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蕙慧
本文原載於作者臉書,經同意後轉載

從小由沒有血緣的外祖母養大的歷史小說名家井上靖,幼年在多方親族爭相拉攏的疼愛下成長,反而看穿了愛的形貌和本質。

幼小的他與飽受宗主家族白眼對待的外祖母結成同盟,等到十二歲外祖母去世時,才回到頻繁轉調的軍醫父母親家中,然而由於求學的緣故,卻又多半一個人寄住在親戚家。

這樣的井上靖形同孤兒,生命歷經多方轉折,直到後來由記者轉為寫作,獲得文壇最高榮譽芥川獎,並因《樓蘭》、《敦煌》、《天平之甍》等作品揚名日本及世界,已然過了半百。

井上靖52歲時父親去世,這時才有更多的機會待在母親身旁,眼看著年邁的母親一點一滴地喪失記憶,從57歲起至67歲十年間,以三篇「既不能說是小說,也不能算是隨筆」的〈花之下〉、〈月之光〉、〈雪之顏〉(集結為本書《我的母親手記》),記錄同樣步入老年的人子,藉由對母親失智生活與生命轉變的冷靜觀察,重拾了對母親的愛。

或者說,重新對一個女人的一生有了深刻理解,而這個女人是母親。

原來老衰像一塊橡皮擦,將母親的記憶從一端漸漸抹除,到只剩情竇初開時對渴慕少年的回想。

原來,婚姻生活累積的疲憊,如緩慢浮游的塵埃飄落在細小的肩頭,那便是重重壓迫的塵勞。

原來,失憶的盡頭是只有自己才聽得見冬夜降雪的聲音。實則,戶外秋夜如水,只有蟲鳴,沒有雪。

在某一剎那,對母親的理解,使得兒子井上靖也聽到了降雪絮絮飄下。

這是身為一個異性的兒子,親緣甚淺的兒子,對老去母親所能給的最大的擁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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