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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席爾凡.戴松;譯/梁若瑜

二月十八日

我想和時間算一筆舊帳。我發現走路是讓時間放慢的一個好方法。徒步旅行的化學作用,能把每一分每一秒拉長。在旅途中度過的時間,不像其他時候的時間消逝得那麼飛速。過去我整個人變得愈來愈急躁,總需要開拓不同的新視野。我開始迷上機場,機場裡的一切都在鼓勵人跳脫和出發。我嚮往去航廈,我的旅程以逃離作為開端,最後淪為分秒必爭的時間追逐賽。

兩年前,因緣際會下,我有個機會到貝加爾湖畔的一座小木屋住三天,一位名叫安東的狩獵監督官在他貝加爾湖東岸的俄式小農舍接待我。安東戴著一副遠視眼鏡,他被鏡片放大的雙眼,賦予了他一種快樂兩棲類的神情。晚上,我們下西洋棋;白天,我幫他收漁網。我們幾乎不交談,卻花很多時間閱讀──我讀於斯曼,他讀海明威,而且他都發音成「賀明貴」。他一天要喝上好幾公升的茶,我則去樹林裡散步。陽光灑滿整個屋內,野雁避離秋天。我想著我的親人。我們收聽電臺廣播:女主持人播報了索契的氣溫。安東說:「黑海那邊呀,應該不錯。」偶爾,他朝鍋爐裡丟一塊木柴,等一天快過完了,他就把西洋棋拿出來。我們小口小口啜飲著一款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伏特加,一面推著棋子。我每次都被分到白棋,還經常輸棋。漫漫長日過得很快。我和這位朋友道別時心想:「這種生活太適合我了。」只要定居下來,就能得到旅行無法再帶給我的東西:內心的平靜。

於是,我鄭重承諾自己要獨自到小木屋生活幾個月。寒冷、寂靜和孤獨等狀態,將來會比黃金更珍貴。在這人口過剩、氣溫過暖且噪音過大的地球上,森林裡的小木屋就是黃金屋。這裡往南一千五百公里處的中國,正人聲鼎沸。有十五億人口即將過著水、木材和空間都不足的日子。能夠在世上最大淡水湖畔的森林裡生活,是一種奢華。將來有一天,那些在豪宅大理石大廳裡百無聊賴的阿拉伯石油商、印度的新富豪和俄羅斯企業家,將會明白這一點。屆時就該是遷往緯度較高的地區、前往凍原的時候了。幸福將位在北緯六十度以上的地方。

與其在城市裡日漸枯萎,還不如快樂地生活在原始的森林曠野。在《人與大地》的第六部,地理學家何可律──他是無政府主義大師,文筆充滿舊式情懷──闡述了一個絕佳的概念:全體人類的未來,將在於「文明與原始的全面結合」。到時我們將不需在對科技進步的追求和對原始空間的渴望二者間做出抉擇。搬到森林裡生活,可望一圓美夢,讓無政府主義和未來主義相輔相成。喬木林下的生活是永恆的,貼近大地。人可重新見到月光般皎潔的真理,順服於森林的統治,卻又無需放棄現代化的便利。我的小木屋可說是古今兼容。出發前,我到文明社會的大賣場採買了維繫幸福的必需品,還有書、雪茄與伏特加:我將到蠻荒森林裡享受這些東西。我太認同何可律的理念了,甚至替我的小木屋加裝了太陽能板。太陽能板可替一臺小電腦提供電源。我主機板上的矽晶片將以光子作為養分來源。我聽著舒伯特看雪景,砍完柴後閱讀馬可.奧里略,抽著雪茄慶祝晚間釣到的漁獲。何可律知道了應該會很欣慰。

布魯斯.查特文在《所為何來》中曾引述恩斯特.榮格的言論,榮格則引述自司湯達:「文明之道,在於將最精緻的享樂與無時不在的危險做出巧妙連結。」這便是對何可律之呼籲的一種迴響。重點在於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掌舵,主導自己的人生;在於翻山越嶺,遊走天南地北的迥異國度;在於在享樂和險難之間、在俄羅斯嚴冬和鐵鍋爐的溫暖之間,取得平衡。別停滯下來,永遠要在各種感受的不同極端之間來回擺盪。

住進森林裡,能讓人還債。我們呼吸,吃著水果,摘花朵,到溪水裡,然後某天,我們死了,卻也不曾跟地球結帳。人生是一場霸王餐。度過一生最理想的情形是能和北歐小精靈那樣,在土地上自由來去,卻不曾在草地上留下痕跡。應該要以童子軍創始人貝登堡的建議為座右銘:「離開一處營地時,記得留下兩件事:第一是什麼也不留,第二是留下感謝。」重點呢?別給地球造成太大負擔。隱居者終日關在自己的小木屋裡,並不會弄髒大地。他從自己的小屋門口,望著四季跳起永恆回歸的歡快舞步。由於沒有機具,他能活絡保養自己的身體;由於與外界斷絕聯繫,他得以解讀大樹的語言;擺脫了電視後,他發現窗戶比螢幕更透明。他的小木屋,讓湖畔變得輕快,且提供舒適。有朝一日,人們將不想再談「衰退」和對大自然的愛了。我們將更想把思考付諸行動,讓自己言行一致。該是時候離開都市、讓有關森林的空洞言論落幕了。

