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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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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柚木麻子;譯/常純敏

亞麻色的細長獨棟新成屋沿著平緩的山岡連綿不絕。

整修得宜的街道景觀,無論身在何處,都只予人一成不變的印象;里佳感覺自己從剛才就一直在相同地點打轉。長長的肉刺在凍僵的右手指尖翻捲開來。

里佳是初次在田園都市線的這一站下車。被指定為育兒模範區的這座郊區小鎮,或許是針對有車家庭興建之故,道路寬得讓人手足無措。在採買晚餐的主婦來來往往的車站周邊,町田里佳靠著智慧型手機上顯示的地圖走著。對於那個伶子在這座小鎮購買最終住處,里佳至今仍覺得突兀。街上盡是量販店、親子餐廳、DVD出租連鎖店等等,看不到傳統書店和個人經營的店鋪一類,全然感受不到文化與歷史氣息。

上星期,里佳為了調查某起少年事件被害者的名聲,當天出差往返九州的某座小鎮。除了偶爾看見初聞其名的社區型超市和補習班的招牌之外,就剩下一望無垠的私人住宅,是個什麼都沒有的住宅區。跟里佳擦身而過的高中女生,穿著她在東京不曾見過的獨特裙子。獨自走在若非從事這行便不會造訪的小鎮,日常生活遠遁而去,彷彿整個人生都要消逝一般。當時天空是呆板的奶油色,今日則恰似那場黑白夢境的延續。

因為這座小鎮至少還有接納自己的場所──拉回即將遠去的意識,里佳踏入這間決定是自己最後造訪的商店。超市特有的那股冷藏蘋果和潮溼紙箱的氣味,輕飄飄地纏繞過來。一名中年女子在電烤盤上烤肉,一邊分切成小塊,一邊尖聲邀請路人試吃。里佳無意識地拿起盒裝豬肉。自己是相隔多久才又這般近距離觀看生鮮食材呢?甜美的桃色瘦肉與雪白閃亮的肥肉相互爭豔,沁涼而濡溼。

大約在過了二子玉川之後,里佳開始跟伶子傳LINE訊息。她婉拒伶子到車站迎接的好意,並提議自己在附近買個東西帶去。今天清晨返家,昏厥般睡到過晌,淋浴、整理原稿資料。跟連載中的專欄作家在澀谷開會,因為時間到了,匆匆結束會議、跳上電車,根本沒有餘力購物。雖說是知心好友,造訪新婚家庭卻連個伴手禮也沒準備,委實有些心虛。伶子的回應很快就跟兔子貼圖一起傳來。去年辭職後,她總算恢復了這種淘氣。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吧?如果妳有看到的話,買個奶油過來。今年冬季奶油短缺很不好買呢。不過,要是找不到,真的沒關係。比起奶油,我更希望妳早點到。

乳製品賣場盈滿了慵懶自在的黃光。商品架下層約有五排空空蕩蕩的空間,上面蓋著這麼一張告示:「目前因為貨源不足,每位客人限購一塊奶油。」

跑了三間超市都是這種狀況。里佳無可奈何之下,從旁邊幾種瑪琪琳裡抓起強調濃郁、看起來比較接近奶油的商品,快步走向收銀檯。

伶子的新家位於從車站步行約五分鐘的緩坡上。無法與周圍劃清界線似的三層樓建築,將不滿三十坪的土地蓋得滿滿當當,豐田汽車就像量過尺寸般地完美塞滿停車位。從大門到玄關為止的短斜坡上擺著大片栽種了雛菊、三色堇等多種花卉的花盆,大門上裝飾著柊樹花圈。伶子風格的氣息讓里佳鬆了一口氣,按下對講機的同時,終於可以稍事喘息。

「歡迎光臨!哇啊,里佳,好久不見了欸。」

玄關門一打開,身穿圍裙的伶子猛地躍出,一把抱住里佳;里佳也極其自然地伸手環住那單薄的肩膀。身高一百六十六公分、手腳頎長的里佳,可以把嬌小纖細的伶子整個摟在懷中。她的特徵──紫花地丁的香氣從髮間冉冉飄升。里佳眼角一熱,自己說不定一直渴望這種直球式的情感表達和人體溫度。

伶子的迎接方式絕非小題大作。大學時代那般天天共度的兩人,既已半年不曾相見。伶子辭去工作的現在,仍因里佳忙碌之故,時間上難以配合。儘管每週二和週三有兩天固定休假,不過悠哉放假的同事恐怕也只有北村學弟吧。週三的今天事實上就排了會議,待會也打算回公司查資料。

摻雜新房子的木頭香,屋子後方隱約飄來一股甘甜高湯與起司燒焦的氣味。里佳換上伶子推薦的保暖拖鞋,把風衣交給對方後,穿過走廊沒有丁點損傷的光滑地板,走向橘色光線瀰漫的室內。與餐廳廚房相連約五坪大小的客廳,是極其普通的式樣,但多虧窗簾和沙發的利柏提印花布、貌似古董在長年使用下呈焦茶色的碗櫥與書櫃、牆上掛的無名作家拼貼畫,跟伶子以前一個人住的尾山台公寓十分相似,承襲了那股小巧舒適的閣樓氛圍。

紫花地丁的香氣越發濃烈。雖然予人輕鬆的印象,卻沒有任何婚禮或新婚旅行的照片,這點頗具其風格。這麼說來,她從以前就不愛拍照。里佳在盥洗室漱口、洗手,用像飯店女化妝室般放在籃子裡的鬆軟小方巾擦乾水滴。衣物柔軟精的淡香徐徐傳來,平常明明不會察覺這種小事,如今卻有點想問是哪個品牌。

