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亞然

讀博士,路遙遙又無止境,兩年之後進入第二階段,開始專心寫論文。為了心無旁騖,避世搬到德國南部小鎮杜賓根(Tübingen)。杜賓根是個大學城,出版社老總跟我說,文學雜誌《今天》以前的詩歌編輯、詩人張棗也曾在這裡讀書教書,還在小鎮度過了他人生的最後時光。

張棗離世之後,北島說張棗旅德這麼多年,即使說得一口流利德文,但始終沒有適應國外的孤寂。小鎮生活簡單,基本生活必須的東西都有齊,但也僅止於此,沒有像其他大城市的姿彩。我剛好在這裡生活了一個月,大概也明白杜賓根的孤寂,真的多麼孤寂。剛剛聖誕節那幾天,我每次望出窗外,想找跟我一樣需要呼吸的生物也找不到。而面對孤寂,我們都要有自己的方法去面對、甚至學懂 embrace 這種寂寞。我的方法是走路。

我在杜賓根的宿舍位處半山之上,學校辦公室則在山腳舊城的附近。我喜歡走路,以前在倫敦最愛從國王十字的宿舍一路走到泰晤士河,省車錢之餘還可以放鬆心情。

現在只要沒有大風大雨或大雪,無論上山下山我都走路。因為是山路,有幾段路都陡峭。我笑說山路其實有點像每年四月、從和興村走上和合石的那一段路,也不算太過難行;唯一的分別,是山路兩旁所住的「居民」,和合石那段路住的是曾經活著的人,而現在我每天經過的則是活著而住在半山的有錢人。

巴黎第十二大學的哲學系教授斐德利克.葛霍(Frédéric Gros),寫過一本書叫《走路,也是一種哲學》(中譯本,八旗文化),談「Walking」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引了不少同樣喜歡走路的哲學家,像尼采、康德等,談談走路與他們的思辨和創作如何關係密切。其中一章,作者引述尼采說:整天坐在圖書館翻書揭書左抄右抄,寫出來的東西也會永遠帶著圖書館的一種「霉味」;只有不斷走路思考的人,看到山也看到水,寫出來的作品才會懂得呼吸。

其實也不必要像尼采一樣說得那麼戲劇性,作者說:Think while walking, walk while thinking。走路就是為了思考,因為走路最低限度可以讓人安靜下來。相比起漫無目的四處游走,我更喜歡從固定的起點走到固定的終點,日復一日的走過同樣的路,最可以讓自己機械式的進入思考模式。而走路本身就不需要其他人陪伴,只要按著自己最適合的步速,慢慢就會進入思考,走路就是獨處時最好的活動。

而在不同地方生活過之後,慢慢就發現可以走路也不是一件必然的事。在歐洲,大部分城市都是 walkable 的,風景空氣天氣等等全部都好,一年四季也可以舒舒服服的走。這在香港就已經不可能,我們可以從尖沙嘴走到太子,但我不會說走過整條彌敦道是心曠神怡,更不用說途中可以 think while walking 了。

那在香港如何對抗孤寂?或許現在除了脫逃之外,我都不知道可以怎樣了。

※ 本文摘自《醒來的世界》,原篇名為〈對抗孤寂〉,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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