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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臥斧
※原載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很晚才看電影《異星入境》(Arrival)。看完之後把先前讀過的原著小說〈你一生的預言〉(Stories of Your Life)翻出來,重讀了一遍。

〈你一生的預言〉是姜峰楠(Ted Chiang)的科幻短篇小說,繁體中譯本收錄在同名短篇小說集(Stories of Your Life and Others)當中。電影和小說情節略有不同,但俺認為改編得相當不錯。

《異星入境》描述地球上不同國家的十二個地點,出現不知從何而來只知它們從天而降的巨大怪異物體。美國軍方前去探視降落在美國境內的物體,為了嘗試與其中的外星生物溝通,找來嫻熟多國語言及文字的學者露伊絲.班克斯(Louise Banks ,Amy Adams飾)及數學家伊恩.唐納利(Ian Donnelly,Jeremy Renner飾)。在解譯外星生物文字的過程中,班克斯逐漸從文字結構理解外星生物的思考系統,進而對自己的人生產生重大影響。

與原著小說相較,電影刪去較多經典援引以及班克斯與唐納利的互動,將敘事焦點集中在班克斯身上,加入更有急迫及衝突感覺的各國心態與軍事行動,用來增添戲劇張力。原著小說本來就以班克斯的第一人稱視角敘述,電影將焦點集中在她身上沒什麼不好,只是班克斯與唐納利的互動大量減少會削減這兩個角色後續某些決定的力道,比較可惜;而編導處理國際角力與軍事行動的手法則相當節制,沒讓電影變成充滿爆破的動作片,而且還藉此解釋了小說中一個沒有答案的疑問。

小說中那個疑問是個刻意的留白,電影如果為了商業考量而硬要填補,不見得是件好事;不過《異星入境》的做法挺巧妙,因為編劇扣準了原著當中最重要的一個設定──這個設定,牽涉到對「時間」的看法。

或者,用個稍微粗糙、不很準確的方式講:它牽涉到「預知未來」。

倪匡在小說《叢林之神》裡提過預知未來一事,這個故事裡的一個角色因為獲得預知能力而苦惱不已──他知道的並不是世界的未來,而是自己的未來,是故獲得這項能力之後,他的每日生活都像重覆看了無數次的電影,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遇上什麼人、自己有什麼反應、引發那種後續,他都一清二楚;但麻煩的是,這些未來都是「必然」會發生的,無論他做什麼,都無法改變。

「可否改變未來」是「預知未來」的弔詭之一。倘若某人預知自己將會發生何事,於是做出對應舉動以避免,例如知道自己某天出門會被車撞所以宅在家結果就平安度過該日──這個原來被預知的「未來」沒有真的發生,那麼某人原來「預知」到的是什麼東西?

這個弔詭某方面也與對「時間」的看法有關。倪匡在另一篇雜談裡提及,他看過一部電影,描述兩個人因時空旅行而到了鐵達尼號(RMS Titanic),他們知道鐵達尼號會撞上冰山,於是向船長示警,但船長沒有採信,鐵達尼號終究仍因這起意外沉沒;倪匡說如果他是編劇,他就會讓船長接納這兩人的說法進而改變航道,但反而因此撞上冰山。

倪匡的編劇方式乍看就是有效增加戲劇轉折,但實際上回應了他在《叢林之神》裡關於時間的宿命概念:會發生的事必然會發生,就算能夠「預知」,這個「預知」也會成為促使事件發生的因素。

菲利普.K.迪克(Philip Kindred Dick,簡稱PKD)在短篇小說〈關鍵下一秒〉(The Golden Man)裡提到另一種比較有用的預知能力。這個故事裡有個金色皮膚的角色,他具備的異能之一是可以看出某個動作實行之後所引發的所有連續反應;就某個角度來說,這也算是一種「預知未來」,只是該角色預知的不是一種「必然」,而是各種「可能」,於是他可以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行事。這篇小說曾經改變成電影《關鍵下一秒》(Next),不過小說比電影有趣很多。

