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者:班尼迪克.威爾斯;譯/姬健梅

我打字打了一會兒,然後思緒又忽然回到我父親身上,回到我和他的最後一次相聚。雖然與我長久以來的記憶有所出入,但如今我相信自己在那次服用了迷幻藥之後記起的印象。那是我長年壓抑的真相,就像一根毒刺插在我身上,從黑暗的潛意識左右了我。

沒錯,在最後那一晚,我和父親談到了那具相機,是他聖誕節時送給我的,而我一次也沒用過。我們也的確解決了這番小爭執,他還表示願意教我如何使用這具瑪米亞相機。他說他會樂於見到我從事攝影,說他已多次注意到我擅於捕捉題材。

不過,我們的談話並未就此結束。

我們父子的關係那時有點緊繃,不僅是因為那具相機。母親一向自信沉穩,我絕對不會違抗她。可是如果父親叫我上床睡覺,我就會聳聳肩膀,要是他佯裝擺出權威姿態告誡我,我只會笑笑。因為那代表的其實是他的恐懼和不安,這讓我難以承受。

在爸媽要開車前往法國的那個週末,我一心想去參加一個年紀比較大的男孩辦的派對。他已經會抽菸喝酒,而他邀請了我讓我覺得是莫大的光榮。可是父親不准我在他家過夜。

「可是大家都會去,爸爸。我答應了我也會去。」

「我們已經談過這個男孩的事,你不該跟他來往。我絕對不會在沒有大人看管的情況下讓你在他家過夜。」

「可是如果我不去,他們會認為我是個膽小鬼。」

「那就讓他們認為你是膽小鬼吧。總之你不准去。」

對他來說,討論到此為止,他拉上皮箱的拉鍊,在菸斗裡塞進菸草。

「沒錯,」我說。「我就知道你不會在乎。因為你自己就是個膽小鬼。」

我立刻察覺自己說錯話了。爸爸朝我轉過身來,跟我一樣吃了一驚,手裡還拿著菸斗。

「你剛說什麼,竺爾?」

「說你是個膽小鬼,」我聽見自己結結巴巴地說。我身上一陣冷一陣熱,我知道自己太過份了,卻又無法住嘴。「你什麼都不敢。因為你自己什麼都怕,就什麼都不准我們做,你自己是個膽小鬼,而你想要我們也都變得跟你一樣。」

啪地一聲,我的左臉挨了一巴掌。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去你的,」我大吼。「你和你的臭相機。」我氣沖沖地盯著他的臉。「我恨你!」

頓時一片寂靜。

我向後退了一步,忽然覺得我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見爸爸。他顯得深受打擊,露出了他在遭到解雇時打了那通電話之後同樣的表情。有一部分的我頓時對他感到同情。然後我就跑回我的房間。

半小時後媽媽來找我。她穿著米色大衣,擁抱了我跟我道別,我聞到她所搽香水的丁香味。「別這樣,」她說,「爸爸並不是故意的。」

「他打了我。」

「我知道。而他對這件事也非常、非常抱歉。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打了你。」她停頓了一下。「這段時間他有些……他最近過得不太好。」

「所以你們才要出門嗎?」

「這是原因之一。」她撫摸我的頭髮。「你不想跟爸爸說聲再見嗎?他很想要和你道別,計程車馬上就來了。」

「不要。」我惡狠狠地說。

媽媽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我聽見她在走道上也跟麗茲和馬諦道了別。爸爸問起了我。

「你也曉得他的,」她說。「他固執得很。」

「可惡……」他喃喃地說,聽起來很沮喪。然後他自己到我房間來,想跟我說話,可是我不理他。不久之後計程車就來了,而我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

後來我再也沒有機會在那句「我恨你」後面補上什麼,於是那就成了我在父親死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年我從客廳的窗戶看見他們坐上計程車。我父親史提方替我母親瑪德蓮娜拉開車門,然後他們就搭車離去。直到如今,我還能看見那輛計程車在夜晚的街燈下轉過街角,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 本文摘自 《寂寞終站》,原篇名為〈恐懼的誕生(二○○七-二○○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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