「對不起,不但遲到,還只找到這種隨便湊合的東西。」

里佳面有愧色地從購物袋裡掏出「添加50%奶油的濃郁瑪琪琳」的玩意兒後,「嗚哇啊,幫了大忙,謝謝。」伶子笑著把瑪琪琳放進冷藏室。老實說,里佳也不大清楚奶油和瑪琪琳的味道差異。

「我在附近超市繞了又繞,結果只有瑪琪琳……」

「哇,不好意思!可是,繞了又繞,奶油嗎?簡直就像《小黑人桑波》欸。」

伶子嗤嗤輕笑,跳舞似的走回來,從書櫃颼地抽出一本封面紅冬冬的書遞來。若是那本叫《小黑人桑波》的繪本,里佳覺得自己讀幼稚園時曾經看過。內容僅剩模模糊糊的印象,但記得那鮮豔的配色和果斷的線條。

「為了即將誕生的孩子,一有覺得不錯的繪本,我便買來收藏。最近很容易就會絕版麼。《小黑人桑波》也因為涉及對黑人的歧視,市面上幾乎買不到了;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是種族歧視的內容呀。」

那口吻讓人感到伶子的小孩業已存於這世界,說不定大家只是在等待那身影在這房子裡出現而已。結縭兩載猶未傳出好消息,經婦產科醫師判定是工作環境過勞產生的壓力所致後,伶子爽快捨棄連定期看診都難以如願的職場已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里佳偷覷正喜孜孜翻閱繪本的好友。

目前似乎依然沒有懷孕徵兆,伶子卻已擁有母親的那種沉穩。跟上班時相比,未上妝的肌膚與秀髮自是光滑潤澤,棕色眼眸水汪汪的,嘴唇飽滿如花瓣,飄盪著怡然自得的氛圍。從小花圖案的裙子裡伸出來的纖纖玉腿穿著藏青色內搭褲,或許是為了避免身體受寒,外面又穿了一層保暖毛織襪套。那股休閒風跟大型電影公司公關時代總是無懈可擊的打扮不可同日而語,卻另有一種巴黎氣息,惹人憐愛。宛若少女的姿態,難以想像兩人同是三十三歲。優秀的她決定捨棄工作時,里佳先是覺得可惜,又感到被獨自留在沙漠的懊悔與寂寞而難以入眠。事實上,兩人在電話中亦有過幾次爭執。

里佳眼光越過伶子單薄的肩膀追逐繪本,彷彿大學時期在階梯教室互看筆記和教科書的時光重現。《小黑人桑波》的黑人少年在叢林遇見一群老虎,被奪走了衣服和財物;可是,老虎們為了爭執誰最偉大,開始互咬尾巴,繞著樹木一圈圈地打轉,不知不覺化為液體,變成黃色奶油。桑波的爸爸無意間發現奶油並帶回家,老虎最後變成鬆餅,進了桑波全家胃裡──就是如此傻裡傻氣又有點兒殘酷的故事。

「桑波的家人太狠毒了吧?總覺得老虎有些可憐。」

「妳在說什麼啊?壞的是老虎吧?先打算吃桑波的是老虎吧?當然是虛榮心作祟而只顧爭執,結果自取滅亡的那方有錯才對吧?」

兩人爭論之際,開門聲響起。

「啊,里佳,妳已經來啦。好久不見!」

任職於中堅製菓企業業務部的亮介,回家時間早得是里佳生活所無法想像。學生時期是美式足球社四分衛的他,體格壯碩驚人。極為無憂無慮、總是笑瞇瞇的細眼,以及孩童般光滑酡紅的雙頰為其特徵,乍看跟伶子話不投機,好像亦無共同點。

兩人經由某部電影的宣傳活動結識。因為要在電影院限定販售以女主角為創作靈感的塔類點心,所以頻頻見面討論。先心生好感的是伶子,據說頭一眼就直覺非他不嫁;對於堪稱高不可攀的伶子的窮追猛打,初時困惑的亮介亦在接觸她內向純真的那一面後,逐漸敞開心房。在埼玉經營酒鋪、感情甚篤的父母之下,熱熱鬧鬧地跟三名兄弟一起成長的亮介,光是渾身那股大度豁達的氛圍就十分吸引伶子。里佳以前對他懷抱的不平與嫉妒,而今已然雨過天晴。儘管目睹新娘妝扮的她時,是真的感到某部分的自己被奪走了一般。

伶子連番擺好款式不同、燒製方式也相異的各種大盤子,晚餐上桌了。

口感醇厚的鯷魚醬佐大量冬季蒸蔬菜的皮耶蒙特熱水澡沙拉(Bagna càuda)、水煮鹽漬豬肉片、豆漿焗烤大蔥、土鍋牡蠣炊飯,以及味噌湯──每道菜都充滿當令食材的力量,調味清淡卻富深度的好滋味。牡蠣是有助懷孕嗎?里佳把海鮮香和醬油味四溢的炊飯送進嘴裡,暗中瞥了伶子一眼。里佳之所以一反常態地食欲旺盛,菜餚可口自不待言,也是由於亮介的吃飯模樣令人著迷之故。

「可以再來一碗嗎?這豬肉真的好嫩欸,應該可以開餐廳了吧?」

亮介雙眼瞇成了一條線,讚歎不已地遞出空盤。伶子甚是自豪地替他分菜。里佳再度領略何以她會選擇他。

對於自己輕率認定這是個沒有文化氣息的小鎮,里佳愧惶無地。該是夫妻討論後,根據亮介的年收來仔細擬妥人生藍圖,以安全和易居性為首要考量,才選了這塊地吧。伶子好像幾乎沒有跟娘家聯絡,似是完全無意接受經濟支援。

