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亦絢

在某個範圍內,作家確實是很無私的,痛苦也好,幸福也好,懷疑也好,幻滅也好,有了什麼,一轉手,都可能讓它化成作品中看不見的血肉。不過,自從我有那次小逃兵的想法後,我就知道,就算做為作家,我也不是那麼無私的。一生至少要有一次,要背叛,要脫離,要擅離職守,那原本自己跟自己說好了,如同天職般的終身職:寫。

說到現在都不是重點。我並不打算討論這件事。如同我已經指出來的,這件事如果存在,是極私密的,除了臆測,不會有太多挖掘得到的內容。不過,這倒是令我想到德弗扎克。

據說作曲家德弗扎克喜歡火車。時常特地跑去鐵道不遠處,為的是觀看火車。作者行文到此,已經十分雋永可喜,但是這個日本的音樂評論者似乎非常大惑不解,或說特別熱心研究?他就這件事做了一個結論:德弗扎克雖然非常喜歡火車,但他終其一生卻沒有寫過關於火車的樂曲。

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我笑了,除了文章本身的趣味外,當然也是因為聯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如果喜歡什麼東西,落在別人眼裡,也有可能被評論道:某某雖然很喜歡某某物,但她從來就沒有以此為題材寫過任何小說──作家與不寫作的人的一個大差別就在這,後者對作家是如何寫作的總有一個想像,然而,這個想像往往與實際情形天差地遠。

在最普遍的看法裡,人們以為能從作品中看到作者的人生。

有一次,在法文課堂中,授課的老師知道我寫作,兩眼因此微亮微笑地問道:「這麼說來,我們也有可能被寫進小說裡面囉?」「應該不會吧!」當時的我在心中嘀咕道:「讀哲學的也那麼沒水準嗎,把寫作想成什麼啦,當我隨時在臨摩寫生。要知道,被寫未必是好事。」──寫到這,很想對當年的當事人說一句:「果然是被寫進小說裡面啦,各位。不過呢,差別就是,就算是被寫進來,也絕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就是了。」

但我確實感到困擾。文學與人生的距離,似乎只存在我一個人的心中,是我一個人的守則。我有一個朋友就認為,她應該也可以在我的小說裡扮演一角,自己給我建議了一個她出場的方式,連在小說中她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彷彿我的小說是一間公寓,有興趣的人都可以搬進去做房客。

還有人借用我小說中人物的說詞來對我說話,認為這樣會貼合我的生活,甚至討我喜歡。你/妳無法想像我覺得多怪異。也有一點被侵犯的悲傷感。無論怎麼說也不會有人相信:小說是小說;人生是人生。其中有不可滅的界線,我知道,但是怎麼樣,也無法讓其他人知道。

2

對我這個態度抗議的最厲害的,大約發生在十年前。抗議的人終於在十年後進入了小說,至於是不是如他所願,已經成為無從查考的事,而他,就要成為現在這個小說最重要的一個主角了,這在十年前,或者甚至在三天前,都不是我這個作家所能預料的。

他在這了,他說道:「妳不見我,都是因為我不能做為妳小說的靈感。」

我搖頭,溫和地說道:「寫小說不像你想像的那樣。」

他不肯罷休。他甚至連事實的基本面都搞錯了,首先我沒有不肯見他,其次我從來不缺乏靈感──這倒不是說我靈感源源不絕的意思──我曾聽過一個同時身兼畫家與精神分析師的教授這樣嘆道:所有創作的人都知道,面對白紙,沒有靈感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我差點沒出聲反駁,怎麼會是這樣子呢?

為什麼要去面對白紙呢?

在人生中怎麼會有時間去面對白紙呢?

這種時候,難道不是做什麼都好但不需創作嗎?

我會有這種態度,大概是因為,我並不是一個非常尊重創作的人,這倒不是說我會主張人們不發稿費或胡亂抄襲的意思,而是說,我再喜歡某個作品,我都沒辦法覺得創作非常了不起。所以我是不會要為它受什麼苦、做什麼犧牲的,更不要說,為它而去過某種被假想為比較有助創作的生活,不管是養尊處優或波西米亞。

而且,我對寫作造成的不便並非毫無怨言。它造成的麻煩至少有這三樣,首先是娛樂減少,寫作導致的專注會使得那段時間不能做太高品質的娛樂,因為那會分散心思。

再來,在這過程中我不能做重大決定,比如要不要愛一個人或要不要搬家。寫作時,在所謂現實這塊區域中,我是遊魂。我對此非常計較,擔心我在人生的歷練上會遠遠落後同輩:當妳的同齡者都在增長不管那是什麼的社會閱歷時,妳正過著一天兩千字兩千字再兩千字這樣的生活,這不可怕嗎?

中共試射飛彈那一年,我在寫小說,在章節與章節間休息時,想到,此時我如此不問世事,要是仗都打起來了,或是朋友們都躲到山裡了,我搞不好都還不知道呢。因此下樓匆匆地買了咖啡、乾糧與維他命之類的東西,裝好在背包裡,一旦得逃難時,可以包包背了就走,此事辦妥後,就再回去寫小說。

說起來,飛彈一直衝過來,雖說只是試試,但一個認真的人,難道不該好好體驗一下那到底是什麼滋味呢?但是因為正在寫小說,對於應該是重要的現實,竟然也只採取非常敷衍的態度,沒有去感受。這使我覺得,寫作的人,真不正常。

寫作第三個討人厭的東西,就是它對個人生活的剝奪。在寫作期間,我的日記都變得沒什麼內容。一來是,當天所發生最大的事,往往就是妳小說的幾千字,總不要再在日記上重複了吧?二來是,就算在那一天,有了特別的感觸,因為主力都拿去給小說了,餘力寫日記時,用字往往能省則省。日後重看,往往有種「啊!那段時間我好像完全沒活過」的感覺。

我對他說道:「小說是小說,我的人生是我的人生。這是兩回事。」

他再度抗議道:「但是妳只有一個人生啊!」

我試圖換話題。我實在並不看重他的說法。

那天我們正在一個一般人所說的「談判日」之中,要決定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我想的是,彼此的關係是不是已經到了盡頭呢?這一面,會不會是兩人的最後一面?──當時的我十分憂傷。而且,如果有什麼東西,是我最沒有想到的,大概,就是我的寫作了。

我剛剛完成了一部中篇,正處於一個我認為可以認真面對人生,把小說拋到腦後的時段。

然而他卻不這麼想。

他是對的嗎?那是愛嗎?他是小說的人物了。

※ 本文摘自《愛的不久時:南特/巴黎回憶錄》,原篇名為〈開始前的開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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