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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曉陽

寵物文化開始普及,伴隨而來的是寵物繁殖業的興起,直到今天。根據總部位於比利時的「世界畜犬協會」資料,全球有十種主要犬組,包括三百三十七個品種,而且絕大多數是近一百年來才出現的犬種。當中超過三分之一是在英國首先確定品種標準。換言之,今天大多數犬種,都是維多利亞時期才開始繁殖及培育出來。

這一百年來,狗隻的外型、體質及性情,因應消費者的需要,不斷被改造,當中德國牧羊犬是一個典型例子。德國牧羊犬俗稱狼狗,被繁殖出來的,運氣好,可以去到大富人家,高床暖枕,還有花園及游泳池,每天跑草地,像張國榮的狼狗 Bingo。Bingo 原本是張國榮姐姐飼養的狗,他看到後很喜歡,便帶回家。哥哥(張的暱稱)除了會晚上遛狗,還會帶牠出席公眾場合。好命的 Bingo 在主人去世後,還受到哥哥的好友唐先生照顧。但大部分狼狗,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現代狼狗的悲劇,開始於一百多年前。今天,我們看到的德國牧羊犬,是 1880 年代在德國繁殖成型,主要用作牧羊之用,並因而命名。但從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各國廣泛徵用德國牧羊犬作搜救及偵測用途,即使到了今天,還是如此。2018 年,美國軍犬 Alex 在阿富汗戰場上,就獲派去偵測自殺式襲擊的炸彈。最終,Alex 被炸斷了一條腿。後來,美國軍方頒了一枚「紫爪勳章」給牠,以示表揚。然而,看到 Alex 繫上這紫色勳章、斜眼看著照相機的無奈表情,大概沒有人會認為,牠會自願用一隻腿去換那一枚金屬品。

軍犬的生命固然悲慘,但競技犬的痛苦指數,絕不比牠們低。數十年下來,德國牧羊犬除了被送到戰場之外,還被迫參加比賽,成為競技「選手」。

一些繁殖動物的商人,為了贏得動物競技比賽,會透過介入及重組動物的基因序列,從而改變牠們的體型及身體機能,德國牧羊犬也遭改頭換面。商人為了加強德國牧羊犬的彈跳力,增加其贏取跨欄等跳躍項目的機率,於是將牠們原本平伏的背椎,培殖成弓背狀,後腳亦明顯較之前弓彎,從而增加彈跳力。同時,為了彈跳著地時更穩固,德國牧羊犬的前胸骨和肌肉亦被要求更加發達。這種人為基因改造的結果,使得牠們的身體出現多種遺傳疾病,如髖關節發育不良,便是由於弓背結構使後肢承受力過大所致。[143]遺憾的是,大部分介紹犬隻疾病的書裏,都以「先天性遺傳病」命名之。當然,說它是遺傳也沒有錯,因為這是透過不斷「汰弱留強」繁殖過程而來的。但,這不也是人為因素嗎?這種為了迎合人類需要,不斷篩選合適體型和脾性狗隻的商業行為,到了今天,更達至登峯造極。

個人化寵物繁殖業:人類中心主義的極致

1969 年成立的「美國混種犬俱樂部」(The American Canine Hybrid Club),其實是一家公司,他們透過精細的培育技術,為人類提供無微不至的服務,他們稱之為「寵物個人化服務」。這是哪門子的玩意?

簡言之,「寵物個人化服務」是透過改造動物的遺傳特質,生產一頭符合人類個人喜好的理想動物。如果說,二十世紀之前,人類追求純正血統的寵物,對寵物的外形、顏色、脾性、五官等要求,都要符合既定的血統標準。到了二十世紀初,中產階級更形壯大,更多城市人想飼養寵物,他們追求能夠滿足各自生活形態及心理需要的伴侶寵物,如體型細小、性格溫馴、毛色亮麗。進入二十世紀下半葉,追求個人慾望的程度達至瘋狂,哪管你血統不血統?體型如何?更重要的,是能夠透過寵物的不同特徵,反映個人的存在價值。於是,這種配合個人特徵和愛好的寵物生意便應運而生。

「美國混種犬俱樂部」為了滿足消費者的個人需要,提供特別的繁殖服務。顧客可以任意按自己對於寵物的喜好,如高度、眼睛顏色、毛色、體型、脾性等等,列一張清單,譬如:貴婦犬的毛色、比高(Beagle)的眼睛、金毛尋回犬毛髮的長度、拉布拉多犬的脾性等。當然,元素愈多,收費愈高,過程也較複雜,時間也較長。但不管如何,這家公司都可以替顧客生產一頭個人化的狗。這類狗種,甚至會有全新的命名,例如 Puggles,即是八哥(Pug)與比高的混合體。[144]按照「美國混種犬俱樂部」的紀錄,目前至少有數百頭混種犬被培養出來。[145]

有趣的是,這個混種犬的生意,讓一百多年前成立、尊奉純正血統的「犬隻俱樂部」,情何以堪呢?

