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又仁

「我很想繼續升學啊,只是那時候阿嬤叫我快點出來工作幫忙家裡,我又是老大,所以國中畢業後就離開家到臺北學美髮……」媽哽咽著。

戲劇系大二時的暑假,我和妹妹一起籌備一個劇場演出,回老家找靈感,也想翻找老家存放的回憶小物。當晚和媽在她的房間聊著。我們坐在床邊的木質地板上,雙手舒適地靠在床面,可以聞到床上有媽媽的淡淡香水味。媽穿著最愛的酒紅色細肩連身過膝裙睡衣,粉色鯊魚夾隨意將她的波浪長髮固定在頭頂,她盤坐在床上擦著指甲油,一邊和我們聊著。媽是感性的人,從小到大看她哭過許多次,她不避諱在我們面前表達各種情感。不知道是否受職業影響,也或許她本來就這麼健談,不管是她的客人,或是身為兒女的我們,和她說話很容易放鬆,很容易被她吸引。

她說在臺北學美髮時,跟到不錯的老闆娘,但是對於環境不熟悉,時常覺得沒人可以訴說心事。冬天時最痛苦,一天洗完好幾顆頭、持續練習染髮,洗劑、藥水等長時間的使用和浸泡,冰冷的雙手早就破皮紅腫。幫客人洗頭時,雙手痛到顫抖只能忍著不敢吭聲,還是得把整天的工作好好完成,把該學的學好。晚上回到和其他學徒合租的小租屋,雙手擦了擦藥,回到房間只能躲在棉被裡偷哭,不敢每天打電話回家哭訴,她說阿嬤真不是普通的嚴厲啊,要她好好堅強,之後就可以回雲林的髮廊工作。

「那時候真的很氣你們外婆耶,現在回想起來還是這樣覺得,小時候真的很辛苦。我好喜歡讀書,但阿公阿嬤覺得女生不用讀那麼高啦,趕快出來幫忙家裡比較實際。家裡有好多事要幫忙,他們每天都一早出去工作,我凌晨就要起床,天還沒亮,抱著整袋衣服和工具,騎腳踏車穿越一整片樹林,啊路燈也不多喔,很黑,自己一個人到河邊洗衣服。每次都好怕沿路有人跟蹤我,還是河邊有什麼東西跑出來,欸,我一個女生在那邊洗衣服,很恐怖。」

媽媽邊流著眼淚,邊笑著回顧這些往事,我們抽了面紙給她,她擦了臉上的淚水,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和妹妹也含淚看著她笑了。

「洗完衣服回到家,我就要趕快煮飯煮菜喔,因為要叫你們阿姨和舅舅起床上學,讓他們可以吃早餐。有幾次太晚回來煮飯,被妳外婆抓到,我就被打被罵,帶著瘀青的小腿去學校。以前真的重男輕女,你舅舅不愛念書,很會打扮也很會玩,阿公阿嬤還是對他最好,啊也不會逼你舅舅去工作,只因算命師說舅舅和阿姨都很聰明不用擔心。換作我,只要事情做錯就挨罵、被打。國三的時候我終於轉到最好的升學班,還一直被阻止念高中,好奇怪耶。」

那時候才知道,為什麼媽在我們都上幼稚園後,堅持去考高職夜校。念完高中,一直是她小小的夢想。「你們爸爸也是很好啦,很支持我去上學,而且媽媽很爭氣,全校第二名畢業喔。」

回想起來是有一段時間,傍晚幼稚園下了課就被帶去爸爸的莿桐老家給阿公阿嬤帶。吃完阿嬤煮的晚餐,陪阿公看新聞和他最愛的《大陸尋奇》,或是跟住在附近的堂哥堂姊玩,等十點多媽媽下課來接我們回家。回家洗完澡,最常看到的就是媽專心趴在床上念書複習筆記的背影。那個背影,給我的力量超乎想像。

高三學測後,考上靜宜大學觀光學系,那時開心地離家,卻也突然意識到好多事情得開始自己面對。那時戲劇系面試後落榜,下定決心好好念觀光,給自己許多壓力,無論是生活、人際、課業或各類活動,參加啦啦隊、參與活動主持、實習當領隊賺錢,也經歷了不敢說的初戀。後來給了自己更多期許,卻無法放下戲劇的夢想,跑到新竹參加面試而錄取了劇團的儲備演員,開始東奔西跑,邊念書邊揹著大小道具演出的日子,那時只能尋求家裡經濟上更多的協助,爸的不諒解也加深了心理上的沉重感,尤其大二上學期偷偷休學,決定轉考戲劇系的那段時間。

對家人,我總是報喜不報憂。直到有天走在往學校餐廳的路上,伴著即將爆發的情緒,望著手機許久撥給了媽。種種壓力和隱瞞,在聽到媽的聲音那一刻,眼淚直接衝了下來。「媽媽,我……我覺得好累。」試圖讓哽咽斷續的聲音,顯得堅強些。媽沉默了幾秒,溫柔地要我加油,告訴我,想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好多事情不敢說,無論是感情狀態、偷偷休學的事、在劇團排練演出的壓力等等。調適好情緒,沉默了一陣子,最後只鼓起勇氣告訴她,我休學了。她沒多說什麼,繼續為我打氣,要我找一天回家。

通話結束後,我快步走到無人角落,蹲坐下來好好哭一場。那時我想到媽的背影,在髮廊忙完一整天,夜校下課回家後還要照顧兩個小孩,繼續讀書到半夜的,那個美麗又堅強的背影。

整個夜晚,我、妹妹和媽,哭笑著聊到凌晨,才肯互道晚安,一旁爸的打呼聲也陪伴著我們。我到現在都還沒跟媽說過,那些夜晚的她的背影,在我感到無助、無力或挫折時,始終給我好大的力量。她帶給我們的,不僅是一種堅毅,還有一分我和妹妹都遺傳到她的給人鼓舞又溫暖的超能力。

※ 本文摘自《我娘》,原篇名為〈媽媽的背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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