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晶

2月7日 死亡太沉重了

謠言是什麼?這取決於誰來定義謠言,誰有權力裁決,以及如何裁決。
所謂的謠言都需要一個被證實或證偽的過程,不能簡單地通過我不認同你說的話來判斷。

昨天的晚餐是香菇炒肉和稀飯。
晚上繼續和朋友聊天,主題是死亡。

我外公外婆前幾年先後去世,我現在還時常會夢到他們。因為計畫生育,我媽懷了我弟之後,就把我送到了外公外婆家,直到 7 歲我才回父母家住。一直到 10 幾歲為止,我每年春節都在外公外婆家過年。

我外公外婆很少強迫我做什麼事,儘管我在他們的村子並沒有同齡的朋友,很多時候都一個人看書或是看電視,但我覺得很自在。他們的去世一度是我難以面對的事情,不知道向誰講述、如何講述,因為我們沒有講死亡的習慣。

我們向即將死亡的人隱瞞他們快要死去的資訊;死亡太沉重了,我也不想給別人增加負擔。

有個朋友的媽媽已經去世,她說:「我會和家人講起我媽,因為她對我而言很重要,她是持續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大家紛紛講了自己的死亡焦慮,有人害怕死亡之前的痛苦,有人害怕「我」的消失和自我意識的消亡;有人一度覺得睡著的時候很像死亡而不敢睡著,還有人擔心死了之後自己的財產怎麼處理。

我們聊到很多得了癌症的人依然在為了活著而抗爭,有的人戰勝了癌症後活了很多年。我們也講到疫情中充滿了突然而集中的死亡,他們沒有葬禮,無法和所愛的人告別,更別說臨終關懷。

突然,有人說:「李文亮死了!」
有人驚叫:「什麼?!」
有人說:「這是不公正的死亡,我們現在活著只是一種偶然和僥倖。」

結束了視訊,我翻了朋友圈,大家都在說希望李文亮死亡的消息是謠言。可是我們沒法隨意定義謠言,我們沒法讓我們不願意相信的事情變成謠言。

我躺在床上,眼淚忍不住地流,一會就哭出了聲。

腦子裡充滿了「為什麼」,不知道後來是怎麼睡去的。

早上,我幾次醒來翻個身又睡去,並沒有睡著,只是不想起來面對。最後我還是起了床,打開手機,滿屏都是關於李文亮的消息。

有人戴著口罩拍照,口罩上寫著「不明白」,因為李文亮曾因散布謠言被訓誡,他的告誡書上面寫著:

我們希望你冷靜下來好好反思,並鄭重告誡你:如果你固執己見,不思悔改,繼續進行違法活動,你將會受到法律的制裁!你聽明白了嗎?

答:明白。

我又開始流淚。我要怎麼在如此荒誕的社會中生存呢?

我還是得努力地活著,這也成為了一種抗爭。於是,我照常做了運動。後來在家裡待不住,我就出了門。

電梯裡貼了盒面紙,供人們按電梯按鈕用。

我要跟別人說起李文亮,我們應該記得他。

最近去江邊的人很少,我因為常去,認識了江灘的管理員。

我走到江邊,問他:「你知道李文亮昨天死了嗎?」說完,就想到我哪裡知道李文亮到底是什麼時間死的呢?有人說他是昨晚 9 點半左右心跳停止的,可是後來又被裝上葉克膜(ECMO)搶救。今天凌晨 3 點 48 分,武漢中心醫院發的微博顯示,李文亮是在 2 點 58 分去世的。

管理員回說:「知道,在手機上看到資訊了。這個沒法討論。」

我不甘心,說:「李文亮是最早發出肺炎消息的人,他還被認為是造謠,現在他死了,這太令人傷心了。」

管理員說:「這樣的事太多了,如果不是工作,我也會待在家裡不出來。」

我說:「家裡太悶了,我出來走走。」

他說:「注意安全。」

我說:「你也是。」

今天江邊的人格外少,我只看到了2個人,那個可以空手翻單槓的「老人家」也不在。

回家後,我點了一根蠟燭悼念李文亮。
洗澡時,我打開手機,放了〈國際歌〉單曲迴圈,然後放聲大哭,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悲憤。

網友留言:
.整個湖北省進入封閉管理了……緬懷李醫師。
.公義在哪裡?李醫生一路走好。
.從昨晚看到新聞開始就一直在抹眼淚,這個消息太刺痛人心了。
.有時候,活著真的很無奈。

