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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寮美千子;譯/黃瀞瑤

「我們希望各位將來出獄時,可以更容易和人溝通,也能活得更輕鬆一點,才開設了這堂課。我們希望各位遇到困難的時候可以向人求助,也可以果斷拒絕討厭的事情,活得幸福。

「因此,在這堂課,我們不會幫各位打『分數』,不會有任何評價。絕對不會因為各位在教室裡的表現,影響假釋時間的快慢,所以請放心。」

光是聽到這些話,他們變得輕鬆不少。因為一直以來,他們時時刻刻被人「打分數」,總是遭到父母、老師及朋友指責「你不行」、「你不成器」、「你就不能像一般人一樣嗎?」但是,在這裡,不用擔心我們會對他們說那樣的話。

「監獄生活非常寂寞。所以,我希望來上這堂課時,可以讓大家鬆一口氣。請大家好好放鬆,養精蓄銳。」

他們平常總是遵循紀律,受到嚴格的規範。行走時也必須配合「好,五指併攏。一、二、一、二」的口號前進,連指尖都得併攏得整整齊齊。剛入監時聽教誨師演講時,也規定要雙手輕輕握拳放在膝蓋上。連洗澡都得聽從號令泡入浴池,再配合號令一起出來。想放心浸在水裡慢慢溫暖身子或哼首歌都不被允許。在如此緊繃的監獄生活中,聽見在這裡可以自由做想做的事,他們都鬆了一口氣。

做到「不評價任何一個學生」

教室鋪著地毯,要脫鞋才能進去。裡頭也有空調。整座監獄有空調的地方,就只有這裡。夏天,紅磚會蓄熱,即使入夜也像餘溫尚存的烤箱,他們就生活在這樣的酷暑中。而冬天則是冷得徹底。最近已經難得看到的凍傷或冷到皮膚龜裂,我卻在好幾個孩子身上看見。換言之,只有這間教室是不同的世界。這裡冬暖夏涼,從偌大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見寬廣的天空。春天窗戶外頭的老櫻花樹,會綻放淡粉紅色的花朵。還能聽見小鳥的鳴囀啾啁。

我們小心留意「不去評價」他們。這其實相當困難。竹下教官甚至斷言「就連讚美也會在他們心中留下創傷」

「給某個人好的評價,會讓沒有獲得讚美的孩子認為『啊,原來我不行啊』。得到讚美的當事人也有可能心想『我不這麼做的話,就得不到讚美』,導致他們勉強自己。『要做到這個地步才算及格』本身就是一種壓迫。因此我認為在這堂課上,最需要重視的就是『不要評價學生』這件事。」

經他這麼一說,我一開始相當徬徨。人們得到別人的稱讚,不但會開心,還會想加把勁更努力。我一直以為「讚美使人成長」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想到讚美也有可能成為壓迫的手鐐腳銬。那麼,我到底該怎麼跟他們說話才好?

「不要用上對下的眼光對他們說『你寫得很好』,而是像『這個我懂』、『老師也這麼覺得』這種感覺。而且,比起誇張地強調你的同感,不經意地表示贊同才是恰到好處。像我就經常使用『OK』這個字。」

要學會這個技能非常辛苦,但兩位教官給了我非常好的示範,因此我也一點一點地學會了跟學生溝通的技巧。只不過,聽見他們朗讀詩歌,我還是經常忍不住脫口說出「好棒!」

知易行難,即使明白道理,也不易執行。這就像打棒球的長嶋選手指導學生「只要這樣揮棒打到球就好了」那則笑話一樣。在教室中對待受刑人的方式,也是出於教官們長年的經驗和熟練才辦得到。

課堂上沒有警告,沒有催促

不僅如此,在這堂課裡也「不警告學生」。比如,即使學生大字坐在椅子上,也不對他說「坐好」。即使有孩子趴著睡覺,也只問他「怎麼了?你還好嗎?」如果他抬起頭回答「我只是想睡覺」,就回答「這樣啊,你累了吧」輕輕慰勞他一句。絕對不說「起來好好聽課!」