「雖然是很老套的說法,但這確實會讓人想討個老婆。亮介好幸福哩。」

並非客套話,里佳由衷羨慕眼前露出悠閒笑意的亮介,約略可以明白他肌膚光潤、外貌潔淨、態度從容的原因。

職場上亦然,那些比她大一輪的已婚男性總顯得悠然自得、輕鬆愜意。繁忙的他們,妻子多半是家庭主婦的樣子。即使從未考慮過那種生活方式,卻也深深體認到她們給予家人的強大力量。每個夜晚替伴侶將每天一點一滴累積的鬱結清理乾淨;若置之不理,鬱結將不知不覺地侵蝕身體。上個月在自宅猝死的前輩男社員就是單身獨居者,他家跟自己也沒差多少吧?里佳想起自己一直沒打掃的冰冷房間,那跟離婚父親的獨居公寓很相似。

「喂,妳下次也帶男友來麼。我都還沒見過誠先生呢。」

啊啊,這麼說來,我有男友嗎──里佳忍俊不禁。跟同期進公司、被分配到文藝出版部的藤村誠,由於是從朋友開始發展的關係,實在與甜蜜氛圍沾不上邊。平時在公司頂多是擦身而過,每個月能有一次在對方家過夜就算好的了;然而,既是可以互吐苦水的珍貴對象,對這種適度的距離感亦覺慶幸。

「里佳,妳都吃些什麼?有好好過日子嗎?妳好像又瘦了。前陣子在哪裡讀到說日本女性的卡路里攝取量比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的數值還低呢。」

「我可以理解,我也是沒時間和心力煮飯。家裡連電鍋都沒有,因為用不到麼。晚上多半趁接待官員或跟採訪對象用餐打發。」

「接待官員這種好事,大概是吃我們連想都想不到的山珍海味吧?」

里佳想起自己在銀座料亭被當成陪酒小姐的數小時。許多官員偶爾會自以為是到令人啞口無言的地步,認為:「搞不好女記者並非為了小道消息才來接近,而是傾倒於本人的男性魅力嗎?」突然覺得入口即化的焗烤大蔥很苦澀,里佳改變話題。

「我分不出味道差異麼!而且我的舌頭就跟小孩子一樣,便利商店的便當或親子餐廳的咖哩飯就非常滿足了。」

飲食與打扮──里佳從以前就不講究這些女生喜歡的東西;唯因人高馬大,容易顯得臃腫,所以絕對不讓體重超過五十公斤。這或許亦是受到重視美感的母親影響。不但極力避免半夜進食,應酬吃大餐也不忘攝取蔬菜和湯品。在公司前面那間每天光顧兩次的便利商店,則會刻意挑選優格、沙拉、即食冬粉等健康食品。因為沒時間上健身房,便儘量選擇走路。多虧身材苗條,縱然不是特別美麗,亦會受人誇讚,隨意挑選的快時尚仍能穿得得體。只要外觀維持某種水準,在這一行便能嘗到許多甜頭。加上秀長美目與瘦削男兒臉,從女子高中時期就經常接到學妹們的情書。

「我覺得里佳的味覺品味並不差呀──美咲姨總說自己沒能花時間做菜,但她已經在有限的選項裡給女兒最好的東西了。一個女人家獨力養育女兒,比起我爸媽真的了不起很多、很多呢。」

伶子向來親暱地稱呼里佳母親為美咲姨。

里佳剛進入完全中學的女子國中部,雙親就離婚了。母親乘機成為友人選貨店的共同經營者,開始工作。在沒有贍養費、無法期待父親給予生活費的狀態下,里佳母親全年無休地拚命工作。廚藝算不得好,可是跟父親生活時,仍舊費心準備五彩繽紛的菜餚,而今卻開口央求:「抱歉,今後里佳願意幫媽媽的忙嗎?」里佳反倒是幹勁十足地配合。母親回家以前,里佳先簡單完成打掃和洗衣,並煮好白飯、味噌湯。八點多到家的母親在成城石井或Peacock Store等連鎖超市購買的熟食充當主菜,母女共享遲來的晚餐。沒有精心準備的家庭料理,但相對上也少了父親在家時的那種緊繃感,還有不少夜晚是直接在親子餐廳碰面吃飯。那段猶如集訓生活的歲月,歡樂得就像遊戲的延長,被母親依賴亦建立起里佳的自信。

這種生活節奏持續到里佳二十二歲離家為止。母親店鋪上軌道後,出國採購的次數亦隨之增加,里佳跟住在奧澤町的外公外婆共度的時間更長;即使如此,母女至今依然感情甚篤。既無反抗期,升學和就業亦全部自行決定、克服。如今已年逾花甲的工作狂母親,仍在自由之丘二號店主持大局。儘管沒有明講,不過似乎也交了男友。

大學時期,伶子常常帶著食材和烹飪道具到里佳與母親居住的旗之台公寓玩,精湛的廚藝令里佳母女驚異、讚歎不已。就連茶泡飯或義大利麵這類簡單料理,伶子亦會在其中暗藏柚子皮或鹽漬檸檬,品味和工夫面面俱到,美味得讓人直想細細品嘗下去。生為金澤老字號旅館老闆的獨生女,很難想像外貌我見猶憐的伶子具有堅貞的美感和反骨精神。雙親在其幼年就處於同一屋簷下的分居狀態,據說有彼此公認的愛人,幾乎無暇理會女兒。對於多半跟廚藝絕佳的傭人共度的她而言,家的味道便是切口美麗的法式醬糜,或者基於完美卡路里計算的大量小鉢料理。「哪天我有了女兒或兒子,就想讓他們吃手工甜點和菜餚。我現在就是在研究那種可以吃很多、對身體也好的味道。」她宛如口頭禪般地反覆訴說。

