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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黃俐雅

從小葉永鋕就很溫柔,喜愛編織與烹調。爸媽一度很擔心,帶他去看心智科。醫生說:「你的孩子很正常!」因此,家人都能接納永鋕的特質。

沒想到上了國中,班上男同學嘲笑他「娘娘腔」,甚至在廁所裡脫他的褲子,要驗明正身;即便告訴老師,也無法阻止同學捉弄。因此,永鋕改在快下課前去上廁所。

國三那年,葉媽媽發現一團揉掉的週記,上面寫著:「老師你難道瞎了眼嗎?兩份作業一樣的筆跡,都沒有看出來?」原來,永鋕當時被同學逼著代寫作業。

二○○○年三月,永鋕留下紙條說:「媽媽,我不想上學,學校有人要打我!」葉媽媽去電學校,希望學校關注此事,卻被敷衍的掛上電話。

二○○○年四月二十日,第四堂音樂課下課前,永鋕照往例向老師要求上廁所。雖然音樂教室旁邊就是廁所,學校卻以有人抽煙、不易管理為由將廁所鐵門拉上。永鋕不得不穿過黑板樹林區,跑向一百公尺外的廁所。

鐘聲響起,永鋕被發現倒臥在廁所內,口鼻都是血,被送醫急救。主任回校後,指示學生沖洗廁所,並將染血外套泡水以便清洗。

隔天凌晨,永鋕離開了人間。

事發後,人本基金會曾陪同葉家向縣政府陳情要求查明真相。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屏東地方法院檢察署以廁所水箱漏水未修、地板濕滑導致永鋕跌倒,對校長等三人提起公訴;歷經屏東地方法院、台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判決無罪、最高法院兩次發回更審,到了二○○六年九月十二日,纏訟六年的案子大逆轉,台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更二審判決校長、總務主任、設備組長等三人過失致人於死,分別判處有期徒刑三到五個月,得易科罰金,全案於九月底定讞。

回看這漫長的訴訟過程,前六年法院判永鋕的意外是因為昏倒,在第七年卻改判為滑倒致死;但法院最該審判的是,校內為何有那麼多的欺凌?學校也任由這狀態持續?死亡是果,長期被歧視是因;所以在這場長期的法律戰裡,參與其中的葉爸葉媽、性平協會、人本基金會,以及其他的有心人,都堅決地認為:我們不只要打贏官司,還要把永鋕個人,以及之前無數個「永鋕」的苦難,轉化為將來成千上萬個「永鋕」不再被欺負的養分。

我還記得,二○○○年事情剛發生,當時人本屏東辦公室主任張萍跟我去拜訪學校,除了聽校長的說法,也訪談他最後一堂課的老師、第一位發現現場的學生、同班同學,以及隨機遇到的該校學生。我們表明想協助的心意,包含由當時人本高雄辦公室主任禎芳為全校學生上一堂性別平等的課。

當我們勘察他倒臥的廁所時,發現雖然地板的血跡已被沖掉,但小便斗旁噴射狀的連串血跡還烙在牆上;我們有老大的疑問:如果永鋕真的是昏倒,昏倒的人如何讓離地面四十公分的小便斗旁濺血?這讓死因有眾多揣測。而且,明明音樂教室旁邊就有廁所,他卻得跑去一百公尺外的廁所,只因校方擔心學生抽菸把廁所封鎖了。

學生的生理需求與安全,在辦學者思維中比不上管理的重要。透過與人訪談及環境接觸,我逐漸對他的學校生活有點認知。在他身上發生的羞辱與欺負,即使單拿出其中的一項,都是慘不忍睹的:被同學圍堵脫褲子、被學弟罰站在馬路上、被迫幫同學寫作業、上下學路上被修理、下課時間的各種捉弄……我不由得想:為了儘量不跑廁所,他能喝水喝湯嗎?每個上學日的前一晚入睡前,他在想什麼?每天要離家上學時,他是怎樣的心情?

而且,不是單一事件,不是某個倒楣日,是日復一日經年累月的三年……他只是去上個學而已!葉媽媽去學校反應幾次後,永鋕要她別再去了!為什麼永鋕不讓她去反應?葉媽媽到現在都只能猜測。同樣只能猜測的是,永鋕總穿著卡其外套,屏東的夏天是酷熱的,他是為了要遮掩或逃避什麼?然而每次媽媽問他,他都說沒事。

永鋕是別人威權的出口、單調生活的樂子、陽剛文化的侵蝕對象,大家都知道他好下手,欺負孤立無援的他是安全的。老師呢?是不是潛意識認為問題在於他的行為特質?認為他改變行為問題就解決了?而回頭來看,欺負他的學生不也是受害者嗎?當他長大察覺到自己對人的傷害時。

在永鋕家,我看到被他照顧過的動物、他巧手栽植的植物;他是合唱團的「第一女高音」,房間的電子琴是父母對他天賦的欣賞與支持。我也看到那張他寫了又揉掉的紙條:「老師!你眼睛怎麼了?這些筆跡一樣的作業,你怎麼沒發現?」這是他沒送出去的控訴與求救。而在寫紙條之前,他曾在週記請導師幫忙處理,同樣沒用。

女同學說他溫和貼心,他的客語教學很有趣,感情豐富的他為了死掉的狗哭了好幾天。他在家裡與村民心中是受歡迎的:他會幫人洗頭、燙頭髮、學過剪髮只是還不能出師;村裡人炊粿、包粽子他會幫忙;他跟媽媽去喝喜酒是為了學習烹調,他買了不少食譜,每晚都端出四菜一湯,他一步步往他愛的餐飲科靠近;他做的緞帶花漂亮到老師想拿去福利社賣。這些多數成年人未必有的能力,竟是他受嘲弄欺侮的原因──只因他是男生,這些精彩的能力,在性別刻板印象下成了罪過。

