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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下典子;譯/恩媺

我想在昭和三○至四○年間度過孩提時代的人,長大後一定會深愛著蛋包飯。

我也是這個世代的其中一人。

「今天中午吃蛋包飯喔。」

每當母親這麼說時,我總是會興高采烈地回應:「萬歲!」

蛋包飯是飯食類的王者。相較之下,牛排或壽喜燒是只有在特別的日子裡才吃得到的「偉大王者」,至於蛋包飯,則算「一般的王者」。而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一般的王者」了。

材料是切碎的洋蔥和胡蘿蔔,再加上切碎的火腿、雞肉,或者是香腸。母親會先「唰」地將這些材料放進平底鍋炒,再「叩」地倒入四方形的飯塊。白飯要先裝進便當盒或保鮮盒裡,再放進冰箱冷藏結塊,所以前一天晚上的份或三天前的份,全都裝在一起。

沒有「微波爐」喔!當時,全日本不管哪一戶人家,都只能將冷飯放進蒸飯鍋中重新加熱,或是做成炒飯,蛋包飯也是冷飯再利用的一種料理。

只見母親用木飯杓,將四方形的冷飯塊「喳、喳」地切開,這相當費工。等到飯塊慢慢裂開,米粒也散開來後繼續翻炒,再加鹽、胡椒調味,最後淋上可果美蕃茄醬。

以前,裝蕃茄醬的容器是玻璃製的,很難將黏在瓶底的蕃茄醬乾乾淨淨地倒出來,但往往猛力甩一下瓶子,蕃茄醬就會「咻、咻、咻」地飛濺在瓦斯爐四周。

自從某一天,塑膠瓶粉墨登場後,我們終於能將條狀的蕃茄醬彎彎曲曲地擠出來了。

看見鮮紅黏稠的蕃茄醬淋上白飯時,我總會感到心頭一緊。但隨著蕃茄醬慢慢散開,將一粒一粒的白飯染上美麗的橙色之後,蕃茄醬酸酸甜甜的香味瀰漫四周,讓我覺得整個家都幸福了起來。

對了,當時我家廚房還有鋁製的壓飯模型。壓飯模型上有個跟熨斗一樣的把手,裝飯的部分則是橄欖球狀。吃蕃茄醬炒飯的日子,母親偶爾會像百貨公司的美食街店家一樣,用這個壓飯模型,把壓好的飯倒扣在盤子裡,再撒上豌豆給我吃。

可是,與蕃茄醬炒飯相比,我還是比較喜歡蛋包飯。

母親用木飯杓一粒不漏地把蕃茄醬炒飯盛入盤中後,便將平底鍋洗乾淨,然後打兩顆蛋在碗裡,用筷子「喀喀喀喀」地快速攪散,再「唰」地倒進抹著奶油的熱平底鍋中。

她慢慢地繞著平底鍋,平底鍋中的蛋汁也薄薄地、圓圓地擴散開來。

每當聞到蛋汁和奶油的香味,看見平底鍋中的黃色蛋汁隆起一個個氣泡、發出熱鬧的聲音時,我總是高興得靜不下來,迫不及待地希望趕快起鍋。

蛋汁邊緣薄薄的地方很快就煎熟,變成了白色,中間部分則還呈現半生不熟的滑溜狀態。母親見狀立即關火。接著,她把剛才的蕃茄醬炒飯倒在圓形的薄煎蛋皮正中央,將飯堆成橢圓形,再用筷子折起薄煎蛋皮的兩邊,將飯包起來。

「來,看清楚喔。」

終於要完成了。

母親換用另一隻手握住平底鍋的把手,一邊傾斜平底鍋,一邊滑動薄煎蛋皮包裹的飯,等到飯滑到平底鍋邊緣時,再一口氣將飯轉半圈翻面,然後裝進盤子裡。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熟練敏捷的動作。

「好!」

番茄醬炒飯變成蛋包飯了!

母親在盤子上調整著樣貌不太好看的蛋包飯,將蛋包飯的兩端壓平,弄成橄欖球般的橢圓形。

「做好囉~妳想怎麼淋蕃茄醬就怎麼淋吧!」

我總是親自淋上最後的蕃茄醬。興奮地抱著蕃茄醬塑膠瓶的我,將蕃茄醬彎彎曲曲地擠在光澤飽滿的黃色蛋包飯上。

鮮紅色的蕃茄醬有如小山似地隆起,再緩緩滑開,滿溢於蛋包飯的小丘上,然後沿著邊緣下滑,一滴一滴地落在盤子上……即使經由我這個小孩的手所淋上的蕃茄醬,都還是會有模有樣地滑下,讓最後的成品變得跟餐廳的食品模型一樣,真是不可思議。

明亮的黃色和蕃茄醬的紅色、蕃茄和香料的刺激性辛香、剛起鍋的雞蛋風味,都催促著我趕快動手。

於是,我一邊在飽滿的蛋包飯上勻開蕃茄醬,一邊插入湯匙。在感受到薄煎蛋皮「噗滋」地裂開的同時,呈現美麗橙色的蕃茄醬炒飯也露了出來。

我二話不說,立刻一口接一口地將湯匙往嘴裡送。薄煎蛋皮和蕃茄醬的味道怎麼會這麼合呢?我心想,只要有蕃茄醬和蛋、冷飯,其他什麼我都不要了。

直到現在,我還是常吃蛋包飯。最近有很多餐廳開始淋起「濃肉汁」和「奶油白醬」,可是這麼一來,就不是我心中的蛋包飯了。

五年前,我到鳥取縣的小溫泉鄉採訪。那個小溫泉鄉面對日本海,馬路從頭走到尾最長也不過五百公尺。那兒有一間食堂,陳列在骯髒老舊展示窗中的拉麵、義大利肉醬麵、蛋包飯的蠟製模型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塵埃。

食堂裡只有一位老奶奶。

「請給我一客蛋包飯。」

我說完,老奶奶便消失在食堂深處。接著,一聲令人懷念的「唰」從暖簾後方傳來。最後送上桌的蛋包飯,有著完美的橄欖球形狀。

同時,老奶奶也將可果美蕃茄醬的塑膠瓶端了出來。

這才是正統派!

※ 本文摘自《記憶的味道》,原篇名為〈蛋包飯世代〉,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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