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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井上亮;譯/許郁文

一九二三年(大正十二年)九月一日上午十一點五十八分發生芮氏規模七點九,震源位於相模灣海面的關東大地震,死者與失蹤者總計達前所未有的十萬人之譜,其中也包含因流言而被無端殺害朝鮮人、中國人以及社會主義者。治安當局擔心全面暴動又過度反應之下,自警團6與軍隊做出脫離常軌的判斷。在充滿碎瓦礫與燒成一片荒原的街道上,人心也被燒成一片片「焦土」。

自警團砌詞脫罪,軍部也加入虐殺之列

「喂,你這傢伙,說說看十五元五十錢這句話!」

守在災區各個角落的自警團殺氣騰騰地叫住路人後,要求路人試說這句話。這是分辨朝鮮人的方法,因為朝鮮人不擅長發出濁音,有時會換成「ZAZIZUZEZO」(ザジズゼゾ)或「GAGIGUGEGO」(ガギグゲゴ)這類發音。在當時,這簡直就是「惡魔的拷問」,一旦被認定是朝鮮人,不是被痛毆一頓,就是當場被殺死。

自警團是由相信「朝鮮人與社會主義者會引起暴動」、「朝鮮人會行放火、強劫、強姦、殺人之惡事,還會在水井下毒」這類流言的一般市民所組成,在東京約有一千五百九三個自警團,若連關東各縣計算在內,其數多達三千六百八十九個(山田昭次《關東大地震之際的朝鮮人虐殺行為》[関東大震災時の朝鮮人虐殺])。

直至九月三十日之前,警視廳從自警團沒收的武器包含狼牙棒六百九十二支、日本刀三百九十把、手杖刀九十一把、匕首七十一支、獵槍十九把、手槍十八把,總計達一千九百四十七之數,但這也只是自警團冰山一角的武器(吉村昭《關東大地震》[関東大震災])。

自警團以自衛為由砌詞脫罪,不斷搜捕町內的朝鮮人,化身為施暴或殺害朝鮮人的凶暴之徒,就連警官或軍人也因「都是朝鮮人假扮」的流言而被自警團襲擊。事後經過警察的全面調查證實,與朝鮮人有關的流言全是空穴來風。「這只能說是大部分的人因這場大災害而變得精神異常的結果」(前引)。

經過政府、軍隊與警察的粉飾,沒人知道究竟有多少朝鮮人被殺害,一說認為至少有二千六百人左右,也有說法認為超過六千人。據傳中國人也有七百人以上被殺害。當時的慘狀已難以言語形容。

當時為第一高等學校學生,如今為法文學者的田邊貞之助提到「約二百五十具形同全裸的屍體被丟在四、五百坪的空地裡」(《潮》一九七一年九月號)。許多遺體身上都有利刃劃出的大傷口,田邊回憶地說「眼前所見一切,皆是不忍卒睹的景象。(省略)那是何等殘酷的事啊,我再沒有比當時更以生為日本人而感到羞愧過」。

銀行員暨俳人的染川藍泉一開始雖然不相信流言,但在上野公園目擊被認定是朝鮮人的男人被一群人圍毆的景象後,想法就產生改變。「一想到這些傢伙會丟炸彈或是在水井下毒,怒氣就直衝腦門。(省略)我也跑過去,想用手中的粗棍讓那些傢伙正面吃上一記重擊」(自《震災日誌》、加藤直樹《九月.在東京的路上》[九月、東京の路上で]節錄)。

流經墨田區與葛飾區之間的荒川上方,在當時有座四木橋(目前已拆除),這裡曾有人目擊軍隊虐殺朝鮮人。

「在四木橋下游的墨田區河畔,軍隊以機關槍掃射以十人為一排,雙手被綁著的朝鮮人。若有人還留著一口氣,就全部排在小火車的軌道上,澆上石油再燒死。接著在橋底下挖出三個大洞,將屍體全部埋進去再掩土覆蓋」(自淺岡重藏、追悼會編《風啊,捎來鳳仙花之歌吧》[風よ 鳳仙花の歌をはこべ]節錄)。

江東區的龜戶地區曾發生習志野騎兵十三連隊殺害於警察署拘留中的社會主義者,史稱「龜戶事件」。當時這裡可說是狀況最為惡劣的地區。其中一位士兵如下描述當時的景況。

「將校拔出佩劍,仔細搜查列車內外。(省略)所有朝鮮人都被拖下列車,並在白刃與刺刀之下一一倒地。此時前往避難之地的日本人也高喊萬歲,其歡呼聲猶如暴風雨來襲——國賊!快殺光所有朝鮮人!」(自越中谷利一〈關東大地震的回憶〉《關東大地震與虐殺朝鮮人》[関東大震災の思い出;関東大震災と朝鮮人虐殺]節錄)。

連日本人也受到如此喪心病狂之舉波及。九月六日,來自香川縣的藥行商人一行十五人在千葉縣福田村(現稱野田市)被自警團誤認為朝鮮人,包含幼兒與女性共九人被慘忍殺害。政府的報告指出,因為被誤認為朝鮮人而遭到殺害的日本人約有五十七名。

創立俳優座的俳優表演者千田是也(本名伊藤圀夫)曾在學生時代被自警團誤認為朝鮮人,日後便以當時的恐懼取了這個藝名,這個藝名的意思是「千駄谷的韓國人」。

對其他民族的敵意、害怕與反感被挑起

當時東京的報社幾乎全遭到地震毀滅,也還沒有廣播,群眾因為缺乏資訊而越來越不安,陷入誤信流言的心理狀態。當時四處流傳著「富士山將爆發」、「大本教的信徒掀起暴動」、「首都將遷至京都或大阪」的謠言。