美國除了開創一個混種犬的產業外,在家庭飼養寵物的比例中,亦為全球之首。2017年,美國寵物產品協會(American Pet Products Association)的調查顯示,68% 美國家庭有飼養寵物,當中48% 為狗,38% 為貓,其他的寵物還包括魚、鳥、馬等。三十年前,飼養寵物的家庭只有58%。若以飼養狗貓的數目來看,這些家庭中,平均飼養兩隻或以下的寵物。開始飼養寵物的平均年齡,以狗貓飼主為例,則是在十七至十九歲之間。[146]

這三十年來,隨著寵物的數字上升,寵物食用品及醫療等產業,亦水漲船高。2017年,美國家庭在寵物產品及服務的支出為六百九十五億美元,當中 41% 為食物,21% 為補充品,24% 為醫療支出,其他消費品及服務如美容、衣服、飾物等約佔 0.089%。但有趣的是。美國人花在購買寵物本身的金錢,卻只佔整個寵物消費市場的 0.03%。

為甚麼花在購買寵物的支出,遠遠低於購買寵物消費品的支出?這個現象反映了甚麼?首先,美國寵物產品協會的調查指出,美國人飼養狗隻的來源,28% 來自購買,而透過各種渠道領養的則超過 30%。這兩組數字顯示,儘管還是有接近三分之一的飼養者將狗隻視作商品去購買,但同時,也有不少美國飼主開始接受「領養代替購買」的動物友善觀念。因此,整體來說,美國人花在購買寵物的比例上不算太高。但生意人的頭腦是非常精明的,他們即時調整策略,先降低寵物的售價,以吸引更多人購買,同時促銷寵物消費品。換言之,飼主一旦購買了寵物,生意就成功了一大半,因為這接續下來的食品、醫療、美容服飾,才是大生意。

註釋

[139]Howell Philip, “June 1859/December 1860: The Dog Show and the Dogs’ Home,” BRANCH: Britain, Representation and Nineteenth-Century History, in Extension of Romanticism and Victorianism on the Net, ed. Dino Franco Felluga. http://www.branchcollective.org/?ps_articles=philip-howell-june-1859december-1860-the-dog-show-and-the-dogs-home, accessed 29 November 2018;“The Surprising History of Victorian Dog Shows,” BBC History Magazine, June 2009. https://www.historyextra.com/period/victorian/the-surprising-history-of-victorian-dog-shows/.
[140]Michael Worboys, Julie-Marie Strange, and Neil Pemberton, The Invention of the Modern Dog: Breed and Blood in Victorian Britain (Baltimore, MD: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18).
[141]Frank C. S. Pearce (ed.), The Kennel Club Calendar and Stud Book Vol. 1: A Record of Dog Shows and Field Trials (The Kennel Club, 1874). Digitized by Google: https://archive.org/details/TheKennelClubStudBooku.k.VolumeI-1874/page/n5
[142]“Preface,” in Pearce, The Kennel Club Calendar and Stud Book Vol. 1.
[143]Jacquelyn M. Wahl, Stephanie M. Herbst, Leigh Anne Clark, Kate L. Tsai, and Keith E. Murphy, “A Review of Hereditary Diseases of the German Shepherd Dog,” Journal of Veterinary Behavior 3, no. 6 (2008): 255~265.
[144] “The Trouble of ‘Designer Dogs’,” Chicago Tribune, 23 July 2008.
[145] Miriam Fields Babineau, Mixed Breed for Dummies (Indiana: Wiley Publishing, Inc. 2007), 23~28;另外,參考「美國混種犬俱樂部」官方網頁 https://www.dogbreedinfo.com/americancaninehybridclub.htm。
[146] American Pet Products Association, Inc., “The 2017~2018 APPA National Pet Owners Survey Debut” (2018).

※ 本文摘自《馴化與慾望:人和動物關係的暗黑史》,原篇名為〈寵物消費文化的誕生:狗展、狗競技、繁殖業〉,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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