另一個要點是「等待」。指導者絕不催促學生。有的孩子輪到他發言時也不出聲。這時候,默默地耐心等待他開口才是良策。

不出聲的孩子,成長途中幾乎都遭受過狠毒的虐待。「只要開口就會挨揍」的想法深植他們心靈,形成了創傷。因此,即使他們再怎麼明白教室很安全也發不出聲音。為了發出聲音,他們必須攀爬並越過心理創傷的那道峭壁。

只要他們無法開口說話,就表示他們還處於攀爬心理創傷那道高牆的狀態。當他們好不容易終於伸手觸及微微突起的岩石,倘若在那瞬間聽到別人說「你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吧!」很可能讓他嚇得手一滑跌落谷底。有時,費盡千辛萬苦打起精神重新攀爬,就在聲音幾乎快到喉頭的瞬間,老師的一句「等一下再換你吧!」也會讓原本快說出口的聲音再也出不來。所以,我們只能等候,只能耐心地等候。

我在社群網站上寫了這件事,有人發出「好可憐」、「根本是虐待」的意見。沉默不語等待的時間,的確令人喘不過氣,令人忍不住想說些什麼。

但是,教室裡的夥伴卻出乎意料地一點也不放在心上。雖然多多少少有無聊的感覺,卻沒有壓迫感。反而讓他們覺得「啊,就算我回答不出來,大家也會像這樣等我啊!」而感到安心。

不止是同學,是心意相通的夥伴

只要耐心等待下去,他們最後一定會出聲。我們班上就有好幾名不太敢說話的孩子,但最後他們一定都會開口。所謂的「等待」,並不用花上幾十分鐘,大多是幾分鐘。但短短數分鐘的沉默,還是令人感到漫長;在長達九十分鐘的課程中,即使是短短幾分鐘也顯得彌足珍貴。但是,沒有必要心急。再怎麼久,也不會超過五分鐘。孩子們會出聲的。只要等待,他必定會開口。

當他發出我們期待許久的聲音時,周遭的同學不知有多麼為他開心。因此,就算忍不住想說「好。謝謝你。下一位」,當下也必須忍住。因為,好不容易說出來的那句話之後,一定還會接著一連串他想說的事。所以當他回答「對,我也這麼想」之後,只要多等一拍,他就會暢所欲言地說出想說的事。這也讓我深切感受到,原來這孩子其實很想說話,只是他的一字一句都像被石頭壓住那般,說不出口。

只要像這樣耐心等待,輪到下一個孩子發言時,需要的時間就會減半。下一個又會減半。到了最後一堂課,大家開口的速度只是稍微慢了一點,但都能極其自然地開口說話了。親眼看見他們的變化,屢屢讓我驚訝不已。宛如化學反應,必定會得到相應的結果。

學生中有個嚴重口吃的孩子。一開始說不出話來,看起來非常痛苦,但慢慢等待他說出要說的話之後,到了最後一堂課,他幾乎不再結巴了。經常有人看見他說話的模樣而驚訝地表示:「奇怪,我記得那孩子之前說話會結巴啊!」

正因為如此,「等待」成了這堂課的鐵則。不過,有一次發生了這樣的事。教室裡的夥伴看見遲遲說不出話的同學,決定出手相助。我受限於「等待」的鐵則,忍不住想阻止他。結果教官看著我的眼睛,用眼神暗示我「讓他們做他們想做的事」。我決定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讓他們自由行事。

獲得幫助的學生本人對於朋友的聲援,露出安心的表情,氣氛變得和樂融融,令人心情愉悅。原來指導者出手相助,跟朋友出手相助,意義竟如此不同。

※ 本文摘自《都是溫柔的孩子:奈良少年監獄「詩與繪本」教室》,原篇名為〈安心、安全的教室〉,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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