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欣

我小時候,非常喜歡三毛。

十一、二歲時,家人不准我讀閒書,我硬是從每天的餐費裡一點一點存出了整套三毛全集。我還喜歡去我家附近一座蕭條軍工廠裡的環形安防天橋上讀三毛的書,那裡多年無人巡邏,高高地架在大院之上。攀爬上去,坐在橋緣閱讀,任由雙腿在半空之中晃蕩。絕對寂靜的環境,配合三毛的文字,會有極強的畫面感。彷彿頭頂就是撒哈拉的藍天,半空下的廠房就是阿雍小鎮。

讀完整套之後,我會從第一本開始又重新讀一遍。反覆想像三毛在沙漠裡安的家,輪胎做的沙發、大束的野荊棘、奇形怪狀的風化石;想像她與荷西穿越沙漠到達海邊獵起一條條大魚,當場燒烤,喝水桶裡冰鎮的啤酒;想像她從絕壁悄悄攀岩而下,偷看土著女人用海水浣腸;想像她在清晨時分,背著大布袋去垃圾場拾荒,然後如獲至寶……想像,成全了年少時的自由。而我也總是跳過荷西死後那幾年的三毛作品,因為不願讀她受困受傷,然後同樣得審視現實的苦悶。

而現實就是,我從未真正渴望過三毛的生活。

再羡慕,我也知道要靠成績才能從這裡走出去;再苦悶,我也堅信大城市比大沙漠更適合自我實現。於是,當開始為自己做主之後,我便沒再讀過三毛,並心安理得地去過她曾經最輕視的純物質生活。這樣也好,沒有渴望過,也就不需要在她死後去了解各種「三毛真相」。真相,是給堅定的膜拜者,而大部分人,都只是在某段生活之中借了她強大內心的一點力量而已。

反正我是擔不起三毛書裡的純粹。畢竟,愛得驚天動地、轟轟烈烈的後果總是分得披頭散髮、神形俱滅,而哪怕只在大理待一個月,也需要賣命一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來做經濟支撐。任何形式的純粹,都是要拿命來換的。

我自認我只願好好活著,而不是必須活得純粹。以活著為目的的人,總有不同的方式去感受純粹——所以,當現在的我偶爾在冷清時段,拎著酒獨自去電影院看一場電影,這與多年前在那座高高的天橋上閱讀三毛,感受並無不同。

***

日劇《東京女子圖鑒》有兩個地方滿有意思的:女主角近三十歲時認識了一個高富帥,花了一切心思想和他交往,最後高富帥卻選擇了一個二十歲出頭、長相穿著皆甜美的網路模特兒,女主角問為什麼,男人回答他:「妳看起來太聰明,又很有自己的打算,男人通常只想選擇和傻乎乎的女人結婚。」

三十多歲時女主角又受了一點情傷,於是決定結婚。經指導,她故意穿上便宜的衣服,打扮成「好相處」的樣子去相親,很快地就挑了一個社會地位相等、其餘各方面都搭不到一起的男人結婚,她刻意對著鏡頭說:「我就是需要結婚而已,他有房,而且我們年收入加在一起有一千五百多萬日幣,不錯吧?」

如果妳獨自在大城市裡生活,事業穩定且體面,看到這兩個情節,一定會會心一笑——是啊,不明白有什麼好催婚的,真的以為我需要幫助或督促嗎?

當你自己就能做到衣食無憂,當你不是很需要靠另一個人來替自己增值,想結婚,實在太容易了。無須計較感覺,像考慮企業合併一樣考慮婚姻,一個體健貌端、資產良好的人,怎麼可能找不到人結婚?

我身邊有太多事業經營得還不錯的事業女性,突然有一天就一聲不吭地跑去結婚了。老公也許是朋友介紹的,也許是相親認識的,也許是多年同學或青梅竹馬什麼的,總之,絕不是她們曾經心心念念的那一個。至於配偶帥不帥、有不有趣、有什麼樣的情史,就無所謂了。

這不是妥協,這是她們為自己規畫的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步:要有穩定的家庭、可愛的子女,然後繼續做自己想做的。

相反,談戀愛的確就難了。當妳見識越多,衡量一個人的變數就越多。最開始是要相貌,然後要品格、要趣味,對品位的考評更是一門系統科學,當然,經濟能力至少也要旗鼓相當。因為談戀愛談的全是感覺,感覺絲毫不對,戀愛也分分鐘鐘灰飛煙滅。

所以,結不結婚就像喝不喝酒一樣,是一種徹徹底底的個人選擇。結婚了,是水到渠成,至少當時面對這個選項時,妳覺得沒什麼可不結的;不結婚,是妳知道妳負擔得起這種任性,就像妳負擔得起獨自買房、買車、買新款時裝一樣,放著也沒有壓力,那不如就再等等喜歡的吧。如若妳就是跟最喜歡的人結了婚,恭喜妳,妳著實擁有了令人羡慕的人生呢。

很苦呢,這一路走來。

妳也許要戰勝妳的飲食習慣,才能精瘦、健美、有線條。曾經的妳又怎麼知道,習慣了數十年的飯菜竟然全是弊大於利的高碳水化合物、高脂肪?