就目前定論而言,朝鮮人將暴動的流言是於九月一日晚上七點,從橫濱市本牧町傳出。流言之所以發展成大規模暴動,源自橫濱右翼團隊立憲勞動黨山口正憲等人帶頭的集團搶劫事件。

山口等人以「援助災民,需要募集物資」為名行掠奪之實,卻被誤認為「 朝鮮人強盜集團」,這個錯誤的訊息在九月二日下午傳遍東京市全境。只是在本牧町傳出謠言之前,東京警視廳轄內的幾處警察署就已在確認與朝鮮人有關的流言,足見當時有可能到處流傳著與朝鮮人有關的謠言。正是如此的時空背景。

一九一八年(大正七年)爆發震撼全日本的白米暴動。隔年一九一九年(大正八年)三月一日,朝鮮爆發全民性的「三一獨立運動」,五月四日,中國也爆發抗日、反帝國主義的「五四運動」。震災前一年的一九二二年(大正十一年)七月,日本共產黨創黨。

日本的報紙以「不逞鮮人」(可恥的朝鮮人)、「陰謀」形容日益高漲的朝鮮獨立運動,不斷煽動日本國民內心的恐懼與憎恨。日韓合併後,有些朝鮮的小作農民因土地政策被搶走土地,不得不偷渡日本打工。據說震災當時,日本至少有八萬名以上的朝鮮人。

於震災發生之際擔任治安最高層級負責人的內相水野鍊太郎與警視總監赤池濃,曾在三一運動的時候分別擔任朝鮮總督府政務總監與警務局長。當時首都的警察系統因震災而癱瘓,水野與赤池擔心社會主義者藉機暴動與「革命」,於是在水野等人的建議下,日本在九月二日發布戒嚴,政府、軍隊、警察也將朝鮮人準備暴動的流言當成「事實」處理。

日本國民心中對統治殖民地的罪惡感,以及報紙形塑的「可怕的朝鮮人」,都讓日本國民害怕被報復,國家的過度反應也令民眾的恐懼增幅,也為襲擊朝鮮人的「借口」掛了「保證」。

災民從關東各災區逃出後,流言也隨著災民的轉述瞬間流竄各地,埼玉縣的熊谷、本庄、群馬縣的藤岡都發生慘無人道的虐殺事件,參與虐殺的人也於日後做出「頒布戒嚴令之後,以為抓到朝鮮人能獲得勳章」、「為了保衛國家,多殺一人是一人」的證詞。

目前追悼朝鮮人的慰靈碑在關東各都縣共有二十二座,但在震災五十周年的一九七三年(昭和四十八年)之前,迫害最為嚴重的東京都沒有任何一座慰靈碑,直到最後才在墨田區橫網町公園(另設震災慰靈堂與復興紀念館)建立追悼碑。二○○九年(平成二十一年)於四木橋舊址的荒川河河畔建立了第二座追悼碑,不論何時,都有人在這兩座追悼碑獻花。

負責管理橫網町公園設施的東京都慰靈協會常務理事住吉泰男提到「每年九月一日都會於慰靈堂舉辦法會,相關人士也會在追悼碑前面舉辦慰靈儀式。約有五萬八千名死者的遺骨於慰靈堂安放,在查得到名字的三千位之中,約有五十名是朝鮮人。慰靈法會與國家或宗教無關,只是為了於震災之際犧牲的所有人舉辦,也避免這段悲慘的歷史被遺忘」。

對於一般市民參與虐殺行動的原因與事實,兩位研究者寫下下列的形容。

「對於煽動對其他民族的仇恨或反感的資訊,我們都必須十二萬分警戒」(倉持和雄〈關東大地震與朝鮮人虐殺〉)。

「未將事實看待為事實的人沒有任何榮耀可言。否定過去,將正視過去的行為視為自虐,代表沒有自信的人對現在的自己、國家或民族抱持著輕蔑的態度。而這份輕蔑必讓後代子孫的肩膀擔負更沉重的責任」(山岸秀《關東大地震與朝鮮人虐殺》)。

軼事

對「值得讚揚的日本人」的排斥感 當時雖然有許多日本人殺紅了眼,卻也有日本人賭上性命包庇朝鮮人,最為有名的是橫濱鶴見警察署署長大川常吉。當將近一千名群眾包圍警察署,大喊「交出朝鮮人」的時候,大川署長挺身而出,站在眾人面前大喊「要殺朝鮮人之前,先殺掉站在這裡的大川」,這段英勇事蹟也流傳至現代。 不過,其中也有擔心被批評的政府刻意表彰「美談」的一面。「雖然他們在許多日本人(省略)手上染有朝鮮人的鮮血時拒絕成為共犯,但後世的日本人將這類人物尊為『值得讚揚的日本人』,果然還是有些奇怪吧?」(加藤直樹《九月.在東京的路上》)。

註釋
6 自警團:由人民組成的自發性警備團體,會在火災或水災這類緊急情況下出動。

※ 本文摘自《狂潮:日本近代史的真相,那些新聞媒體操作下的極端浪潮》,原篇名為〈關東大地震的人間煉獄 流言讓市民陡變凶徒〉,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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