在PKD的另一篇中篇作品〈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中,探討了另一個關於「預知未來」的設定。這個故事裡的執法機關利用三名異人預測罪案發生的時間地點、凶手及受害人身分,在罪案真正發生前便逮捕凶手。如此作為自然會有人權爭議(還沒犯罪之前,凶手就不是凶手),但PKD真正要探討的,是另一個題目──故事裡的預言是準確的,而當執法機關主管發現自己會在預言裡成為凶手、但他自認並不認識受害者、也沒有任何行凶動機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關鍵報告〉裡指出另一個「預知未來」的弔詭:預言能夠百分之百準確,在於預言裡的凶手及受害者等人,並不知道預言的結果。也就是說,在當事人不預知未來的情況下,「預知未來」才會如期發生;PKD在故事裡置入的衝突,就是打破這個規則製造出來的──執法機關的主管得知預知結果,如果他選擇行凶,自己就活該被提前逮捕;如果他選擇不犯罪,那麼理應百分之百準確的系統就失去作用。有趣的是,PKD在小說裡用了相當巧妙的手法解決這個問題,相較之下,依此改編的同名電影雖然美術設定和畫面俺都很喜歡,但在這個部分的安排就顯得很牽強。

這幾個「預知未來」的弔詭之所以產生,來自故事中對「時間」的看法都是線性的:「時間」從未來通過現在流往過去,過去的作為會影響現在、現在的作為會影響未來,於是「預知未來」就會在其中產生干擾。但,倘若有某種高智能生物真能預知自己的未來,那麼這種生物對時間的看法,可能並不是這麼回事。

馮內果(Kurt Vonnegut)在自己的幾本小說中提到一種名為「特拉法瑪鐸」(Tralfamadore)的外星人,特拉法瑪鐸外星人可以感知自己從生到死的每個時點,對他們而言,由生到死,個體所有生命周期當中的每個過去與未來,都是「現在」。

俺在馮內果的小說《第五號屠宰場》(Slaughterhouse-Five)中首次讀到關於特拉法瑪鐸外星人的設定,雖然故事主角Billy Pilgrim被這個能力搞得有點亂七八糟,但馮內果讓時空錯置的情節揭示了一件事:能夠預知未來的話,對時間的看法可能就不是線性的,或者至少,對自己人生的看法不會是由生至死的單趟旅程,而是一個無始無終的渾圓整體。

Alan Moore在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Watchmen》裡,透過具備各種超能力的角色曼哈頓博士(Dr. Manhattan)約略提及類似能力;不過在這個故事裡,Moore並未針對這個「非線性」的時間概念做太多發揮。倒是多年之後根據這個故事衍生而成的影集《守護者》(Watchmen)裡,清楚地顯示這種能力對角色的影響──倘若能夠預知未來,那麼已知的未來情境就會影響現在的決策選擇,也就是說,「過去的作為影響現在、現在的作為影響未來」這種線性時間概念的因果關係不復存在,一切都互為因果,渾然一體。

《你一生的預言》和《異星入境》講的就是這種狀況,是故,小說原名當中的「story」就比中譯書名裡的「預言」更切合主題。在非線性的時間概念裡,角色看似能夠預知未來,但實際上角色也不真的「預知未來」──「預知」是在線性時間還沒發展到某個時點時提早知道那個時點會發生的事,但在非線時的時間概念裡,一切都是同時發生,彼此影響的,所有預知,其實都是已知。

《叢林之神》裡的角色因為預知未來而苦惱,因為一切已然成為無法改變的命定劇本,他只能看著自己依循劇本完成演出,非但生活無趣,也沒有任何掙脫的可能;但當時間概念從「線性」推進到「非線性」之後,生活出現另一種樣貌。

過去與未來、已知與預知,全是正在經驗的「現在」,而「現在」是時間概念中無法清楚切分、標註、稍縱即逝的一個點;在這個點的所有感官體驗與思索過程,全是嶄新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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