成長環境固然不同,但兩人對一般社會所謂的良好家庭形態具有某種緊張感與不自在的少女時光則是共通的。或許因為如此,大學入學典禮一對上眼,就能跟對方搭話。伶子冷不防抬起目光,那眸子閃爍著好奇心。

「喂,說說妳的工作吧。喏,就妳向梶井真奈子申請採訪的事情,那件事怎麼樣了?」

梶井真奈子是近幾年轟動社會的首都圈連續不明原因死亡事件的被告。透過婚活(編註:結婚活動的簡稱,指各種聯誼、相親,以結婚為目標的活動)網站接連向男性詐財,並被控犯下三起殺人罪。為人津津樂道的是,直到被逮捕的前一刻,她仍持續更新充斥美食與豪奢的部落格。她的興趣是到處吃吃喝喝和訂購宅配美食,對廚藝似乎亦頗具自信。這起以網路為舞臺的現今事件,媒體至今仍不厭其煩地大肆報導。她目前被羈押在東京看守所。

從逮捕時起,不知為何就一直讓里佳記掛於心的事件。當時正在其他小組,因此無法直接參與。就這麼悶在心裡,不覺也趕上了梶井被逮捕時的年紀。選舉報導告一段落的現在,總算可以依自己的想法來行動了。

「『梶真奈』那個人聽說食量很驚人吧?所以才會變成胖子麼。胖成那樣居然還能搞什麼結婚詐欺,果然是因為廚藝很好嗎?」

伶子打了個寒噤,剎時令人難以察覺地皺了皺眉。她對性別歧視從以前就比里佳更為敏感;然而,非是亮介特別沒神經,這大概是社會一般男性的正常反應吧。這起事件之所以如此受到關注,是因為將眾多男性玩弄於股掌間,在法庭上又如同女王君臨般的梶井既不年輕,亦不貌美。單從照片看,體重顯然超過七十公斤了吧。

「比起梶井真奈子的手法,引發那起事件的這個社會背景……事件全體蕩漾著一股強烈的厭女氛圍。被害者也好、梶真奈也好、相關男性也好,總覺得大家都仇視女性。我們公司這種男性週刊,不曉得有無確實傳達出那種微妙差異就是了。不過,我寄了好幾封信給當事人都沒收到回應,甚至還跑去東京看守所兩次,可對方好像還是不想跟我見面。」

──因為一直很孤獨,如果有人願意照顧我的晚年生活,多醜都沒關係。

──只要是願意替我做飯的賢慧女性,誰都無所謂了。

──她長得或許很醜,卻是個千金大小姐。很純真,不懂人情世故呢。

每位被害者生前都跟親朋好友這般描述。明明是他們迫切需要梶井真奈子,貢獻大筆金錢,不知為何卻不斷對第三者發表這類鄙視言論。法庭上,由於檢方對不在場證明和證據置若罔聞,再三指責梶井的貞操觀念,議論焦點屢次更迭,審理進度緩慢,甚至還對證人之一的女看護進行疑似性騷擾的詰問。事件的相關爭論,男性和女性的意見爭持不下,某男性名嘴的用語被人指責是歧視女性,最後還公開道歉。

「最後一個被害者。那個誰?喏,就是網路上很有名的御宅族。被電車撞上前不久,還吃了梶井真奈子親手做的燉牛肉欸。這也是在那間法國料理教室,呃……『美由子沙龍』(Salon de Miyuko)學的嗎?」

看來伶子連週刊雜誌和網路資訊都澈底清查。她從以前就對時事八卦和流行很敏感,並非只是愛跟風,而且非常用功,大學經常考第一名,到最後都還猶豫是否要攻讀研究所。

「美由子沙龍」是西麻布著名法國餐廳「巴爾札克」(Barsac)的老闆兼主廚笹塚的妻子──餐廳女老闆笹塚美由子利用公休日所舉行,針對女性熟客的料理教室。不但對外開放廚房、提供廚師專用的烤箱和烹調道具,還宣稱可以使用一流食材。一個月三堂課的學費每堂便高達一萬五千日幣,持續上一整年就超過五十萬。而即使上完全部課程,非但沒有證照,也不是說就能變成專家,那是僅容許貴婦和高收入女性參與的奢侈才藝班吧。梶井真奈子被逮捕的兩個月前為止都很積極地上課,且由一名被害者支付學費。只要搜尋網路,便能輕易找到她和其他學生們在教室拍攝的合照。在一群衣著講究、品味高雅的女性中,真奈子身穿一襲強調豐滿身材的約會專用緊身洋裝,顯得甚為唐突。由於媒體的瘋狂採訪,據悉教室已呈停業狀態。

「對對對,那個被害者死前還傳了郵件給媽媽麼,說她做的燉牛肉非常好吃。梶井的辯護律師不也在法庭上質疑說:『一個為男友熬煮美味燉牛肉的女性,真的會把對方推下電車前方殺死嗎?』啊,有了!里佳,妳下次寄信給梶井嫌犯時這樣寫看看吧?請她務必教妳那時的燉牛肉食譜。這樣她就一定肯見妳吧?」

里佳一個勁兒地眨眼,因為自己壓根沒想到這個點子。她想起公關時期的伶子,就是靠這份關懷、幽默感、出人意表的伴手禮,連番說服那些難搞出了名的電影導演、經紀公司社長和贊助商,將對方拉入己方陣營。

