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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約翰.波恩;譯/謝孟達

從電視劇的印象,我以為華生醫生會是位老先生,留著和佛洛伊德一樣的鬍鬚,穿著羊毛呢夾克,手肘位置會有拼布,而辦公室裡的書會從地板疊到天花板,彷彿十九世紀末以來沒有人清理過。結果出乎我的意料,醫生頗為年輕,不到三十五歲,穿得像是正要和朋友去酒吧喝一杯。長相滿接近酷玩樂團的主唱克里斯.馬汀。

「很高興認識你們,」他說,示意我們在他面前的一張沙發和兩張椅子坐下。爸媽選擇沙發,哥哥和我則選擇椅子。「和陌生人談私事想必會讓你們有點緊張,不過你們大可放心,在這裡我們不做評斷,屋內所說的所有事情絕對保密。」

爸說:「很高興你提到這一點。」他伸手去拿他的公事包,從中抽出資料夾,裡頭有一份六、七頁的文件。「其實需要請你先簽一份文件,我們才能往下走。純粹用來保護大家,以防洩密。當然,這算是標準程序,裡頭內容和一般沒有差異。請你在每頁的這邊、這邊,和這邊寫上姓名縮寫,然後在最後面簽字就行。另外,我還要在你簽字時候拍照。」

華生醫師說:「恐怕無法照辦。」他翻了翻文件,隨後還給老爸。「我不對客戶做法律聲明。雙方必須互相信任才有成功的可能。不過,您應該知道我必須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詞,對嗎?如果對外透露我們的對話,我就會失去醫師資格。」

爸說:「這我了解。」看起來卻沒被說服。「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

媽搖了搖頭,插嘴說:「沒關係,他是醫生,當然會保密。」

哥哥問:「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像克里斯.馬汀嗎?」華生醫師點點頭。

他說:「常遇到人家這樣說,但我不會唱歌。」

「但他也不會呀。所以你要把我修好[2] 嗎?」

他說把我修好的時候,是用手指在空中比出引號,就像媽說出跨性別這個詞時做的那樣。原本我想對大家提出這個發現,後來想想最好還是不要。

嗨,醫生

「你喜歡音樂嗎,傑森?」華生醫生在短暫停頓後問道。我憋住不偷笑,老哥則是滿臉笑容。

哥問:「哦,開始了吧,對嗎?很不著痕跡喔。」

醫師搖頭笑道:「不是,不算是,只是單純一個問題而已。」他環顧每一個人,一邊說著,一邊短暫雙手交握。「那麼,不如說一下你們今天的來意。」

好長一段沉默。爸媽看起來不確定怎樣回答才好,哥哥則坐著抱胸,而我也不太確定。

最後是媽開口。

她說:「我們遇到小問題,醫生。我們兒子傑森正在遭遇某種認同危機。」
又是好長的沉默。

「好,」華生醫師說。「這個認同危機是怎樣表現出來?」

爸說:「讓他發瘋了。」

華生醫師臉上掛著微笑,說:「臨床定義還是交給我們有醫學學位的人來界定吧。傑森,不如你說說,他們指的是什麼意思。」

「看我的模樣大概就知道了。」

「怎麼會這樣覺得呢?」

他回答:「因為我的頭髮,還有我塗睫毛膏。」

爸說:「以前沒有這樣過。我的意思是他臉上的那些妝,今天才出現。」

哥哥倔強地說:「塗睫毛膏是因為要出門。我還特地沖澡,梳了頭髮。」

「是啊,看得出來。不過還是比較希望你用具體連貫的方式說明,你這樣表達讓我覺得不是很切題。」

「好吧,」哥朝窗戶方向望去,過了好久才再度開口。說話時用詞謹慎、聲音低沉,聽得出來每字每句在說出口前都斟酌再三,確保能夠精準傳達內心所想

「我生下來是男生,但自從有記憶以來,一直覺得哪裡出錯。上帝還是誰把我搞錯了,給我不對的身體。事實上,我一直相信自己是女生。以前,這些感受都封存在心裡面,直到最近才說出來。大概是因為害怕說這些,害怕說出來的後果。但是現在不知為何,不再害怕了。我想要了解它,想要去發現怎樣才能夠按照自己的模樣做『自己』,還有按照正確的方式活著。現在以傑森身分活著的每一天,讓我覺得時時刻刻都不誠實。而我不想當不誠實的人。