晚餐是萵筍炒香腸和稀飯。

2月18日 沒有選擇的選擇

這幾天,我有一種在沼澤地掙扎前行還被從背後捅刀的感覺。

我以為封城已經很糟了,可是接下來還有封社區,從 3 天出 1 次門變成不能出門。

我沒有反對這些措施的權利,而這些措施是否必要也不重要,只要疫情會過去,它們就可以是有利措施。

人們現在不得不被集體化,個人消失了。

今天早上社區群組裡發布了一個檔案,是《關於社區封閉管理期間的居民基本生活物資保障措施》,裡面寫到營業商超只接受團購業務。這些團購業務都要達到一定分量才能送,一般都要 30 份。我所在的社區群組成員昨天只有 70 多人,有人擔心人太少會無法成團。

團購只能顧及大家的一般性需求,沒法考慮到每個人的特殊需求。有人在社區群組裡發了個蔬菜配送的消息,有 2 個套餐:

〔A套餐〕50元。冬瓜、芹菜、娃娃菜、茼蒿、馬鈴薯,共5種生鮮蔬菜,重量約13斤。
〔B套餐〕88元。豌豆、玉米、胡蘿蔔、紅薯、茄子、青杭椒,共6種生鮮蔬菜,重量約13斤。

這是強制配的套餐,沒辦法顧及所有人的喜好。

A 套餐裡我會不想要娃娃菜,B套餐裡我又不喜歡豌豆。而且,這樣子看似有2個選擇,但其實是沒有得選,別人選什麼,我就要跟著選什麼。套餐裡也沒有調味料。我是一個無辣不歡的人,幸虧自己囤了幾瓶辣醬,不然吃飯就會很痛苦。

除了食物,人們還有很多日常需求,可能有人家裡沒有牙膏了,可能有人要買衛生紙。

之前就有人問過我有沒有加入社區的群組,有的社區會幫忙買東西。我當時回覆說需要幫助的人很多,我還可以照顧自己。可是,現在我被迫需要幫助。

昨晚的晚餐是萵筍炒肉和稀飯。

這兩天我的手開始長紅疹了。過去我洗碗從未戴過手套,但昨天開始戴上了。

晚飯後,我接受了一個特別的採訪,採訪我的人是朋友的女兒。

朋友打了微信語音給我,她女兒一本正經地介紹了自己:「我是小記者黃某某,我在做有關新型冠狀病毒的採訪。」我一聽也趕快認真起來,說:「我是郭晶,現在在武漢。」她嚴肅地說:「那妳很符合我的採訪要求。」接著,她問我:「妳怎麼看待新型冠狀病毒?」我有點愣住了,這讓我從何答起呢?我只能如實說:「這個問題有點大。具體一點講,它是看不見的病毒,是有傳染性的。」她還問了病毒對我生活的影響,我也回問了她。她說:「我都不想出門了,有次和爸媽出去玩,回家後口罩裡都是水。」

結束採訪後,我和朋友視訊,小記者很熱情地給我介紹她畫給姊夫的頭盔、她和爸爸的和解證書。她現在開始在線上上課了。

如此有能量的小孩被關在家裡,也是難為她了。

有很多人不能出門,要是家裡也沒有活動空間,那該多慘呀。

晚上和朋友們聊天。有人去算了命,她是白手起家命,2020 年和 2021 年很倒楣,2022 年會轉運。我說,這也太忽悠了,所有人 2020 年都很倒楣。

有人說現在最想吃火鍋,然後是唱卡拉OK。

好消息是,有個朋友所在的縣城發了公告說縣城管控要降級了,縣城內部可能會放鬆管控,允許人們正常出門。

我們聊了出軌。有人沒有魄力分手,要找到下一段關係才更有安全感,開始脫離上一段關係。大家分手的時候會有各種考慮,有人是因為在北京一個人生活成本太高。

出軌的內疚感跟關係出現何種問題有關,只是彼此不合適產生的內疚感可能會強一些,如果是因為關係中的另外一方會控制自己,經常出現難以調和的爭吵,內疚感就會少一些。

有人曾在維持一段關係的時候約炮過。她在約炮的時候會擔心被搶劫、遭受暴力對待。

戀愛或婚姻關係中的出軌被人們認為是極其嚴重的違約,但女人出軌則更加的不道德,會遭受更加嚴酷的社會攻擊。

我們談到甘肅女護士被剃光頭。

合照的照片中唯一的一個男性是短髮,很多女性在被剃頭的時候則極不情願,甚至有人還哭了。

頭髮關乎的不只是外貌,而是尊嚴。

剃頭是否必要?是否經過同意?女性的身體從未真正屬於自己,總是有人比女人自己更有權力處置女人的身體。

有朋友說她中學時在學校被強迫剪了短髮,回家很傷心地哭。

去年,貴州一所初中的男老師提了一桶水,讓女生排隊,卸她們臉上的妝。

化妝品公司為了鼓勵女性消費,也在鼓勵女人化妝。化妝變成成熟女人的一個標誌。

有人發了一則小道消息:「明天開始進入嚴打(嚴厲打擊)階段,嚴打期間所有超市、藥局、外賣平臺全部停止,之前的車輛通行證也全部作廢了,所有人除執勤人員外嚴禁上街,我們可能也沒辦法給大家送菜送藥了。」如今,小道消息成為人們獲取資訊的重要來源。