「因為呀,愛下廚的女人一被問食譜就很開心麼,連別人沒問的那些事情都會忍不住吐露的。這是絕對不變的法則喲,實際上我也是如此。」

「對對對,公司同事前陣子帶老婆孩子到我們家玩,對小伶做的燒賣感動萬分。結果小伶就劈里啪啦地說了作法啦、蒸籠種類啦,嚇了我一跳哪。」

亮介嘻嘻笑道。

「喂、喂,小亮,我哪天也想去看看麼,美由子沙龍。」

「我的薪水呴,就說不可能啦。」

飯後甜點是手工糖漬栗子澀皮煮、甘酒、米粉戚風蛋糕,以及薑味強烈的印度奶茶。里佳杏眼圓睜地讚美那不僅鬆軟綿柔,咬勁和彈力亦富層次的蛋糕質地,伶子卻極度懊惱似的秀眉深鎖。

「聖誕節也快到了,其實是想做有一層厚厚奶油霜的聖誕樹幹蛋糕(Bûche de Noël)啦。喏,小亮,剛才里佳也幫我找過了,這小鎮果然還是沒有奶油。看來暫時沒辦法烤磅蛋糕或海綿蛋糕,只能用菜籽油做戚風蛋糕了。」

「不,這個很Q,很好吃欸。我想奶油短缺還會持續好一陣子。聽說是因為去年夏天持續高溫,許多乳牛得了乳房炎造成的;今年早就預估會缺貨,甚至還緊急進口了啊,究竟跑到哪兒去了呢?而且酪農戶原本就不斷減少,再不久,乳製品仰賴海外的時代說不定也要來臨了。無論如何,對我們這種小公司都是打擊啊。」

里佳附和亮介的同時,突然間想起梶井真奈子喜歡奶油。因為不怎麼重視飲食,總忍不住跳著瀏覽她的部落格,唯獨其中對高級奶油沒完沒了的記述令她印象深刻。這麼說來,法庭上揭露她曾擅用一名被害者的信用卡購買好幾個要價近兩千日幣的奶油。記得她是新潟出身,在酪農戶的圍繞下成長,這才對乳製品有所執著嗎?甚至常常被網友揶揄:「奶油吃太多才胖成那樣吧?」「她是把奶油用在下流的事情吧?」等等。

再多待一會兒,要早起的話住這裡就好了麼――里佳婉拒夫妻倆依依不捨的提議,九點多告辭離開。她帶著伶子包在保鮮膜裡的牡蠣飯團和戚風蛋糕,直接前往公司。

──我只想跟懂得真貨的人來往。真貨的人類很少見。

這是梶井真奈子寫部落格時愛用的口頭禪。

可是,若要用真貨這種形容詞,伶子那種女性才實至名歸。

里佳在剪票口前方再度回頭審視街道景觀。沿著山岡的大量獨棟新成屋燈光,跟剛才截然不同,看起來很溫馨。里佳取出PASMO卡時,發現指尖恢復潤澤,肉刺也消失了。

「『復仇式色情』(Revenge porn)的爭論,一味放大檢視被害者讓人或被人拍攝裸照的過失,反而模糊了焦點。我認為只要人們繼續主張自我責任論,這類事件今後仍將不斷上演。」

隨意伸展在時事評論員桌上的西裝手臂,從手肘到手腕非常修長。瘦削的臉頰呈褐色,頭髮黑白夾雜,略微睜開就彷彿要掉落的銅鈴眼下方,那黑忽忽的眼圈特別醒目。此人絕非美男子;然而,每當那嚴峻面容無意間泛起微笑,每當那長頸上的喉結大幅挪動,就教人無法移開目光。八卦節目向他徵詢意見的事件是濱松町女性上班族命案──被害者不但被前男友在網路上散布裸照,甚至慘遭絞殺。

「咦!篠井先生最近還上這種節目呵。噯,雖然一臉流氓樣,但還稱得上『氣氛型帥哥』麼。四十過半的大叔卻深諳女性觀點,家庭主婦族群的接受度又不差。以年齡來說,身材也挺結實的。」

比里佳晚四年進公司的北村聲音自身後響起。「是嗎?」里佳極力裝出興趣缺缺的笑聲,從電視機螢幕移開視線,把老舊沙發上的遙控器拿了過來。

大型通訊社赫赫有名的資深新聞撰稿員──篠井芳典最近在媒體上的辨識度逐漸提升,不過他從以前就被各方視為重要的意見領袖,是業界響噹噹的人物。這個擺放ㄇ字型舊沙發和電視機的空間,是最適合稍事歇息的場所;若不介意他人目光,甚至還能打個盹兒。里佳抬頭看著被前方吸菸室門扉飄出的焦油燻成黃色的牆壁,把電視音量調低。

大型出版社──秀明社就只有《週刊秀明》這裡的編輯部有吸菸室。文藝部和業務部那些老菸槍會專程來此抽一根菸,熙來攘往,也只有這種人少的上午能夠在此發呆度過。明明是為了查資料而提早進公司,可是一在這裡坐下,就禁不住發懶。里佳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取出今天的早餐,撕開玻璃紙。因為剛請店員用微波爐熱過,還有點餘溫。里佳一如平日在進公司前挑選架上種類豐富的飯團時,懷念起上星期伶子的料理,不知不覺拿了平常不會吃的「炊飯」。