「看吧?」爸雙手拋到空中說道,用手指不斷點著腦袋一側,像啄著樹幹的啄木鳥。「瘋了!完完全全腦袋秀逗!」

醫生說:「威福先生、威福女士,讓我單獨和傑森談談也許比較好。這樣的用語沒有助益。」

媽頑強地說:「不行。我們的參與很重要。我需要了解。我的丈夫也是。剛才那番話不是他的本意。艾倫,道歉。」

爸說:「抱歉。」

「只是覺得這樣傑森或許談起來比較自在⋯⋯」

媽直視他的雙眼,說:「醫生,別介意我這樣說,但他是我們的兒子。不論這件事帶給我們什麼感受,我們就是要一起參與進來,好嗎?我們必須參與進來。」

家人們

我留意到哥哥看著她的表情不再充滿敵意,反而對她似笑非笑,媽也是。她甚至看起來可能會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不過這並沒有發生。

「謝謝,」哥哥說。「你們的參與對我意義重大。這就是為什麼提早就跟你們說。沒有你們參與進來,我沒辦法走得下去。」

「不過主要還是你覺得必須這樣繼續下去。」她說話很小聲,看起來快哭出來。
沉默許久後,華生醫師說:「傑森,」他的語調和哥哥一樣緩慢謹慎,我很喜歡,聽起來很讓人鎮定。「你十七歲,正在經歷一些滿嚴肅的議題。我想大家都同意,我想你能同意。至少你需要一些指引幫助前進。」

「嗯,我想應該是。」他表示同意。

媽問:「會不會這一切和兒時創傷有關?以前有請很多保母,會不會其中一個人⋯⋯不曉得⋯⋯對他做了什麼事,封存在記憶之中難以回顧。或許可以請你喚醒他的記憶?或許用催眠?當他抽出這些記憶之後,一切就會煙消雲散,大家可以回到正常日子。」

華生醫師說:「你是不是看很多電影,威福女士?」

媽說:「不太算,」她對這個提問感到詫異。「幾個月前看過在講邱吉爾的那部片,還有梅莉.史翠普飾演的柴契爾夫人。畢竟工作十分繁忙,不太有機會常上電影院。為什麼你這樣問?」

他回答:「因為你說的是經常在電影上才會看到的橋段,但現實中不太會出現。」

媽回答:「這樣嗎?」她看著爸,彷彿希望他幫忙護航。「我不確定你說的是真的。」

「重點在於,你似乎很想將焦點擺放在讓傑森變回原來的男孩子,」華生醫師繼續說。「彷彿他哪裡有毛病,我們可以把毛病修好。他既然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覺得做這樣的決定是對的話,換個角度去接受他,不是會更好嗎?」

媽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回答。當她開口時,聲音格外小聲。她承認道:「應該吧。我只是擔心他的人生會很艱難。社會上充滿偏見,我難道希望哪天晚上他被一群喝醉酒的混混揍嗎?就因為他們不安到無法讓別人做自己?」

「當然不會。」

她繼續說,聲音變得大聲:「我盡可能用我的方法去做最好的母親,我做的事都是為他好,不想要他受苦,就是這樣。」

大家咀嚼這句話許久,期間沒有人開口。感覺醫生也刻意要大家咀嚼媽所說的話。她微微落淚,但當爸遞上手帕,她卻揮揮手不願意拿,改用手背抹去臉頰上的淚水,直視窗外街景。

爸語帶遲疑地說:「傑森剛才提到頭髮,我覺得他把頭髮綁成馬尾,看起來很讓人尷尬。感覺很女性化。」

哥哥說:「謝謝。」

「而且你也看到了,他堅持要塗睫毛膏。那以後要塗什麼?難不成是口紅?噴香水?還有穿高跟鞋跟小禮服嗎?」

聽到這裡,我瞬間坐直,回想起格外奇怪的午後那天,我提早從學校回到家,卻被哥哥命令下去媽的辦公室,不得踏進廚房。事後聞到空中有香水味,猜想他八成帶女生回家。如今都說得通了。他一定是以為有幾個小時沒人在家的空檔,可以趁那時候大肆打扮。

「在外大家都會盯著他看,」媽又說,一邊傾身碰觸醫生的手臂。「看完他就回頭看我們,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華生醫生問:「他們在想什麼?」

「他們在想,該怪父母。」

「怪你們什麼?」

「怪我們把他變成這個樣子。」

「他變成什麼樣子?就你的觀點來看?」

爸說:「變成不一樣的人。」

「這個是該關注的重點嗎?大家怎樣看一個人?」

爸說:「對,不對,哦,不曉得。要我馬上想出正確答案簡直不可能。」

「我要的不是正確答案,」華生醫師說,這回輪到他在空中比出引號。「要的只是誠實答案,沒有別的。」

「我試著要給你誠實答案呀。我想要兒子被別人霸凌嗎?當然不想。我太太也已經表達立場。至於我是不是覺得這會影響別人對我的看法?如果假裝說不會,也太違反人性。難道讓我有最起碼的感受權利也不行嗎?」

