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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幻作家 洪凌

第一次接觸中文科幻小說,約莫在國中二年級,十四至十五歲,除了迷戀自己的二十幾歲大姊姊國文老師(因此寫很多小段子來取悅她),最強烈的嗜好之一就是閱讀。彼時在瀰漫著星辰碎片與潮濕塵埃氣味的地下室書店蒐羅了三本「科幻文學獎年度小說選」(經確認,此三本都是知識系統出版且由張系國主編的「時報科幻文學獎」得獎文集。)

當時與我已經混熟成詭異忘年之交的書店老闆,以目今的事後揣測,是個開獨立小書店且喜歡對常客「推坑」的宅男。他指著(當年算是他年紀最幼小老顧客的)我揣著的那三本一字排開的「民國七十三至七十五年度……」說,真是好眼力,三本五十塊。後來,只要他進了類似科幻小說的書,都會先幫我留存起來,像是珍愛古董的舊貨店長的纏綿細膩,媒合優美的物品與恰當的收藏者。

在這十幾篇道盡許多次文類、世界構築(world-building)機關招數的文學獎過關闖將作品,讓當時的小國中生最為驚艷的有兩篇,分別是在首屆(民國七十三年)得到優選的〈傷逝者〉(張大春著)與第二屆(民國七十四年)得到佳作的〈渾沌之死〉,也是許順鏜首度正式刊登的科幻創作。照說,〈傷逝者〉的寫作技巧操演更為繁複、熔接了曖昧兩難的時代精神(回聲並批判了「反共復國」造就的敵托邦世界觀),也在不剝削「畸零人」的前提寫出人類的「之外」(殘餘者,不死的怪胎,藉由「暫死」得到最強烈的性快感)。然而,讓我為之心旌動搖、彷彿化身為北海道大學校長雕像所鼓勵的「立大志少年」的作品,是後者。〈渾沌之死〉以國中生似懂非懂的莊子寓言為隱喻,以滄桑星際老航員對年輕氣盛後輩講故事的形式娓娓道來,講述了一個超逾進化論可能掌握的「星球等級」心智體與生活在這顆星球的原住族裔,如何被「進化的」外來者逐漸摧枯拉朽,終究如同被開出「知能」的超額生命體渾沌,死於無止境「善意」開發(進擊)的文化征服。在許久之後,我分別閱讀了娥蘇拉.K.勒瑰恩的《世界之道即為綠林》(《The Word for World is Forest》)與馬汀(George R. R. Martin)的〈離雅之歌〉(〈A Song for Lya〉),不禁將〈渾沌之死〉納入此陣營,我自己命名為「反殖反帝反開化,拒絕直線進化史觀」的科幻次文類。

接下來,直到書店莫名關門、那一帶被都更為高樓大廈之前,已然與我形成忘年之交的地下室舊書店老闆,依次遞序地在書海掏洗捕獲了知識系統的其他科幻選輯(與一些單獨作者作品集),並且得到兩套大規模祕寶似的外文科幻小說選,分別由國家出版社與星際出版所發行。除了更確認「以後我要寫這類故事!」的鴻圖野望之外,在讀取這些星羅棋布的長短篇科幻當中,許順鏜的〈外遇〉與〈傀儡血淚〉又觸動了很久以後的自己會為之耽迷的兩種次文類敘述:人工智慧(乃至於各種cyborg跟後人類)與文類雜交(genre-fuck)。前者(以及此三部曲的另外兩篇〈哈姆雷特的平等危機〉與〈羅爸的告別〉)很難不在完全洩漏劇情的情況下仔細評述,但容我這樣暴力斷言,只要對艾西莫夫的「機器人法則」(原先是三大法則,但也發展出後來居上的「第零號法則」)與此類型科幻母題有興趣的讀者,應該會希望作者將這位可愛機靈、純真狡黠,而且存有社會主義者演算歷史能耐的AI「哈姆雷特」發展成長篇小說。不過,目前收錄於本書的三篇小精品,類似日本動畫《夏娃的時間》,慧黠靈動的短兵相接,每次都帶來意猶未盡的舔唇期待。

至於讓我百思不解、竟然在科幻文學獎成為遺珠的〈傀儡血淚〉,彷彿是一杯以高手萃取精煉了數種莊園咖啡豆,緊接著以長年習武的穩定熟練手勢,精巧搭造了一杯藝妓等級的手沖咖啡。以我們較為熟知的文類與作者為比喻,〈傀儡血淚〉揉雜著古龍的敘述文體、姜峰楠以「骨靈」(Golem)為核心設定的蒸氣叛客故事〈七十二個字母〉(〈Seventy-Two Letters〉),以及經典的後天劫(post-apocalypse)科幻次文類,甚至滲透了點滴零星的《攻殼機動隊》兩部劇場版不時提出的「後—擬—超」人為何物的命題。

距離首次閱讀許順鏜的第一篇小說,已經三十年以上,而我們原先在青春期(?)藉由科幻雜誌《幻象》總編的引介,讓這群不擅社會性互動的作者群聚會而認識,迄今也超過了二十五年。

即使Facebook有許多煩擾該除蟲的設定,但它好歹造就了一個類星際中介站的領域,無意間搞出一個讓眾多孤僻科幻作者與評論者得以暢快互動的模式。由於如此,在我們這個隨時可以互聯的心智交流模式,我能夠第一手讀到此本遲到許久的小說集,很榮幸地為它書寫評介:像是那位每次都好生期待著調整梳理哈姆雷特的AI精神分析師,在這回見獵心喜的賞析解剖之後,希冀下次不遠的會面與長談。

※ 本文摘自《傀儡血淚及其他故事》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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