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法蘭克.川特曼;譯/林資香

居家裝潢需要一個家,這雖然是個再明顯不過的觀點,卻值得論述。今日的南非,舉例來說,安身於簡陋棚屋的居民們對消費商品的態度,必然與那些搬到固定屋舍中的居民們截然不同:對後者來說,他們有動力去遵從社會的一致性,為的是展現自己已融入了現代的生活;對前者來說,有限的隱私以及高可見度並不鼓勵他們帶新的商品回家,他們深怕會因此帶來流言並遭到排斥,所以有些人寧可把物品寄放在親戚家中。[40]

無法在一棟房屋中定居下來,對人們購買的物品有顯而易見的影響;這也是為什麼 1930 年代北羅得西亞(現在的尚比亞(Zambia))布羅肯山(Broken Hill)的非洲礦工幾乎沒花任何錢買家具、卻把將近 60% 辛苦賺來的現金都花在衣服上的原因之一:衣服是方便搬遷的財物,還可以讓人們把自己的地位清楚無誤地穿在身上。[41]

但是,把那些人們置放在家中的物品想成是毫無相干的獨立物體,又是一項謬誤。事實上,這些物品的部分意義,來自於它們與周遭實體房舍的關係;在 20 世紀,隨著租屋房客變成房屋主人的趨勢,這項關係也經歷了根本性的轉變。房屋成了人們生活中最大的一項消費商品。但這股趨勢受到稅收制度和金融體系(超出了本章所探討範圍)的影響,並非穩定而均衡地發展。儘管如此,到了 1980 年,西歐的大多數房屋都不再被出租,而是自有;只有荷蘭、瑞典,以及德國的自有住宅百分比未超過一半。[42]在此,我們關注的是把房屋當成一項消費品的態度之轉變。

房屋所有權的歷史,本質上是「行為改變」的一項長期實驗。起初,人們並沒有與生俱來的欲望想要擁有自己的住屋,就像 19 世紀時的其他人一樣,普特先生滿足於租屋而居;到了 20 世紀,先是在美國與英國、後來更廣泛地在世界各地,所有權成了常態,沒能擁有一棟房子成了一項恥辱。所有權使一個家變成了一顆窩裡的蛋、一筆儲備金,使人們必須養成審慎理財與長期承諾的新習慣;同時,所有權也促使人們對自己的家與家中的財物發展出更為強烈而親密的愛戀,使它們感覺起來更像是「我們的」東西。

債務的民主

信貸為消費資本主義注入了一股活力充沛的能量。到了兩次大戰間的年代,分期付款的數量已為美國與西歐挹注了 2~6% 的消費支出。到了 2006 年,「無擔保消費者信貸」(unsecured consumer credit)在美國已占可支配收入的 25%,在英國占了 24%,在德國與奧地利占了 16%,在義大利占了 9%;[12]這其中包括借貸、信用卡、分期付款,以及郵購──為了簡單明瞭起見,我們都簡稱為消費者信貸。

然而,人們不但購買商品,也購買住宅;我們一旦把房貸也算上,這場信貸的革命看來就更為驚人了。到了 2007 年,家庭總債務占可支配總收入的比率,在英國已達 180%,在美國是 140%,在日本是 30%,而在法國與德國則是 96%。[13]

跟信貸釋出額外購買力數量同樣重要的,是信貸代表的新社會目的與道德立場。在舊有體制下,信貸必須面對面操作,對大多數人來說,它就像一道旋轉門:你不停進出當鋪,但鮮少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然而新的體制更像是一座電扶梯:信貸給人們一個積聚商品與資產、往社會上層移動的機會。與其說債務標記出品格的缺失──不夠謹慎行事、深思熟慮,為了眼前而犧牲未來,如今,它卻被捍衛為美德的標誌,對未來的財富與幸福的明智投資。

信貸逐漸從昔日面對面地、監控人們用借貸給他們的錢做什麼的督查中解放出來,信用評比的機制取代了以往的品格檢驗,匿名金融機構則取代了在地的放債人,也就是那些對客戶家中大小事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人,甚至將他們的客戶群從這一代延伸到下一代。

可以肯定的是,這並不是一個平順流暢的故事。各國都發展出自己獨特的信貸文化,有些偏向更為自由的方式,有些則偏向更專制的家長式;今日,英美國家偏好信用卡,德國是分期付款信貸,法國則是個人借貸。同理,在同一個國家中,有些家庭就是比其他家庭來得節儉。信貸這座電扶梯的規模與速度也不盡相同:有些國家仍然不讓每個人都踏上它,而其他國家則乾脆連扶手都拿掉了。

