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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佳怡

要談《沼澤女孩》(Where the Crawdads Sing)這本小說,很難不從其輝煌的紀錄談起,比如說,光是在《紐約時報》的虛構作品暢銷排行榜上,本書從二○一九年二月到二○二○年二月初為止,就斷斷續續佔據了三十星期的第一名位置,幾乎堪比《麥田捕手》當年的成就。又比如說,這本書不但受到好萊塢女星瑞絲.薇斯朋的讀書俱樂部推薦,福斯電影公司還邀請她擔任製片,好將這部小說搬上電影大螢幕。

當然,聲名鶴起之後,質疑聲浪也隨之而來:故事的文字是很優美,但真有好成這樣嗎?書寫荒野的故事很多,這本有什麼特別?雖然是女性擔任主角,但性別意識不太夠吧?更別說男性角色也稍嫌刻板呀?而且又談生物學、又談愛情、又談謀殺案、又談女性成長,不會有點雜亂嗎?

先從頭說起好了:現在是網路資訊爆量的年代,在真實與虛構的界線彼此侵蝕之際,作者本人的經歷也增添了小說的傳奇色彩。迪莉婭.歐文斯(Delia Owens)推出這本小說時已七十歲,而除了之前與別人合著的兩本非虛構作品之外,這只是她的小說處女作,卻一下子就交出驚人成績。身為動物學家的她曾在非洲待了二十三年,期間除了當時的丈夫跟動物之外,幾乎可謂與世隔絕。就連回美國之後,歐文斯也獨居在愛達荷州北部與加拿大接壤的荒野地帶,每天面對的只有山、河、草原,休閒活動不是開拖拉機跟馬賽跑,就是觀察雪地上的動物腳印。在出書之前,她不但少跟人來往,就連社交媒體也幾乎沒在使用。

本書的英文書名是 Where the Crawdads Sing,直譯成中文是「小龍蝦歌唱的地方」,歐文斯是生物學家,因此根據書本獲得的理性知識,她當然清楚小龍蝦(或稱蝦蛄)這種生物別說不會唱歌,甚至不會發出聲音。但母親曾鼓勵她,「去到小龍蝦唱歌的地方」,意思是,人一旦願意獨自犯險,進入荒野般的無人之境,就能獲得獨一無二的獎勵。當然,歐文斯也自嘲表示,「我媽說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後來我竟然買了去非洲的單程機票,還一待就是二十三年。」

所以比起荒野、生物知識,還有女性成長,《沼澤女孩》談的更是人生中走到某種孤獨盡處的處境。有記者去她在愛達荷州的住處採訪時,在一片曠野中問了她,「會寂寞嗎?」她答,「寂寞,非常寂寞,有時寂寞到快不能呼吸。」記者問她,「但是否也有一點享受?」她立刻答,「當然,非常享受,享受到我都為此寫了一本書啊。」

這回答看似矛盾,但又如此合理,而且竟跟都市人的處境奇異地交疊起來。想想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二○○二年就出版的《如何獨處》(How To Be Alone),想想雪莉.特克(Sherry Turkle)在二○一一年描寫科技時代的《在一起孤獨》(Alone Together),就能知道孤獨是趨勢、是困境,但也同時是門手藝。為了成就獨一無二的自我,我們都必須孤獨地在這個世界探索,用各種手段保護自己親手形塑出的樣子;但為了與世界產生連結,我們又得學會卸下孤獨奮戰時熟習的各種武器及攻勢,如此來回反覆,偶爾進退兩難。

更讓讀者深切感受到這份孤獨的,還有歐文斯的詩意文字,而美國生態保育之父奧爾多.李奧帕德(Aldo Leopold)在其中也有一份功勞。歐文斯受到他的名著《沙郡年紀》(A Sand County Almanac)影響,也在《沼澤女孩》中呈現出帶著人文情懷的生物學觀點。比如強調許多哺乳類都是由女性維護群體的穩定及存續、比如母螢火蟲靠著訊號改變吸引不同品種的公螢火蟲,甚至還能藉此行騙,來擴大自己存續的利基:生存可以是醜惡的,但這樣的醜惡卻又孕育了生命。她於是開始思考:同為動物的人類其實也繼承了這些醜惡的印記,只是在文明化之後,學會透過心靈繼續與這些生物符碼對話。

其實,針對這種醜惡,歐文斯也在書中主角的名字中埋藏了線索。書中的主角名叫凱瑟琳,但她在還不太會說話時,就口齒不清地決定稱自己為「奇雅」。長大之後,因為她住在只有窮人和逃犯才會住的濱海溼地區,被鎮上的人惡意稱為「沼澤垃圾」或「沼澤女孩」。「凱瑟琳」這個名字象徵了父母給她的命運,「沼澤女孩」代表外人將她視為永恆的異類,但這個發音有點古怪、幾乎像是某種鳥鳴的名字「奇雅」,卻是她幼時出自某種動物本能,決定靠自己掌握命運的開端。至於這種本能在書中跟醜惡造成了什麼樣的辯證效果?終究還是得靠讀者自己去解謎了。

再說回「孤獨」,這一切針對生物本能的辯證,也呼應了歐文斯對「孤獨」的愛恨交織:親近自然,真會讓我們遠離人群嗎?又或者更讓人接近埋藏在基因內的人性真相?而透過荒野中的孤獨,讀者又該如何回望現實生活中的孤獨?比如許多人上網是為了逃避真實生活中的孤獨,卻又在尋求幾乎無地域限制的虛擬狂歡之後,感覺到了某種眾聲喧嘩的孤獨。於是到了最後,歐文斯在本部小說中最獨特的照見或許是:無論一個人如何逃避孤獨,真正的孤獨往往在於對自己的不理解,以及理解之後,終究還得與醜惡自我和平共處的艱難。

所以,或許,這本書之所以大賣,就是讓所有讀者在其中讀到了自己,也就是每天嘴裡喊著孤獨,到處找人找事分心,但喊著喊著終於發現,畢竟還是得探進內心黑洞的那個自己。《阿拉斯加之死》的作者強.克拉庫爾執著地待在野外追求「真實」時,曾用素樸到幾乎如同籤詩的語言說過,「哪怕只有一次,也要在最原始的生態中去發現自我,獨自一人面對冰冷的石頭,只靠你的雙手和大腦。」但其實,不只荒野讓人面對真實,歐文斯另外想說的或許是:自我才是最孤獨的荒野,而且永遠都在等你走到更深處。

※ 本文摘自《沼澤女孩》譯者序,原篇名為〈存活的孤獨之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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