葉媽媽不知道自己會走進法庭,她在兒子消失時也「失心」了,直到接到屏東法院的敗訴通知(有檢察官主動針對這起意外提告,詳見註解),葉媽媽突然有清醒的感覺。她要幫兒子討一個公道,她要讓校園不要再有第二個葉永鋕,結果迎接她的是漫長六年的敗訴。

後續的上訴,告的是學校廁所沒維修好,以致學生滑倒致死。審理上訴的法院在高雄,葉爸葉媽每次到高雄,性平協會與人本都有人陪伴他們。第一次出庭前,我拿名片去跟校長、總務主任、庶務組長打招呼,他們收下我的名片,眼神看我一眼就迴避了,看著正在病中的校長,我想著:他也是受苦的人啊!

每次出庭,都是對原告的傷害,我印象深刻的是:有次法官請葉媽媽去看照片,她翻完轉身要回原告位置時,坐在旁聽席上的我看到一張破碎了的臉,痛苦而扭曲的線條竟可以割裂一張臉。法官問她有何話要說?她說:「我只要想到兒子活著與臨死前的樣子,就痛苦得快要死掉,又擔心家人難受,常常洗澡沖水時哭到用頭去撞牆……」法官打斷她說:「不要講妳的委屈,這是法院,不是讓妳講委屈的,不然那些在外面車禍死掉的怎麼辦……」如果多點人性,他可以說:「妳的痛苦我知道,不過法庭是要證據的。」

又有一次,法官問葉媽媽有什麼話?她說:「我夢到我兒子跟我說,他不是昏倒的,是滑倒的。」法官大聲訓斥:「做夢就可以判案?那全台灣的法官律師都回家吃自己,法院也可以關門了……」如果他有點人味,可以說:「妳太思念妳兒子了!我們就是在調查他的死因。」而那次,法官教訓她的時間比這短短一句話長好多好多!

法院第一次判葉家敗訴後,學校的公布欄張貼了狂賀校長無罪的大紅紙;永鋕的弟弟還在學校就讀,那些「辦教育的人」有想像到這對當事人的傷害嗎?整個學校沒人意識到這行為的不妥嗎?

他的弟弟有陣子無法好好睡覺,看到有人去家裡讓媽媽哭泣,會私下去問對方為什麼讓媽媽哭?小小年紀的他,努力不讓自己成為媽媽的負擔,用不干擾媽媽的陪伴關照他,可是,他也很需要被幫忙啊!葉媽媽說小兒子沉默很長一段時間,有天突然說很想念哥哥做的蛋糕,還有哥哥常變花樣的晚餐。

有次性平協會呈上資料,想在思想上啟發法官,法官翻一翻後說:「性別平等是什麼東西啊?很時髦喔!」於是,性平協會把這件事寫下來,投書報紙,引燃輿論革命。

永鋕的辯護團隊申請神經外科醫師出庭當專家證人,醫師說永鋕的頭顱有兩道骨折裂痕,大腦像豆腐摔到地上去了,這是瞬間重擊才會出現的傷害,一般人在昏倒前都有自我保護機制,癱軟下去不會有這種傷勢。相較之下,法院之前總認定永鋕的是昏倒致死,證據在哪裡?

每次結束庭訊,性平與人本的夥伴們會一起陪葉爸葉媽吃頓飯、講講話,為他們打氣。我們也為一個意義而戰──每次出庭的攻防都是在啟蒙法務系統的新思維。出庭、媒體投書、演講、拜會相關人士、公聽會……在眾人努力下,永鋕辭世後第四年,台灣通過了《性別平等教育法》,這是台灣人權史上的重大里程碑。

長年出庭,使本來講台語的葉媽媽,逐漸能以中文夾帶台語表達觀點,我想她已經將她的觀點反覆在心裡說過無數次了──在煮飯洗衣時、在田裡、在路上、在每一個失眠的午夜……

歷經七年訴訟,更二審大逆轉,宣判學校有罪──他們沒維修好廁所,以至於過失致人於死。

葉媽媽說,學校被判有罪,她並不高興,因為她不是要校長、主任被關。她說自己並沒有贏,永遠都不會贏,因為兒子永遠回不來了!

永鋕生前我不認識他,死後因為官司我們一起走過七年,在我的認識裡,上學有如驚弓之鳥的他,並不因此而失去對自己的信心,他的心思用在唱出悅耳的歌、照顧花草貓狗、做緞帶花、烤布丁蛋糕、研發一道道滋養家人的菜餚、幫村民包粽炊粿、替媽媽的客人洗頭按摩……他是校園暴力的受害人,而除此之外,對音樂、美食、手作藝品有才情的他,在我心裡是個有創造性生活態度的實踐者。

【註】
永鋕去世後,有檢察官主動提告學校過失致死,認為學校放任廁所積水使永鋕滑倒致死;法官的判決認定永鋕是昏倒致死,葉家因而敗訴。後來,我們延續這個提告打上訴官司,而有了七年的法律戰。

許多人問我,為何不找真凶?為何不主張性霸凌?事實上,如果不是檢察官主動提告,永鋕的事說不定根本不會成為法律案件;我們當時只能順著那個提告打官司,沒有追討真凶的路。再說,那時候也還沒有「性霸凌」這名詞啊!

※ 本文摘自《雞婆的力量》,原篇名為〈化作春泥更護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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