小木屋是簡約的國度。在松樹的庇蔭下,生活簡化成幾種必要的舉動。從每日家務勞動中忙裡偷閒得來的時光,都用在休息、靜思端詳和儉樸的享樂。細數非做不可的事項,其實不多。閱讀、汲水、砍柴、寫作和倒茶,成了例行儀式。在都市裡,所有這些舉動都被千萬種其他舉動所夾殺。森林能凝聚都市所疏離之事。

二月二十八日

今天早上颳起八級大風。大風捲起紛飛的雪花,溫柔又強悍地將雪花掃印在雪松林外圍的青銅色牆面。收拾整理了兩個小時。小木屋的生活,一如小船上的生活,會把人逼得像有強迫症。千萬別落得像那些船員一樣,對他們而言,收拾整理成了一種自身的末日,他們已澈底降下船錨,在碼頭邊腐敗,終日都用來整頓一個已然消殞的人生。

搬入一間西伯利亞極簡小屋,就是在對抗將人類掩埋的囤物墳塚,並於此戰役中奪勝。山居生活驅使人將自身斷捨。人會拋開束縛自己的負擔,卸下熱氣球般人生中不必要的重量。早在兩千年前,高原上的游牧民族──印度薩爾馬提亞人──就已懂得把財物珍藏在小木箱裡。人所擁有之物的稀罕度,和人對該物的珍愛程度,兩者間是成正比的。對於在西伯利亞森林中討生活的人來說,刀和槍就像枕邊人一樣珍貴。一個曾陪伴我們出生入死的物品,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並散發出獨特的光芒。時間會賦予它光澤;歲月使它更顯堅韌。和眼前不值一提的家當長時間相處後,才能學會愛上家當中的每一件物品。不久,投向刀子、茶壺和油燈的關愛眼神,會愛屋及烏般繼續推往物質和元素:湯匙的木材、蠟燭的蠟脂和火焰。物的本質逐漸揭露,我彷彿能看透它們的奧祕。瓶子呀,我愛你,小刀呀,我愛你,還有你呀,木頭鉛筆,和你呀,我的茶杯,以及你呀,我這如一艘受創船隻般冒著煙的茶壺。外頭狂風大作、冰雪交加,要是我不用愛填滿這間小屋,小屋恐怕會解體。

我靠著奇蹟般復活的衛星電話得知,我妹妹的孩子出世了。今晚,我將為她舉杯慶祝,並灑一小杯伏特加敬大地,大地即將迎接一個新生命到來,雖然從不曾有人事先徵求過她的同意。

雪地上的詩篇

湖灣即是我的領土,
小屋即是我的城堡,
山雀即是我的弄臣,
我的回憶即是我的子民。

整個上午都在劈柴。遮雨棚下,堆起一座木柴小山。這裡的細木柴夠我取暖十天了。

隱居時,體力的消耗量很大。生活中,人可以選擇讓機器勞動,或自己身體力行。以前者情形來說,我們是把照顧自己需求的任務交由機械代勞。由於完全擺脫付出勞力的必要,我們的活力也隨之流失;以後者的情形來說,為了滿足生活所需,我們啟動了身體機制運轉。人愈不靠機器服務,肌肉就愈發達,身體愈結實,皮膚愈緊緻,容光愈煥發。精力會重新分配,能量會從器官的腹地散布到全身。在森林裡討生活的人是活力四射的能量中心。他們如果走進一處廳堂,他們的氣場會立刻滿布全場。

才過幾天,我就注意到我身體的變化:手臂變粗了,雙腿變壯了;不過──這是底棲動物和酒鬼的特徵──肚子變鬆了,皮膚變白了;血壓下降了,心跳放慢了。由於活動空間有限,我學會讓動作變緩,卻連心靈本身都沉澱了下來。由於少了交談者的對話、反駁和嘲諷,比起住在都市裡的那些親戚,隱居者會變得較不有趣、較不活潑、較不尖銳、較不市儈、較不敏捷。他雖不再那麼伶俐,卻更富詩意。

有時候,就想什麼事也不做。我在桌前坐了一個鐘頭,密切關注陽光光束在桌巾上的移動路徑。光能讓它觸及的一切事物顯得尊貴:木頭、書背、刀柄、臉龐曲線,以及流轉歲月的曲線,甚至是漂浮半空中的塵埃。在這塵世上,即使一粒塵埃也絕非微不足道。

我這下居然關心起灰塵來了。看來三月會很漫長。

※ 本文摘自《貝加爾湖隱居札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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