「如果會影響到你的話,當然你可以有感受的權利。但最重要的事,難道是會影響到你的事?」

爸搖搖頭,不願進一步思考。「是不是可以給他吃一段時間的抗生素?我們也在想,電擊療法是不是還在流行,你覺得會有好結果嗎?我們願意嘗試任何方法,即便過程中會有些不適感。」

華生醫師轉身對老哥說:「不管我這樣說有沒有幫助,我喜歡你的髮型,但你也看得出來,我頭頂毛髮稀疏,可是羨慕你得很呢。」

媽有些惱怒地說:「請不要這樣子鼓勵他。我知道玩音樂的人都很開放⋯⋯」

他說:「但我不是玩音樂的,我不是克里斯.馬汀。」

「我的意思是心理諮商師。對不起,實在是像到讓人有點不安。我知道心理諮商師對事情的態度都很開放,覺得沒有所謂對或錯,但我不認為這樣子鼓勵他會對他有所幫助。」

傑森說:「可是以前你在一些事情上也都會鼓勵我,像是足球。」

「那不一樣。」

「山姆遇到閱讀障礙,你也會鼓勵他。」

「也是不一樣。」

哥哥語氣柔和地繼續說:「妳其實很會鼓勵我們,只是沒有每次都意識到。我知道妳一心想要當首相,但多數時候其實你們都是很好的家長。我們成績好的時候,你們會稱讚;就算成績不好,也不會發飆。你們每次都會聽我們說話,沒有打過我們,除了爸曾經捲起報紙敲我們的頭。所以,你們難道不能理解到那天晚上我下樓和你們說話,就是因為我信任你們嗎?我很肯定你們能夠理解,而且願意幫我。但遇到困難的不是你們,是我。」

我瞥了瞥爸媽,兩人許久不語。媽看著哥哥,臉上洋溢著愛,卻混雜著全然的困惑。過一會兒,她拭去眼角的淚水,爸則緊握她的手,兩眼盯著地板,一隻腳緊張地敲踏起來。

媽最後說:「我們試著想幫你,不希望你變成女孩子,難道這樣錯了嗎?」

他堅持說:「我不是要變成女孩。我本來就是女孩子。」

爸堅持說:「你不是!你是男孩子。我們不希望你現在所做的事情會對未來產生負面影響。社會上有不少人不替人著想。」

「這裡就有不少人不替人著想,」哥哥咕噥道。

媽對他大叫:「說話公平點!」她的雙眼泛紅,像是她在過敏性鼻炎季節時發作的模樣。「我們有在努力。難道不能至少給一點肯定嗎?」

小時候

華生醫師轉向哥哥,說:「你提到這些感受始終跟著你,可以多做說明嗎?」

大家看著他,他卻再次費了一番功夫才開口回答。「小時候,我比較喜歡女生玩具,而不是男生玩具。我想要娃娃屋當耶誕禮物,但爸媽不買給我。」

媽移開視線,說:「沒這回事。」

「有這回事,」他堅持說。「我求你買給我,求了好幾個禮拜,你說如果再問一次的話,就什麼都不買給我,說因為耶誕老人不會理睬想要女生禮物的男生。那時候我大概五歲。」

又一陣靜默。爸媽咬著牙盯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華生醫師說:「繼續說。」

「連我想讀的書也和別人不同。我想讀《神探南茜》,但你卻要我讀《哈迪男孩》[3] 。在學校,我喜歡和女生在一起,覺得比較有安全感,彷彿那是我的歸屬。但當然無法一直和她們在一起,我得和男生在一起才對。可是我卻從來不覺得自己屬於男生這一群。」

「但你不是身體很健壯活躍嗎?還是足球隊隊長耶?」

他說:「我是啊,但跟這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傳統上足球算是給男生踢的。」

他回答:「政治還不是一樣?但看看媽,難道因為身為女人,她就不應該有企圖心嗎?當然不是嘛!而且她還當上內閣大臣,下個目標就是當上首相。」

「嚴格來講,不是事實,」媽迅速對著華生醫師說。「畢竟目前沒有空缺,而且人不應該只為自己的利益圖求晉升。不過如果同儕們⋯⋯」

「我只是剛好喜歡踢足球,」傑森打斷她的話,繼續說:「也很拿手。每個人都說我是班上最強。我不應該因為這樣而要多做解釋。」

爸說:「阿森納足球學院曾經想簽下他,被他拒絕了。」

哥哥說:「我就是沒辦法。」看得出來他開始變得情緒化,因為有點破音,而且直視地板,不看我們。「那整個氛圍⋯⋯我就是沒辦法簽下去。要我簽下去的是他們⋯⋯就是媽跟爸,說我當上職業足球員會對媽的職涯有幫助。」