妳還要收拾情緒,始終盡心盡力地面對工作。

妳要坦然面對人生中所有的不告而別,無論朋友、戀人、親人。很多時候並沒有「好好說再見」這回事,必須學會少依賴一點。

對了,還要與寂寞相伴,而不是被寂寞打敗。

很苦呢,如果妳出身平凡,一切需得靠自己,又想活得充實、開闊,令人羡慕。

而且這一路還要遭遇不解、嘲諷與詛咒。

可是妳還是放不下理想與視野的吧?當妳在大學志願表上填下第一志願的時候,當妳拿著幾千塊的實習薪資也做得甘之若飴的時候,當妳仰望這城市最堂皇的樓宇,心裡想著究竟是什麼人住在裡面的時候,當妳總對無窮無盡的新表演、新餐廳、新花樣躍躍欲試的時候……妳早已下定決心,選擇這城市,選擇這生活。

至於最後是否令人羡慕?沒關係,就讓我們走一步算一步。

  

那個過氣女明星教她的事

被學姐帶去見子君的時候,子君正在化妝,眼皮也不太抬,問:「怎麼稱呼妳?」

她怯怯地說:「子君姐好,我叫陳祥梅,我媽叫我香妹,您也可以這麼叫我。」

子君這才扭臉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看起來確實不臭。」

學姐打圓場,說:「她怎麼會臭?她們家開旅館的。可乾淨的!」

是,她此後能迅速得到子君的認可,全是因為母親的教養—母親年輕時在桂林賓館當接待員,接待過無數貴賓。她把從賓館學到的那一套標準,一絲不苟地帶回了陽朔。別家旅館都用浮誇的被套、床單,母親用純白的織品,並堅持每天漿洗;母親像個盡責的女主人,她家的早餐有咖啡、牛奶,客房有歡迎水果,櫃檯有雙語服務,客人來住過一次以上便記得住名字,所以很多外國背包客來陽朔住過她家以後,回去都會極力推薦。

也是母親堅持要她考大學、學商務英語的,母親告訴她:「心細也是本事。妳只要能察覺一個人最微小的習慣、照顧到他最私密的需要,並讓他感覺到他對妳而言是重要的,妳對於這個人來說,就是有價值的。」

母親這樣的女人啊,總是用她們有限的見識和無限的精力,隱忍、堅強地維持一個家,並把子女塑造出她們並不具備的模樣。

而在許多這樣的家庭裡,如果父親還能稍微盡到做父親的責任,那簡直可以說是圓滿幸福了。

開工前,她問學姐:「助理需要做什麼?」

學姐想了想,鄭重其事地回答她:「助理就是當明星的保姆,但香妹,妳不要習慣只是當保姆。」

她大概用了兩週,就掌握了子君的生活規律—從她喜歡的水溫到她的經期。

她比了解做得更好:子君咳嗽了幾聲,隔天她遞給子君的保溫杯裡便泡上了羅漢果;子君喜歡吃水果,她會耐心地把每一種水果處理乾淨、去皮去核、切成大小合適的塊狀,子君上完妝吃,也不會弄髒脣膏;她的背包裡隨時放著OK繃、衛生棉、消毒水、一次性馬桶墊紙,乃至保險套,她也不會明目張膽地把私密用品大剌剌地掏出來遞給子君,而是算好了時間或場合,悄悄放在子君的飯店房間裡,第二天幫她收拾時,再靜靜地補充或收走,一切都是心照不宣。

她把從母親那裡學來的心細用到了極致,跟著子君在劇組拍了兩個月的戲,她大致摸清了劇組的權力體系和社交規則:子君從來不是劇組的核心人物,這一點,從燈光師幫她打光的用心程度,以及監製幫她安排的候場頻率與時長,即可知一二。

子君偶爾也想做點人情,打發她去買幾箱涼茶或礦泉水發給工作人員們。不像其他助理把飲料生硬地往別人面前一丟:「××姐請你喝東西。」她會拿一支麥克筆,一一問過每個人的名字,幫人家把名字寫在瓶身上。一來可以正式認識,二來片場人多,又都是一樣的飲料,幫人把名字寫在上面就不會搞混。

