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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利物浦大學科幻研究碩士 林翰昌

上個世紀的八○到九○年代初期,台灣科幻在張系國定於一尊的領導下,透過時報文學獎附設科幻獎項的設立,激發出一些水準頗高的得獎作品。然而,這股力量終究無法發展成一個成熟穩定的在地化文類。

隨著《幻象》停刊、張氏淡出江湖後人亡政息;當時從科幻獎發跡的「新銳」作家,除了另闢蹊徑,仍間歇有作品問世的廖大魚,以及相隔二十年後復出造成短暫旋風的賀景濱,大概就湮沒在荒煙蔓草之中,唯一「碩果僅存」的例外,就剩下後來繼承大統的葉李華。不知是完全沒發覺,或是出自某種特殊的緣由,台灣科幻的「主流」史家甚少提及這些我私底下暱稱為「張派門徒」的作者群;新一輩的科幻讀者除非勤於考古,恐怕也難以觸及他們的作品。

多數讀者認識許順鏜的起點,應該是刊載於《幻象》第二期的〈傀儡血淚〉。這部獲得張系國科幻小說獎優選的作品,被公認是極少數成功的「武俠科幻」,此後號稱是同類型的作品,大多數只是各取兩種文類的皮毛,粗略揉製後的產物,爽度或許有餘,深度遠遠不足。

竊以為本篇成功的關鍵,在於它形塑出一個具體而微的武林及衝突(反觀葉言都的〈古劍〉太執著於「俠客」的真實日常,卻忘了武俠往往不能唱獨腳戲),而此紛爭的起源卻又是不折不扣的科幻設定,讀者受到震撼之餘,也不得不深入思索作者所要提出的大哉問。

最能標榜許順鏜風格的作品,應該非「哈姆雷特」系列莫屬。這是台灣科幻史上唯一擬仿艾西莫夫機器人短篇的形式,透過人機對話進行人工智慧道德觀的辯證。透過對話釐清概念是許順鏜最常用的手法,也正因為他「堅持」要把技術細節以及科幻元素的推導過程說清楚、講明白,使得他在台灣科幻史中獨樹一幟,成為風格上最接近科幻黃金時代的一員。

這類型的作者往往不是非常傑出的說書人,對於作品的整體架構掌握通常也侷限在故事所聚焦的少數場景,而非構築完整的第二世界;所憑恃的就只有科幻主題的驚奇感、增進故事說服力的技術細節,以及新觀念思辨的詳實歷程。大體上,讀者都可以這樣的先備心態來面對許順鏜的所有作品。

從科幻史的角度切入,哈姆雷特三部曲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一部〈外遇〉的寫作時間竟然與機器人學第零定律首度完整呈現的時間(《機器人與帝國》〔一九八五年〕和《基地與地球》〔一九八六年〕)頗為接近,真希望作者本人能多透露一些創作背景,搞不好這方面的構思並非來自於參考與致敬,而是正和艾西莫夫英雄所見略同!另外,我們終於等到哈姆雷特的完結篇,也正式從作者之口,得知三部曲分別代表的意義。

〈渾沌之死〉則透露出「主流」科幻史家在探究張系國時代科幻作品時所忽略的層面,也就是第一波科幻譯本爆發潮(約在一九八○年至一九八三年間)對於張派門徒的「正面」影響。本篇隱約可以看出作者參考Poul Anderson的《星際商旅》(國家出版社一九八一年譯本)模式,卻寫出迥異於Anderson基調的異星接觸故事。

以這篇當作起點,依創作年代順序閱讀本書所收錄的得獎作,我們又可以從中窺探出科幻掌教或掌舵的大腕,如何透過科幻獎之類的規準框架,逐步「聚納」(收編?)新銳作者在已經綱舉目張的大纛之下。

新作《如膚之深》是許順鏜第一部長篇作品。前面提到的作家個人風格與特點,在這部作品中不但表露無遺,甚至有著等比例的放大。本書所要探究的主題,包括人工智慧、虛擬/真實、模擬世界,乃至於衍生出的時光旅行等等,無一不是最歷久彌新,卻每隔一段時間就能迸出新滋味的科幻題材。讀者當可以見識到許順鏜如何以傳統的表現手法處理這些一般咸認已經逐步邁向現實的「科幻」內容。

或許我還在哀嘆無法活在〈傀儡血淚〉榮膺首獎之後的平行時空,但至少我終於見證到許順鏜作品集的付梓,更何況還追加一本全新創作的長篇小說。個人能力有限,在這件大事上使不了什麼氣力,謹以本文向許順鏜前輩致上個人最高的敬意。

※ 本文摘自《傀儡血淚及其他故事》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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