媽說:「說得好像是我們為了自己才要你這樣做。我們只是為你考慮而已。職業足球員收入豐厚,而且你又愛踢球!我們是在鼓勵你追求做有熱情的事。」

「麻煩你,威福女士,」華生醫師打斷她的話。「讓傑森好好說話。」

「我沒有不讓他好好說話,」她像個被責罵的小孩咕噥道。

「總之,又沒有法律規定女生不能踢足球,」他繼續說。「比賽的時候她們都會來看。而且你知道嗎,在美國,踢足球的女生比男生多。就只是剛好是我喜歡的運動項目,有哪裡不對嗎?我對⋯⋯怎麼說⋯⋯籃網球[4] 或什麼球就是沒興趣。就是一般人認為屬於女孩子的事物。更何況,就算我覺得自己是女生,也不代表女生喜歡的所有事情我都要喜歡,不是嗎?像爸會看舞廳跳舞節目,媽愛看建築工人的紀錄片。我不覺得大家要執著於我剛好喜歡踢足球的這件事,這簡直是性別刻板印象。」

「從網路學來的用詞,」媽邊說邊翻白眼。「你看得出來,他很現代。」

華生醫師緩緩點點頭,想了一下,背靠到椅子上,朝我這兒一瞥。

他對爸媽說:「某方面來說,我滿驚訝你們今天連山姆也一起帶來。」

媽問:「怎麼會?他也是家裡的一分子。」

「這是好事,當然。不要讓他感覺到自外於家裡正在發生的一些改變。但是你有問過傑森是不是也想讓山姆參與呢?」

哥哥說:「他們連我想不想參與都沒問我意見,」

華生醫師想了想,匆匆在一疊紙上寫下紀錄,接著轉身問我:「山姆你幾歲?」
我說:「十三。」

「你能夠理解我們在談的事情嗎?能夠理解你哥說的事情?還有他的感受?」

我隨意點點頭說:「能夠,有點,好像吧。不太能夠,不能。」

「你的感受是什麼?」

好長一段時間我不發一語。不想太過分,但也不想不誠實。

他再度問一次:「山姆,你的感受是什麼?」

我說:「不喜歡這樣。」

「為什麼不喜歡?」

「因為他是我哥哥,結果現在他說要當我的姊姊,我不想要有姊姊。」

媽說:「說實在的,我們很擔心這一切可能給山姆帶來的影響。如果他哪天起床也說他想當⋯⋯怎麼說⋯⋯想當一隻袋鼠或什麼的呢?」

「哦,你也幫幫忙!」哥哥叫道。「袋鼠跟這又不一樣。我不想要變成袋鼠啊。我只是跟你說,我內心自認是女生,就這樣!然後你就拿這個和想變成動物的人做比較?你知道這讓我多⋯⋯」

爸說:「傑森,不准用這種口氣對你媽說話。」

媽說:「我不是在拿你跟動物做比較。好啦,我的用字遣詞要改進,我道歉。但你還是要承認,當你明明是男生卻說你想當女生⋯⋯」

「他有雞雞。」

「⋯⋯實在是最可笑⋯⋯」

「我就說我不想來這裡,」哥哥起身生氣地說,闊步走向大門。「我一句話你們都沒聽進去。」

華生醫師說:「我覺得他們有在聽,傑森。但你也要把他們的話聽完。」

「我不要,他們只會侮辱我而已。對不起,醫生,我要走了。」

他問:「也許改天再談好嗎,傑森?我們兩個人談就好?這樣會好一點,是不是,威福女士?威福先生?」

爸媽都點頭。「沒錯,」媽說。「如果會好一點就好。我們只是想幫忙,想理解,想⋯⋯」

但哥哥早已甩上大門離去。

他離去後,大家依舊靜靜坐著。我瞥了瞥手錶時間。好想回家。好想躺在床上,閉上雙眼,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

最後,爸回頭對著華生醫師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現在還有人在用電擊療法嗎?」

註釋

[2] 原文 fix me(把我修好)剛好也是酷玩樂團的一首歌名。
[3] The Hardy Boys,一九二七年起出版的的美國少年偵探故事系列。
[4] Netball,一般被視為女性的球類運動。

※ 本文摘自《我哥的名字是潔西卡》,原篇名為〈金魚和袋鼠〉,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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