子君接的也不是大戲,多是資金很緊的劇組,沒有負責茶水的工作人員。她跟劇組混熟後,趁子君候場時,會自發性地擔起發茶水的工作,幫現場的工作人員發茶水。一來二去,從導演到場記,人人都說香妹不錯。子君想溜出劇組參加商業活動,她去跟監製說,基本上都可以准假。

真正令子君對她刮目相看的,是一篇通稿。

子君接的是古裝戲,某次劇組開放探班,那天的戲是子君在山中戲水,實景拍攝。四月一場春寒,早上又下了點雨,氣溫陡然下降。可是記者們全來了,機位也架好了,不拍不行。子君穿著輕薄的紗衣,顫抖著走進池塘,還要表現得無比歡快,拍了好幾顆鏡導演都不滿意,子君在池塘裡鐵青著臉,當著記者們的面完全無法發作,只得一遍一遍配合。最氣的是,記者們實際上是為了當紅男主角來的,結果到了現場才知道當天沒有安排男主角的戲,記者們立即興味索然,拍攝結束後願意留下來採訪子君的寥寥無幾。

有個網媒記者以為她是子君的宣傳,塞給她一張名片,問:「你們有通稿吧?寄我信箱。我有別的事,今天就不採訪了。」

子君坐車回酒店的路上止不住地罵聲連連:「他們就是故意的!我在那冰水裡泡得都要血崩了!我明天不拍了,我要去醫院體檢,出了問題我要告他們!」

她悄聲問:「子君姐,剛才有個媒體要通稿,我們有嗎?」

子君大罵:「通什麼通?還嫌我不夠丟臉嗎?」

回到房間,伺候子君睡下,她決定寫一則通稿。雖然子君氣急敗壞,但拍攝時她看起來還是很敬業的。她想了想,洋洋灑灑寫了一篇《當明星有多苦?×××被吊打,姚子君泡冰水連拍六小時導致婦科病》,發到記者郵箱。這個標題集合了獵奇、八卦、祕辛,還捆綁了同劇當紅男一號,即使放到現在看,亦堪稱完美。那網站記者連一個字都沒改,直接推到了隔天頻道頭條,迅速就在網路爆紅,各家都市報也紛紛登載。

子君確實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一夜之間能成為各大門戶網站的焦點,訪談節目的邀約電話也紛至遝來,這個些許虛構的故事成為她至今還在用的哏,一接受採訪就苦大仇深地說:「當演員真的滿苦的,還記得我有一年冬天拍一場戲,冰水裡一泡就是好幾個小時,導演說可以了,我自己覺得還能更好,又讓他繼續拍。等我被撈起來,下半身都失去知覺了,落下一身病。回北京看中醫、做物理治療,現在還沒完全好。但片子一播,那場戲效果特別好,又覺得很值得⋯⋯」

那是子君第一次給她好臉色,子君從身後抱住她,嬌俏地說:「香妹,跟著我好好做,前途無量。」

做得再好,也改變不了姚子君的吝嗇。

到後來她既是助理又是企宣,姚子君始終只付給她每個月兩萬塊,五年沒變過。她原本和另外兩個藝人的助理合租一間房,住到後來別人都陸續轉成企宣、執行經紀,搬出去單獨住了,她只得跟一任一任新來的北漂助理們繼續合租。到了年底,企宣們聚在一起,晒年終獎品。這個說老闆發了六位數紅包,那個說老闆不但發了紅包,還獎勵一家三口去杜拜旅遊。大家問她,「子君給妳發了什麼?」她指了指牆角六個名牌紙袋。大家說:「發名牌包也行啊!」她苦笑,說:「什麼啊!裡面是子君代言的牙膏,整整六大袋,還有一個三千八百元的紅包,這些就是我今年的年終。牙膏我死都用不完,帶過來跟大家分一分的。」眾人面面相覷,說:「妳不是在開玩笑?」她說:「真的沒在開玩笑,就是這麼慘。」

每次一提加薪,子君就拿這話來堵住她的嘴:「香妹,妳格局要大一些。妳現在這麼年輕,賺取經驗是最重要的,有了經驗,錢之後可以慢慢賺。」

她不知道自己的格局還要多大。子君出席一些高檔次的商業活動,沒有品牌肯借衣服,子君又捨不得花錢請造型師,她被逼得借朋友的信用卡去連卡佛(注:一間港資的英式百貨公司,在中國有多間分店)現買一件裙子讓子君不拆吊牌穿出去,回頭再拿回連卡佛退錢—這格局還不夠大?何況,子君不但穿她借錢買的名牌衣服,第二天通常還會獲得報導版面,畢竟,時尚娛樂媒體都喜歡用標明藝人穿了什麼時裝品牌的通稿。