傳播小道消息是人們在封鎖中的互助行為。很多團購都是在手機上操作,但如果有些老人家沒用智慧型手機,該怎麼辦呢?

我講到一種特殊的內疚感,那是活著的內疚感。

我們現在之所以能夠活著,一定程度上是別人的犧牲換來的。

現在全國封路封村,很多行業都受到影響,從事蜜蜂養殖的人要根據季節找有花源的地方,現在卻不能轉移場地。

2 月 13 日,困在雲南的四川蜂農劉德成自殺。因為雲南花期已過,他的蜜蜂農藥中毒而死。

2 月 15 日,中國養蜂學會發了一則公告,裡面提到要確保「轉場蜜蜂」的運輸通暢。

這是我第一次離大規模的不公正死亡那麼近,太慘烈了,而我卻有幸還活著。

我必須要更努力地活著才行。

晚上,我夢到有個鄰居的女孩第一次來月經,她不知所措,緊張地哭了。

我靠近她,發現她身上還貼著用過的衛生棉,我把它們一一撕下來,陪她一起去了廁所。

今天陽光依舊燦爛,吃完早飯,我下樓曬太陽。

走樓梯時,到 5 樓的時候我聽到有隻狗在汪汪汪地叫個不停,卻也不見狗出來,我便停下來等了一會,聽見有人把狗拉了回去。

狗大概也不甘寂寞吧。

樓下的地上擺著幾包愛心高麗菜,大家都可以領。
物業工作人員問我家裡幾個人,我說:「1個。」她想了一下,說:「那給妳2個小的吧。」物業的人偶爾喊句:「下樓領菜!」有人在樓上問:「是昨天訂的菜嗎?」有人說:「屋裡還有菜呢。」

樓下還挺熱鬧,社區院子裡約 10 個人,偶爾三兩成群地聊天。
昨天那個男人依舊在放著戲曲。

有人打開院子裡的車,車裡放著范瑋琪和張韶涵的〈如果的事〉,節奏很歡快,像是在悠閒地度假;有人在圍牆邊曬太陽;有人摘下口罩抽菸。

在院子裡的大都是男人,管裡公司有個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婦女,偶爾也有女人下樓拿菜或丟垃圾。
有人在樓外曬床單、枕頭。

昨天的團購沒收到,社區的人在群組裡問前一天的拼團有沒有成功?
有人發了新的團購商品。有人問:「能不能買魚和肉?」有人問:「為什麼沒有米和油?」有人問物業公司的工作人員能不能幫忙買文具,家裡的孩子們要用。提要求的人還得說「謝謝」。物業公司的人是大家和外界的聯繫管道,我們要靠他們買東西。這個「謝謝」的義務也成了被迫的。

下午,社區的群組裡有1棟的住戶說家裡排水孔裡的水往上冒了,物業公司的人便叫 1 棟西南邊的住戶暫時不要在廚房用水,要用水的話一律用廁所裡的水。有2棟的住戶說他們的廁所一直有臭味飄出來。

回到家,望著窗外的陽光,我忽然想到明天可以帶本書下樓曬太陽的時候看。
這個想法在腦子裡浮現的時候,我在心裡偷偷地讚賞了一下自己。

網友留言:
.起紅疹是不是因為洗手乳的成分?如果能網購到植物性的也許會好得快些。畢竟,洗手的過程是靠溫水沖走細菌,應該不需要每次都用強力清潔劑。
.我在縣城枝江,和妳一樣不能出門,買東西要靠社區門口的社區人員代買。 .很多社區封了,又不給大家解決買菜和日用品的途徑。很多人盤算著家裡還有多少米、多少衛生紙、多少菜。很難想像,第二大經濟體,卻有那麼多人在和妳同一片土地上挨餓。
.第一次感受到活著的內疚感。

晚餐是香菇炒肉和稀飯。

※ 本文摘自《武漢封城日記【電子書特別加值版】》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