當負債變成「投資」

要信任人們對金錢的使用,你得先信任他們本身。美國比歐洲的階級社會更快實現這項轉變。20 世紀初,債務的恥辱烙印已被口徑一致的新呼聲撇到一邊;現在,眾人異口同聲地支持信貸是通往自我完善與公民意識之路,信貸成了全體美國人所崇尚的一項施行。

「我們信任人民──全國各地。」這是明鏡居家裝潢公司(Spiegel House Furnishing Company)在 1905 年的廣告標語。[18]社會改革者也推了信貸一把,訓練普通美國人嫻熟這門新藝術;1894 年,在紐約成立的節儉互濟貸款會社(Provident Loan Society)便是其中的佼佼者。這間非營利典當行的首要目標,是使勞工免於遭受放高利貸者之害,但它致力於合法借貸運動的結果,卻為新的大眾信貸體制奠定了基礎;它不僅以 12% 的低利率提供貸款,更改造了信貸的面貌。

正如其名稱所強調,借出一筆貸款是「節儉」的做法,而非魯莽輕率之舉;它認為這甚至不是信貸,而更像是租金。定期還款可以教導窮人儲蓄、紀律以及計畫的基本技能,與其把他們多的幾分錢花在喝酒或是裝飾上,家庭可以把這些不必要的開銷放在一旁,而制定一個更大型、「更明智」的購物計畫來償還貸款。以矯正、輔導、改善為目的的類似會社,在英國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節儉互濟衣物與生活用品公司(Provident Clothing and Supply Company)提供顧客價值一英鎊商品的「支票」,可以用每週一先令的 20 週分期付款方式來償還,最後只需多付一先令當作利息。

到了 1930 年代,這間公司已擁有 100 萬名顧客,在 14,000 間商店中兌換他們的支票。[19]對兩次大戰間的美國來說,不同點在於這些慈善會社為更大型的個人財務公司鋪好了路。官方貸款機構激增。商店發行了金屬的「簽帳牌」(charge plate),是簽帳卡的雛型;到了 1940 年代,許多商店更發行了循環信貸(revolving credit)(12% 的利息),使購物者可繼續購物,而不需先還清之前剩餘的欠款。

但不論在哪裡,注重節儉與進取的傳統觀念,仍然是中產階級在面對「窩囊無能」的窮人與「奢侈無度」的菁英時,用來合法化自身立場的方式;中產階級具備生產力,其他階層的人則無。

現在,美國中產階級擁護信貸,信貸宛如為個人舒適與國家利益服務的婢女。開著車子到處為自家添購以信貸購買的商品,這是生產力的表現而非浪費的行為,也是每個人都應該仿效的一種生活方式。「消費」擺脫了它另一層的負面形象,它的捍衛者指出,以分期付款計畫購買洗衣機並未摧毀財富,而是一種投資;這項投資可以在被耗盡之前提供多年的實際效用,並同時「省下」僕人與洗衣服務的花費。以經濟學家的語言來說,消費耐用品是一種資本財(capital good)。

1927 年,哥倫比亞經濟學家塞利格曼(E. R. Seligman)在他為分期付款銷售的辯護中解釋,為何這種購物方式不僅可以提升個人生活水準,還可以使他成為更好、更富生產力的公民;信貸會刺激並增強他對擁有更美好生活的欲望,「他的品味愈趨多樣、優越、精緻……他的智識、效率以及真正合作的能力就愈高。」[20]整個國家都因而受益。

這些論點汲取自大衛.休謨以及兩個世紀之前的啟蒙運動作家,他們爭辯「適度的奢侈」是讓人們更勤奮、更合群的一個方法。[21]而要讓這樣的想法成真,需要的正是美國的高工資經濟以及民主的文化。一位美國人在 1926 年如此告訴民調機構:「為奢侈品負債是錯的,但是分期付款的購物可以幫助收入微薄的家庭提升生活水準。」[22]信貸的民主化也圓滿了奢侈的民主化。

註釋

[12] Camille Selosse & Lorna Schrefler, ‘Consumer Credit and Lending to Households in Europe’, (European Credit Research Institute, 2005), fig. 6.
[13] http://www.oecd-ilibrary.org/economics/oecd-factbook_18147364.
[18] Calder, Financing the American Dream, 175, and ch. 3 for the following.
[19] O’Connell, Working-class Debt in the UK since 1880, 58–66.
[20] Edwin R. A. Seligman, Economics of Instalment Selling: A Study in Consumers’ Credit (1927), 222.
[21] 參見以上的101-2頁。
[22] Quoted in Calder, Financing the American Dream, 235.

※ 本文摘自《爆買帝國》,原篇名為〈進入家庭的消費革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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