「說到這起『濱松町復仇式色情殺人案』……這名嫌犯光是未成案的部分,以前就已對兩名交往對象做出相同的跟蹤騷擾行為──那消息是町田學姐發的呴?比其他媒體都要快。」

北村不知何時已在里佳旁邊坐下,用同學般的口吻搭話。沒有一絲浮腫或多餘脂肪的纖細身軀在上了漿的直條紋襯衫裡游動,柔軟的亞麻色頭髮在白皙肌膚襯托下格外醒目。這名男子看似悉心養成的千金小姐,其實比任何人都睡得多,不菸不酒,總是最早看過暢銷書和電影。渾身帶著一股教人難以聯想到週刊記者的悠閒氛圍,觀點中立,無論何時都不露疲態。別說是從未心情不悅,就連身體都不曾抱恙,所以即令對工作毫不積極,卻意外受到公司重用。

「不不不,那純屬偶然。唉,今天的專題會議,好鬱悶哪,這週都沒找到好題材。辛辛苦苦拿到的獨家,一下子就在網路上傳開了。」

「像我們這種大叔雜誌,寫寫遺產稅對策和預防癌症的報導,就有一定銷售量,沒關係啦。任何事情都是馬馬虎虎就好。差不多該做做〈能夠持續做愛到老死的十個方法〉之類的主題了吧?」

星期四的今天,記者們要發表自己掌握到的消息和題目。總編輯據此於星期五公布報導主題清單,眾人以星期一截稿日為期,週末分頭進行採訪並撰寫原稿。全力短程衝刺般的一個星期,每個月有四次;換算成一年,大約有四十八次。進公司至今十年,這個節奏既已牢牢刻劃於體內深處,睡著也好,醒來也罷,都無法擺脫奔馳的感覺。部門七十名員工分別是:十名攝影師、八名行政人員、十一名內勤記者,其他則是外勤記者;正職女性記者僅里佳一人。同年進公司的女性原本還有四人,其中兩人申請轉調至其他部門,另外兩人則因身心疾病辭職;指導里佳的學姐們也都趁結婚換到文藝部或業務部。除非使用魔法,否則這份工作無法兼顧生兒育女。

「町田學姐如果繼續這樣獨家連環爆,搞不好就能成為《週刊秀明》首位女性內勤記者了吧?真厲害欸。」

在《週刊秀明》這個部門,把原稿資料匯整成新聞報導乃是內勤記者的工作。有朝一日讓自己撰寫的原稿刊登出來,則是里佳的目標。

「那是什麼意思?北村,你不是一點都不嚮往升官嗎?」

北村對工作的冷淡態度、把一秒都不想在公司多待視為目標的那種絕不表露熱忱的姿態,其澈底程度恐怕任何人都自嘆弗如。雖說從不積極主動提供消息,但對採訪對象亦不投注任何特殊感情,所以不曾犯錯,且工作效率比誰都高。他今天難得有些多嘴饒舌。

「從影藝到運動,町田學姐提交的消息範圍廣泛,又沒有脈絡可尋。雖然失禮,但以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女性記者再怎麼跟警察或高官頻繁見面,頂多是被對方疼愛,可就不太會對妳們敞開心房嗎?週刊記者和『客人』的關係,是從昭和開始的同性友愛世界麼。所以,即使花費相同的時間與精力,最後先被信任、取得消息的還是男記者。」

消息來源在這個業界稱為「客人」。御飯團的飯粒跟伶子做的香味毫不相似,口感亦不醇厚。舌尖確實感受到溫度,但隨著飯粒從喉嚨落下,便有一種涼絲絲的東西擴散開來。里佳咕嚕咕嚕地嚥下瓶裝綠茶,嘟起舌尖剔除塞在牙齒內縫的米粒。

眼角餘光瞥見篠井向主播輕輕頷首。

「條件不利的情況下卻不斷有獨家新聞,就猜想町田學姐八成逮到了超重量級的『客人』。噯,妳也不可能透露消息來源就是了。」

北村這種人不可能察覺;縱使察覺,亦不可能有多大興趣。里佳只是傻笑,跟北村的淺色眼珠正面對峙。一句無心之言或交友關係在這個業界都可能成為致命傷。總是將真心鍍上一層膜,一一檢視自我行動,養成戒慎恐懼的習慣。

「呃,抱歉,町田姐。這個瓦楞紙箱,妳到什麼時候才要收拾咧?」

熟悉的打工女大生──內村有羽極度看不順眼似的嚷道。自從明年入社一事確定後,她說話就不大客氣了。里佳乘機站起,背對北村。

「我過幾天就寄回家,抱歉、抱歉。」

衝回自己的辦公桌,把超出走道的瓦楞紙箱壓進桌底,在椅子上坐下。三年份的部落格文全部列印出來,就相當於一個瓦楞紙箱。文章原本就很冗長,梶井真奈子又是一天更新好幾次的人,龐然大物莫此為甚。部落格現在業已刪除,但多虧某位「客人」火速留了「備份」,才能這般留在手邊。里佳從瓦楞紙箱抽出約五天份的日記,啪啦啪啦地翻閱。每天的生活就只有美食之旅和購物,宛如遠離塵世的貴族。滔滔不絕地描述東京的熱門店家、那些被評為一流的甜點與葡萄酒。千疋屋、New York Grill、侯布雄、灘萬、巴黎美心、L’ ecrin……等等,無一不是連里佳都耳熟能詳,最經典、最一流的選擇,所以那些感想也有些像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不管讀上多少次,都記不住文章。事實上,似乎也有許多內容借用了各種文獻和部落格。

