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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忍著不去上廁所,就算大量流汗也盡可能不喝水

文/金炫我;譯/謝麗玲

女病患確診的那個混亂夜晚,我買了牛膝骨湯放到媽媽面前,然後戴著口罩坐在遠處。媽媽的腳仍然發腫,走路一瘸一拐。她碰都沒碰牛膝骨湯,逕自哭了起來,好像自己的女兒已經感染了 MERS 一樣。

媽媽像是死期將至的獨立運動人士,以悲壯的語氣說:「我要待在這裡。要死一起死,要活也該一起活才是。」

她的一席話,讓我對自己感到怒不可遏。媽媽很久以前就有糖尿病,現在連腳都受傷了,沒辦法好好走路。沒想到,我居然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把她害死。這個事實令我打起冷顫,在眼眶打轉的淚水潸然而下,止也止不住。

那日凌晨,女病患被塑料包得嚴嚴實實,在一群陌生人的簇擁下,急急忙忙被搬出加護病房。她沒有得到任何溫暖的關懷,也沒有人好好送她一程。我離世的模樣,有可能如那名女子一般──媽媽也是。

整個晚上,我聲淚俱下地說服媽媽暫時去大邱住,最後她終於不情願地同意了。我請哥哥送媽媽一趟。對於我突如其來的拜託,他欣然同意,卻始終沒有踏進我家半步。原來,MERS 能讓家人之間變得如此生疏,然而我沒資格傷心,也無法埋怨。

哥哥的車來到地下停車場。在媽媽準備一瘸一拐地下去之際,我一語不發,遞給她兩個口罩。

群聚隔離

女病人離開後,醫院還是一樣混亂。面對陌生傳染疾病的第一起死亡病例,院方既沒有前例可循,也沒有正確的官方對策。疾病管理本部好像只管發布結果,之後便袖手旁觀。醫院召開對策會議,包括我在內,所有加護病房醫護人員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要居家隔離的對象,病房裡的三十六名病人也不例外。

本來想讓曾暴露於 MERS 的醫護人員全部進行居家隔離,加護病房裡的病患則全部轉送至附近醫院,然而,沒有任何一間醫院願意承接曾和首起死亡病例共處一室的病人。接下來,我們又討論是否可由院裡其他醫護人員,來代替加護病房的醫護人員,但對於不曾照護過特殊重症病人的人來說,要求他們承擔兩週其實很危險。一來他們對病患的資訊一無所知,二來加病護房的工作和一般病房也有許多不同。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辦法──這六天暴露於 MERS 的醫護人員和重症病患,一起留在加護病房隔離。最後,護理師們選擇和我們照護的病人一同留在加護病房內。決定進行這樣的「群聚隔離」之後,加護病房的大門隨即緊緊關閉。

曾待在加護病房的醫護人員和三十六名重症病患,因為 MERS 這個疾病,一夕之間被綁在一起,但沒有人提出異議,大家都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之前光是聽到 MERS ,眾人無不大驚小怪,但當這個未知疾病兵臨城下,大家卻不再動搖──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可以害怕了。

有了共同目標,工作就能井然有序地進行。在十四天裡,能讓加護病房護理師感到自由的地方,大概也只有自己家和加護病房而已。隔離期間不能去員工餐廳,用餐時間一到,便當就會從自動門被送進來。病人家屬一天兩次的會客時間也全面停止。加護病房雖然在醫院裡面,但自從禁止和院內任何人接觸後,徹底變成孤島。我們必須趕快適應這樣的生活才行。

一般來說,MERS 的潛伏期為十四天。雖然目前加護病房裡的醫護人員和三十六名重症病人都沒有症狀出現,但是否已有人受到感染,誰都不知道。基於 MERS 可能經由噴嚏和咳嗽等飛沫傳染,所有在加護病房裡的人都必須戴 N95 口罩,特別是頻繁接觸病人的護理師,即使是去洗手間也不能脫掉口罩,每次值班時也都不斷提醒大家。

由於 MERS 是接觸感染的疾病,和其他地方相比,MERS 病毒更有可能在加護病房裡生存。因此護理師接觸病人時,基本上要穿一次性的外袍;抽取有飛沫感染疑慮的痰液等時,則務必穿上防護衣。發燒是 MERS 的症狀之一,上班前和下班後量體溫成為每日例行公事;確認自己體溫正常,再確認病人是否發燒後,才能開始一天的工作。

被隔離後,我通常從消毒加護病房開始一天的工作。用稀釋的漂白水消毒病房地板,醫護人員或病人可能碰觸的地方也不能放過;電話、鍵盤、螢幕、病床、急救推車等,也用消毒藥水擦拭乾淨。醫院的感染室每天都會發布新的指南,我們彼此交流內容,逐項確實執行。就這樣,我們在這個名為「加護病房」的孤島,一邊守護病人,一邊對抗 MERS。

從醫院下班後,我也持續進行居家隔離。戴著一般型口罩,搭乘不會遇到任何人的加護病房職員專用電梯,或走樓梯前往地下三樓停車場,開車回家。

直接回家後,我馬上打開電視,收看 MERS 的相關消息,在空無一人的家裡度過一天剩餘的時光。碩士課程原本正進行臨床實習,但突然被取消,因為有學生在發生 MERS 病例的醫院裡上班,沒有任何地方願意讓他們進去實習。學生想和論文指導教授討論,也約不到時間;如果有學生發燒,教授連他進行中的碩士論文也會撒手不管。

世上的一切好像都突然暫停了。MERS 造成的恐慌是否有迎來盡頭的一天?我帶著困惑,繼續度過每個日子。

當世界關上心門

臉被 N95 口罩緊緊壓著,皮膚開始起疹子;塑膠製外袍無法排汗,汗水不斷落下,最後從腳踝流出。全身又溼又刺痛,工作時卻無法脫掉,每位護理師皆如此。

再也沒有人來醫院掛號,也沒有病患要住院。隨著空病房逐漸增加,聽說有可能得讓一部分的病房護理師休假。然而,加護病房中進退不得的三十六名病人仍留在此,我們反而更加忙碌。舉凡手術等所有治療、處理和檢驗全面中斷,醫院呈現完全喪失醫療功能的狀態。大家都心知肚明,在隔離期間必須讓病人至少維持住現有的狀態,如果有人狀況變差,絕對沒辦法處理。我們必須比平常更仔細、更周全地照護病人才行。

因高血壓導致腦出血的病患,必須做更徹底的血壓管理,避免腦血管再次破裂;車禍導致骨盆、大腿骨碎裂的病人,因為手術被迫延後,隔離期間至少要讓受傷的骨頭不再碎裂或衍生其他傷害,必須時不時去確認,並讓病人冷靜下來。這些工作都必須穿著防護衣進行,做起來比平常辛苦好幾倍。

N95 口罩緊緊勒住臉,連想盡情吸一口氣都沒辦法,吐氣也不順暢,因此經常頭昏腦脹。一體成型的防護衣穿脫都不方便,大家忍著不去上廁所,就算大量流汗也盡可能不喝水。口乾舌燥時,只將嘴唇稍微沾溼,或撐到吃飯時間。吃飯時間會換班,就可以脫掉溼透的防護衣,解決生理問題。原本對防護衣很陌生的我們,在穿脫之間也漸漸熟練起來,記住了所有順序。

※ 本文摘自《我是護理師》,原篇名為〈從鬼門關回來的人們──在MERS事件中度過的十四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