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亦絢

前陣子去台南玩,除了安平樹屋與台灣文學館,另外鎖定的就是葉石濤紀念館。雖沒待多久,情緒卻很高漲──好吧,兜來轉去,還是讓我承認吧,我偷哭了啦。

住在台南的小姪子,大約五歲時,曾在電話裡對我說:「台南離台北很遠。」我對他說:「不,兩個城市的距離並非很遠。」可能我的口氣有糾正的味道,他有點不好意思又很勇敢地加了一句:「沒有『很』遠,但有『一點點』遠啦。」我於是接著說,你已經懂得使用修辭細緻化你的表述,姑姑很高興。──反對我或說我壞話都好,只要他的語言策略靈活,我就會對他大加稱讚。不惜弄得他一頭霧水。雖然發現語言是一輩子的事,但是沒什麼,能比童年時觸摸到語言的層層變形,能更深入一個人的靈魂了……。

在我童年記憶裡,葉石濤很怪,這也跟語言的摩擦生熱經驗相關。小時候,我是個在閱讀上囫圇吞棗的小孩,國小老師在課堂上詆譭新詩,問我們:「『天空非常希臘也』,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以為老師很無助,就大聲回答:「老師,那是余光中。」

老師吃了一驚,但也有點龍心大悅──這至少證明我很專心在聽她講話,她自動推論:「原來我們班上就有個新詩的擁護者……。」似乎頗有世風日下之傷懷──我一向受老師寵愛,她於是表現出一種「看在學生的份上,我就不要那麼痛恨新詩好了」的大人大量。

其實我心底在想:老師在說什麼啊?我哪有擁護什麼?我只是「知道」而已呀。──文學需要擁護,對我那年紀來說,感覺非常艱澀。我仍天真,喜歡回答問題,像連連看,大人丟句子,我就丟回出處──閱讀的力量,就是可以拆大人的台。

比如有次我父親對我訓話,我一聽就回嘴:「這些話都是你從那本《如何教養八到十二歲小孩》裡讀到的,有什麼了不起,那書我也讀過了。」我的文字毒癮到了泯滅人性的地步,倒楣的是我讀幼稚園的弟弟。我教他「腹笥甚窘」這句成語,並且對他說:「像你,你就是『腹笥甚窘』。」他也知道這是罵人的話,我對著他歎道:「弟弟啊你腹笥甚窘。」(有時還加上「胸無點墨」)讓他氣得臉紅脖子粗──我那時不懂「同理心」三字怎麼寫,也還沒進攻兒童心理學,不然,我就會知道,像我這樣變態地咬文嚼字,才最需要好好輔導。

鄉土文學論戰時,我四、五歲,還沒開始用「腹笥甚窘」找我弟的麻煩──也許因為我後來的讀物大量來自雜文與副刊,所以論戰的用語,就如「天空非常希臘也」一樣,我全都不求甚解,照單全收。如果老師在課堂上抱怨鄉土文學,說出「沒有土地,哪有文學?」──我想我也會搶出來答數:「老師,那是葉石濤。」

那我可就要被判定是鄉土文學的擁護者了。長大以後,才知道當年論戰激烈,有許多值得重新認識的課題。不過,我很清楚記得,我當時討厭過葉石濤,因為他的那句名言,曾讓做孩子的我,百思不解。我以為我應該是多少懂文學的,那麼我實在看不出文學與土地有什麼關係,除非是賽珍珠寫農夫王龍的三部曲──這我很確定裡面,有土也有地。難道,文學只與王龍種田有關?我是把「土地」想成「田」或「地面」的意思了。

這幾年的台灣文學,出現不少以海洋為中心,或說親海的作品──這裡的海,說起來也是當年「土地」的意思──土地、在地、地方、本土或鄉土,絕不是我做小學生時,傻頭傻腦的想法。這類字眼是褒是貶,要看脈絡。我曾覺得在學校教台客語很好,但擔任母語教學的我母親,卻很委屈地說,哪裡好了?我們被當成鄉土教材,只是鄉土而已耶。「鄉土」不好嗎?她是不是搞錯以為這有「很土」的意思?我揣摩她的感覺,猜想她要表達的大概是,鄉土的次等烙印並未消除,這等用語仍有暗示此道並非文化重心的危險。

站在葉石濤紀念館,我在心底說話:小時候我曾誤會您好深啊,我來看您了。我想告訴您,我了解「沒有土地,哪有文學?」的涵義了。我從最遠的無知一路走過來看您,我不會說「請見諒」,因為我相信您一定知道,任何小孩都需要時間,才能長大成人。我想來說一聲:我真的討厭過您,但我現在更謝謝您。

※ 本文摘自《我討厭過的大人們》,原篇名為〈我討厭過葉石濤〉,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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