一九八○年生於東京都府中市的梶井真奈子,因父親返鄉協助祖父的不動產事業,其後移居新潟縣安田町。梶井的母親是插花老師。梶井與小她七歲的妹妹成長於較為富裕的家庭。為了讀大學,高中畢業後隨即上東京,可是三個月就輟學。之後以當情婦為生,在那些富裕初老男人們的奇異網絡守護下,沒有固定工作,以品川區不動前車站為據點生活。二○一三年,由於約半年內所發生的殺人事件遭到逮捕。據悉被害者都是居住在首都圈四十至七十來歲的單身男性,透過交友或婚活網站認識梶井,並認真考慮跟她結婚。至於料理教室的學費,則是梶井以家人受傷為由要求醫療費後,被害者給她的大筆金錢。所有人的死因不外乎安眠藥服用過量、浴室溺斃、跳軌等等既可視為自殺,亦可視為意外的情境,但死前梶井都伴隨在旁則成為逮捕關鍵。此外,她亦因五起詐欺罪再次遭到逮捕。所有事件都在缺乏物證的情況下,檢方強行以毫無章法的精神論讓一審判處無期徒刑。判決出來當天,梶井就提起上訴,目前被羈押於東京看守所,等待明年春天的二審。梶井以完全不接受採訪一事聞名,對女記者似乎特別冷淡。

這起事件之所以如此受到注目,該是因為她的容貌吧?先別說長得美不美,而是她根本就不瘦。這件事讓女性們大為震驚,男性們則流露出堪稱異常的厭惡感與仇恨情緒。這是個比起成熟,原本就更尊崇童貞的國家。每個人從懂事起,就被社會灌輸女人不瘦就沒得商量的觀念。對女性來說,選擇肥胖一生不減重必須有相當大的覺悟吧。那是要放棄某些事物,同時得掌握某些事物才行。

然而,梶井首先就接受了自己。無視自身條件,認定自己是一名夠格的女人。要被珍惜、要被崇拜、要被贈與禮物和愛,還要極力遠離勞動和團體行動等等不擅長的事物。將這些視為理所當然地持續要求,結果獲得一個對她來說甚為舒適的環境,而能保持超然。比起讓男人們進貢近一億日幣的錢財,里佳認為此事更值得驚歎。任何女性都應該可以接受自己、要求被珍惜也沒關係,我們社會卻連這點小事都難以如願。這種情況在採訪結識的那些被譽為成功人士的女性身上更為顯著。大家都強烈畏怯著什麼,堅忍地壓抑,異常地謙虛,拚命想要保護自己。里佳本人亦然,不管再怎麼受人誇讚、工作被肯定,在各方面硬是不肯給自己滿分。縱是突然想叫阿誠出來的不安夜晚,她仍會極力壓抑自我,認為對方恐怕不會容許這種任性。就連如今穩重得沒話說的伶子,年輕時也比現在更為神經質,極度笨拙,情場總是不得意。兩人自我評價低、不懂如何對異性撒嬌,說不定亦與父女關係有關嗎?這麼說來,梶井真奈子對數年前往生的父親如情人般欽慕,父女感情好像極為融洽。

倘使採訪梶井真奈子一事成真,不但能逼近事件真相,里佳同時想好好面對那些自己本身的障礙。

話雖如此,里佳也能理解被騙男性們所承受的孤獨與悲傷。她無意聲援梶井,亦絲毫不願鞭屍。前幾天在伶子家接受款待後,便深深明白手作料理與關懷是何其撫慰疲憊的身體及焦灼的心情。長相和來歷一點都不重要。她可以理解那種即令被騙亦無妨,就是想跟一個具柔軟溫暖身軀的異性緊緊相繫的心情,但……思索衡量至此,彷若指尖不知何時碰到銼刀,感到一股粗糙與疼痛。總覺得遺忘、封印多年的那種憤怒冷不防從自己肌膚裂縫間探出頭來。里佳不確定這是對誰的煩躁,是對現今仍天經地義地要求女性家事能力的風潮感到生氣嗎?然而,里佳出生以來別說是做菜給男人吃,就連被如此要求的經驗亦得未曾有……

里佳將大概是有羽扔在桌上、輕如花瓣的信封翻到背面後,硬生生吞下微弱的驚叫聲。上面寫著東京看守所的地址,肯定是梶井真奈子寄來的。明明至今一次都沒有回信過啊。她一面留意四周,一面用美工刀劃開信封。淡紅色的長形便箋躍入眼簾。

「若是妳的話,我想見一面也無妨。妳似乎跟其他記者不太一樣。請隨時來玩。謹上。」如此而已。上面蓋著看守所的審查章。筆跡工整流暢,教人歎為觀止。正如認識她的人們所言,梶井真奈子寫得一手好字。里佳心臟砰砰跳個不停。怕被周圍發覺,拚命忍住尖叫。眼前景色倏地變得一片白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試著回想上星期寄給她不知是第幾次的採訪詢問信。要說跟之前有什麼不同──

「又及:我對妳替被害者山村先生做的燉牛肉食譜很感興趣,請問可以教我怎麼做嗎?」

不過就聽從伶子的意見,匆匆在文末補上這句而已。里佳用手機確認東京看守所的接見登記時間──從早上八點半到下午四點,中午休息一小時。現在出門的話,十點可以到吧。雖然沒有對方願意見她的保證,但里佳無法不採取行動。

「我絕對會在專題會議前回來!」

她向北村和有羽斷然說完,將手臂往風衣一套,就這麼離開公司。在把肌膚吹得發僵的寒風中,里佳快步走向神樂坂車站。要去綾瀨車站?還是小菅車站?一時間舉棋不定,最後決定在大手町轉乘千代田線。過了北千住,電車出了地面,車廂內大放光明。只要跨越荒川橋,巨大的東京看守所便會露出全貌。以電梯穿過的中央棟為中心,四棟建築呈放射狀伸展的東京看守所,若從天空往下看,形狀大概就像張開翅膀的蝙蝠吧。里佳在綾瀨車站下車後,招手攔了輛計程車。

