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諹

回到旅館,我們訝異地發現清潔推車還停在原本的位置,根本沒有前進。從我們出門到現在,我爸只打掃了兩間客房。

「這麼多房間,我真不曉得要怎麼全部清完,」他邊說邊用手背擦掉額頭的汗水。
「我來幫忙吧,」我捲起袖子提議。在中國的時候,我有時候會幫奶奶刷廚房地板。

「不行,」我媽說,「你不要碰那些東西。」
她指著清潔推車,還有推車上五顏六色的清潔劑。

「那我去櫃檯招呼客人!」我說。「有什麼問題再叫你們。」
趁她還來不及阻止我,我趕快跑出客房,下樓去了。

我可以的,回旅館辦公室的路上,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這次跟在餐廳打工不一樣。這次,我不會失敗。我只要把鑰匙交給客人和收錢就好了,這哪有很難?

我爬上前檯的高腳凳,把交叉的雙手放在桌面,就定位。

沒過多久,客人就來了。問題是,客人一看到我,就叫我找經理出來。

被客人這麼一說,我只好跑去找我媽,上上下下跑了好幾趟。我媽每次都得放下手邊的工作,跟我跑下樓到辦公室,結果她也只是收錢和交出鑰匙而已。到了第五次,我心想:夠了。

我自己做了一張小牌子,放在櫃檯上。牌子寫著:

湯彌雅
經理

再有客人進來找經理時,我就指向那張牌子,然後非常非常認真地盯著他。

我在上一間學校的自然課學到,如果你想叫哺乳動物做什麼事,就該盯著牠看。這是因為哺乳動物有社會結構,很注重階級,最上級是領頭(老大),再來是副手和小弟小妹。領頭和副手的差別,就是領頭每一次和別人互瞪都不會認輸。

於是我死命盯著客人,直到眼睛都花了還是不肯眨眼。最後,客人終於放棄了,他說:「好啦,好啦,我只是要住一晚而已。」

耶!成功了!

「這樣不含稅是二十元,」我對他說。

我看著他從口袋挖出一張二十元鈔票、一張五元鈔票,把紙鈔推到櫃檯這一邊。我幫他找錢,把鑰匙交給他,過程中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我還是小孩子,可是我叫大人給我錢,他還真的給了!

我就這麼對付接下來每個走進辦公室的人──指,盯。指,盯。指,盯。最後我連盯著客人看都不必了,他們都乖乖把錢交了出來。我開心得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打開販賣機請自己喝了一罐冰淇淋汽水。

我還幫漢克拿了一罐汽水,跑去找他。可惜他不在家。另外一個週客──弗瑞德──說漢克出門上班了,很晚才會回來。

回到櫃檯時,電話響個不停。

加景汽車旅館的電話是橘色的,樣式很舊了,上面還有很多按鍵。我不知道多出來的按鍵是做什麼用的,在那一瞬間我還想像自己按下錯誤的按鍵,讓整棟汽車旅館飛上天。

「喂,您好,」我拿起聽筒說。

「喂,櫃檯嗎?」一個人問道。

我看向電話上正在閃的小燈,表示這是六號房打來的電話。六號房才剛有人入住,是個名叫史坦先生的客人。

我清了清喉嚨。

「史坦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嗎?」我盡量用電話客服員的口吻問道。

「我想預約明天早上五點鐘的晨呼服務,」史坦先生說。

「五點鐘。晨呼,」我重複道。「沒問題!」

「絕對不能忘記喔!我一定要五點出門,參加一場非常重要的會議!」

我答應絕對不會忘記後掛斷電話。接下來半小時,我開始研究複雜的通訊系統。抽屜裡有一本說明書,不過它是那種和天書沒兩樣的說明書,根本看不懂。我媽以前在中國的工廠做無線電對講機,她的對講機都做得很棒,可是運到美國的時候都沒有人知道怎麼用,因為他們寫的說明書有一堆錯字,沒有人看得懂。我輕輕一笑,幻想加景的通訊系統也跟我一樣是中國製造的。想到這裡,我對它產生了莫名的情誼。

「來吧,老朋友,」我對電話說。「我們來叫他起床。」

我輸入晨呼的編碼,再輸入房號和時間,沒想到電話真的「嗶」了一聲。成功了!
那晚,我懷著滿腔驕傲進入夢鄉。那真是完美的第一天。我們招呼了十二組客人,其中七組是我自己招呼的。不只這樣,我還研究出通訊系統的用法了,不用特地早起叫史坦先生起床。有強大的通訊系統代勞,我就能高枕無憂了。

然後,早上來了。

06

五號房的克利夫頓太太一大清早就穿著睡衣衝到辦公室門口,用力敲窗戶。

「開門!叫經理出來。」
我和爸媽趕緊跳下床,幫她按下開門鈕。

「怎麼了?」
「我清晨六點鐘無緣無故被電話吵醒了!」

可惡的通訊系統。我要它五點鐘叫六號房的史坦先生起床,結果它在六點鐘把五號房的克利夫頓太太給吵醒了!

想到史坦先生,我全身一僵。

我望向牆上的時鐘。六點十分!他要錯過那場非常重要的會議了!