許久以後,她遇見姚子君之前的企宣,根本無須刻意引導、煽風點火,對方便懂她的難處。

「她不是窮,」前企宣說,「她是發自內心覺得我們是她身上的寄生蟲,我們依附於她,沒有任何價值,她的名氣和收入全是她一個人賺的,或者自然而然就有的,跟我們的付出一點關係沒有。能賞我們口飯吃,已經是大恩大德了。」

她深表認同。

最終毀掉合作的,是子君對於過氣的歇斯底里。

一年一年,隨著子君從接近四十歲變成超過四十歲,做人又絲毫沒有長進,片約自然越來越少。子君越來越喪心病狂、不可理喻。

她先是沒有節制地微整形、做臉部填充,把本來頗有個性的小方臉硬生生捏出一個流行的尖下巴,抬頭紋、淚溝、法令紋、頸紋消得過於徹底,導致長期沒有臉部表情。有一次她填蘋果肌、豐額頭過狠,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假。錢又捨不得不賺,頂著一張滑稽的臉出席活動,被媒體拍下來遭到網友大肆吐槽。儘管她幫子君發了通稿推託說是海外歸來時差嚴重,導致水腫,子君還是對她發了許久的脾氣。

每個月新的時尚雜誌一出,子君就會摔到她桌上,責問:「妳看,冰冰又上封面了。妳為什麼就不能努力一點?」她答:「我經常都在問相關的編輯,暫時沒有機會。」子君生氣,說:「妳找編輯有什麼用,直接聯繫主編!」

「我⋯⋯我不認識曉雪,也不認識蘇芒。」

子君把雜誌翻到版權頁,指給她看:「妳看!她們都有留主編的信箱,妳不會寫信去爭取啊?」

她瞠目結舌地看著子君,彷彿從未認識此人。

前幾年,子君簽約的經紀公司面臨改組,變成大經紀人制,正好她的合約即將到期,在公司詢問了一圈,幾個大經紀人面露難色,不願接手,老闆只好親自約子君談,委婉建議地說,「資歷也夠了,地位也到了,是該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了。」公司願意放開對子君的約束,讓子君獨立運作、獨立核算,這樣分成更少、路會更寬。

深夜回郊區別墅的路上,她和子君對第二天的行程,而子君只反覆想著飯桌上老闆的暗示,覺得萬念俱灰。車下了高速公路,路過別墅區附近的一片人工湖時,子君突然叫司機停下,對她說:「妳下去,我不舒服,想自己回家。」

她很驚恐,好聲好氣地求子君:「姐,在這裡下我叫不到車⋯⋯」

子君冷冰冰的,並不心軟:「妳下去,等一下會有車來的。」

她看著保姆車絕塵而去,感覺子君對她開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那時候還沒有叫車軟體,她在荒郊野外等了又等,連貨車都鮮少路過。沒有力氣感受委屈、害怕、憤怒,她只想趕緊回家。沿著湖邊往大路走的那一段,她倒是想起了從小到大,沿著走過的遇龍河,只是在陽朔,許多個晚上抬頭會看見浩瀚星空;而在北京,抬頭卻是漆黑一片。

在北京看不見星星。可是又有什麼關係?

在北京,妳看得見明星。看得見他們經歷了怎樣的機緣、做過什麼樣的犧牲,最終才得以走到鎂光燈下,熠熠生輝。

在北京,妳看得見高樓大廈、瓊樓玉宇。足夠努力,妳就能走入其中一間,與華府的主人談笑風生、飲酒作樂。乃至,親自成為某間華府的主人。

在北京,妳看得見生活的趣味。以各種顏色、氣息、味道、聲音、動作、語言⋯⋯的形式,無所不在,日新月異。

在北京,妳看得見自己的夢。看得見它如何從一個不可名狀的念頭,漸漸被這城市滋養、發出芽、長出脈絡、深深扎根,最終結成果。

她越走越快,也越走越輕鬆,不再害怕。穿越了這片黑暗,前面的燈火並不是老家的街巷。所以有什麼好怕的?她不會看見那些吃相難看的親戚、無事生非的鄰居,也不會聽見母親關切又無奈地問她:「怎麼回來了?」

她知道,她不會離開北京,但一定會離開子君。

本文介紹:
雖然苦,還是想活成令人羨慕的樣子》。本書作者/王欣;出版社/圓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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