我穿著睡衣衝出辦公室後門,跑到汽車旅館另一頭,差點撞上打開房門的史坦先生。史坦先生穿著浴袍走出來,對早晨的太陽瞇起眼睛。

「現在幾點?」他問道。
我用力吞了口口水。

那天,我們不得不把史坦先生和克利夫頓太太的房錢退還給他們。我交出昨天好不容易收集的一張張一元鈔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的同時,我爸把一隻手輕輕放在我背上。我突然想到去年在費萊切老師課堂上發生的事。

我在上一所學校讀四年級的時候,費萊切老師就是我的班級導師。她每個星期都要我們考一次生字小考,只要把生字全部拼對,你那一整天就可以拿著一本特別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橡膠做的,長得像一塊巨大的巧克力,聞起來也像巧克力。如果你得到整天帶著那本筆記本到處跑的資格,就能隨時聞一聞它可口的香味。筆記本裡寫滿了以前的第一名寫的小訊息和笑話,我們其他人都沒機會看。拿到那本書,就像是加入特別的俱樂部一樣。

大家都想加入這個俱樂部,我也不例外。可是每次小考考卷發回來,我看到自己拼錯了好多字,開始覺得巧克力筆記本變得比月亮還要遙遠。

我不再看它,甚至連想都不去想它,直到學年快要結束的某一天,費萊切老師喊了我的名字。

「今天的第一名是……彌雅!」費萊切老師宣布。

全班都轉過來看我。沒有人敢相信一個從中國來的同學,一個英文都還沒學好的同學,居然能當上第一名,連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但是沒有錯,費萊切老師拿著筆記本朝我直直走來,把它放在我顫抖的手裡。我把筆記本舉到面前,深深吸入它濃郁的巧克力香味,心裡高興得快哭了。

然後,我抬頭看見了費萊切老師的表情。她又回到講桌,開始翻看大家的小考考卷。事情不對勁。

「等一下,不對。這裡寫錯了。」她皺起眉頭。「彌雅,麻煩你把筆記本還給我。」

我緊緊抱住筆記本,連連搖頭。不行,你不能這樣!你才剛把它交給我,怎麼可以馬上拿回去!

但她就是拿回去了。老師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剛剛她才放在我手中的筆記本又被搶了回去。天鵝絨般的巧克力香,和我肚子裡的驕傲一同消失了。

把史坦先生和克利夫頓太太的錢退給他們,就是這種感覺。那天,我看著自己在櫃檯努力工作一天賺來的錢一張張溜走,不禁心想──到底是暫時擁有一樣東西,然後眼睜睜看著它被奪走比較好,還是從一開始就不曾擁有它比較好。

*

那天,姚先生帶著他的兒子傑森來了。我們沒想到他會突然過來,不過這畢竟是他開的汽車旅館,他隨時來檢查都不奇怪。

我和傑森坐在辦公室裡,我們爸媽在後面的客廳談話。他把玩著鑰匙,我則想辦法挑起話題。

「那個啊,我昨天幫很多客人入住了喔,」我說。
他幾乎沒有抬頭。他好像不怎麼愛說話。

「工作都進行得超順利,」我又裝作愉快地說。我沒有提到史坦先生和克利夫頓太太的事──這件事沒必要告訴傑森。
隔壁房裡,我們爸媽的音量漸漸提高。

「這和之前說好的不一樣,」我聽見我媽說。

「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聘僱條件有時候會變,」姚先生回應道。

我和傑森互看一眼,一起衝進客廳。

「可是簽約到現在才過兩天而已!你說過我們每接待一組客人,你就付我們五塊錢,」我媽說。「是你自己說的。」

「我是說每組客人五塊錢,但是不包括前十組和週客。」

我馬上跳出來幫我媽說話。
「哪有,」我說。「你明明就說是一組客人五塊錢!你根本沒提到前十組客人跟週客的事。」

「才怪!我聽到了,他有說,」傑森堅定地說。

我瞇起眼睛看他。「你那時候根本就不在場!你明明就回房間了,」我反駁道。
「夠了,」姚先生大喊。「我開的條件就是這樣──你們要麼接受,要麼滾蛋。」

我看了我媽一眼。我知道她在計算我們接受新條件的話會損失多少錢。從她咬著臉頰內側的樣子看來,錢應該會少很多。

我轉向姚先生,決定再試一次。

「拜託你不要這樣,」我對他說。「我們真的很認真工作。昨天晚上我爸媽一直做到晚上八點才把房間都整理完。而且有的客人很難搞,我們今天早上還得幫兩個人退錢耶!」

姚先生瞪大雙眼。我感覺自己瞬間縮水,從領頭變成最下層的小妹。
「你們幫兩組客人退錢?」
我咬著嘴脣點點頭。

「那筆帳算在你們頭上!」他氣急敗壞地說。

我爸開口準備抗議,但還是閉上了嘴。

「你說啊,」姚先生說。「不想幹就說啊。我馬上就能再找到別的新移民來做這份工作,想找工作的人可是有成千上萬呢。」

我爸瞬間面如死灰。

「我們要這份工作,」他連忙告訴姚先生。「先生,拜託你了,我們真的很想繼續工作。」

姚先生的嘴角揚了起來。

跟著他爸出去的路上,傑森一臉得意地靠過來。「你退了兩個人的錢?不是說昨天的工作進行得超順利嗎?」

我的耳朵好像燒了起來。

※ 本文摘自《櫃檯沒大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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