過去被稱為日本最髒的綾瀨川,最近水質似是大幅改善。就算打開車窗,那風裡亦無陰溝臭味。計程車過河後,在東京看守所繞了半圈,朝接見入口駛去,有條小河沿建築而流。這附近固然有些寂寥,殺伐之氣倒沒那麼強烈。獨棟住宅和公寓大廈鱗次櫛比,房檐下晾晒衣物搖曳,跟看守所毗連的公園裡,只見父母帶著孩子開心嬉戲。恰似校園連續劇裡出現的綠色河堤在大門對面一路綿延,晴空塔在荒川對岸閃爍。里佳下了計程車,穿過警衛站崗的大門,快步走向連接監獄的斜坡。因為收容許多對社會影響甚鉅的未決犯,所以外側和內側均是最先進的設備,堅固的水泥建築卻予人簡練俐落的印象。里佳在一樓辦妥接見手續,拿著號碼牌在等候室等待叫號。約莫三十分鐘,液晶螢幕上出現里佳的號碼,廣播同時響起。筆和紙以外的隨身物品交給所方保管後,接受金屬探測器的檢查。走過長廊,步向貫穿監獄的明亮電梯大廳。房門朝左右兩側開啟後,到指定的房間前方站定。一打開門,出現一個以壓克力板隔開的小房間,另一側有一張椅子。里佳在這一側的折疊椅緩緩坐下的同時,醒悟到梶井正從房外看著自己而全身僵硬。對方就是在此決定要不要跟訪客見面。讓被告進行評價的這種空前緊張感,無論歷經多少次都習慣不了。

「久等了。」

那名女子跟男監獄官一同現身。胖乎乎的雙手置於身前,微微點頭。輕快而略顯尖銳的聲音,甜美得讓聽者禁不住要噘起嘴來。一切優雅得跟這殺伐空間毫不相稱,宛如拉起簾幕、臉孔微露的公主大人。

「您好,我是《週刊秀明》的記者町田里佳。收到您的回信,就立刻趕了過來。謝謝您今天撥冗相見。」

她在壓克力板的另一側坐下,監獄官守在其後。

「我是梶井真奈子,請多指教。」

倒也不是那麼醜陋或肥胖啊──里佳小心翼翼、避免失禮地觀察對方。儘管幾乎沒有離開個人房,每天在固定時間吃計算過卡路里的三餐,加上課以適度運動的生活,看起來比逮捕當時清瘦了些。雖說豐滿,但因為嬌小,並沒有龐大到足以壓迫里佳。體積本身比日本女性的平均值稍微大一點而已嗎?整體而言很女性化,唯獨眼看就要連在一起的濃眉,以及那對又黑又大的圓眼,予人頑固強勢的印象。身穿材質柔軟的長裙,以及在乳房間賁張的鮭紅色針織衫。流瀉其間的秀髮光彩動人,髮稍貌似還稍微上過捲子。按規定應該不能化妝,但白皙肌膚上沒有任何斑點,飽滿而富彈力,從底層綻放光芒,豐潤的櫻桃小口則呈深粉紅色。比起把頭髮紮成一團,只在疲乏的肌膚上抹了一層BB霜的里佳,搞不好還更嬌嫩百倍。不過,看起來比三十五歲的實際年齡更加蒼老。有某種無可比疑的迂腐感,但亦能解釋為態度優雅穩重,被囚之身反而使她增添一種崇高風範。動畫電影《魔髮奇緣》裡終於見到樂佩公主的王子,多半便是這種心境嗎?或許是百般懇求後終獲接見的卑微心境,以及在眾多記者中只揀選自己的感謝之情,忍不住對她心生好感。里佳拚命告訴自己,必須保持客觀角度;然而,率先開口的卻是她。熟透巨峰葡萄般的圓眼像要吞噬里佳似的睜開。

「……關於事件,我什麼都不打算跟妳說,律師和我的支持者們也都這麼交代;不過,妳是想聊料理的話題吧?既然如此,我想就當解悶跟妳見見面也好,因為我沒有這種對象。我現在非常渴望跟人聊美食話題。如果只是充當聊天對象,今後請妳來見我也無妨。」

里佳對那裝模作樣的口吻感到困惑,突然間不知該如何是好。雖然明白要花時間才能讓對方敞開心房,但食物知識並不豐富的自己實在不該模仿伶子;又不能跟她聊剛才吃的便利商店御飯團。

「首先,可以告訴我妳家冰箱裡放了什麼嗎?」

對方的提問讓她鬆了一口氣。接見時間根據當日申請人數多寡而異,有時僅十分鐘,有時長達三十分鐘。無論如何,不能在此浪費時間,可里佳同時感到雙方形成某種不良對話形式。

「啊,呃……蔬菜汁、能量飲料和瑪琪琳。因為我不是像梶井小姐這樣勤快做菜的類型……總之,我很粗魯,對家庭方面的事情全都很棘手,每天就是工作、工作。我拜讀妳的部落格,真的很驚訝。非常細心認真地過日子,實在很厲害……」

自己也覺得太過露骨,卻怎麼也停不了阿諛奉承的言辭。跟她在一起時,自己不知為何就成了小丑,彷彿不拿出個什麼不行似的。粗粗的一字眉朝正上方挑起。

「喂,妳剛剛說了瑪琪琳嗎?」

「嗯啊,它的熱量比奶油低麼……啊,膽固醇很低,對身體也很好不是嗎?而且現在奶油不是很難買到嗎?」

「問題在於連奶油的味道都搞不清楚的妳,竟然斷定奶油不是好東西這件事啦。明明瑪琪琳對身體更不好,那種假貨……是反式脂肪的化身欸。妳聽好了,說到底乳製品……」

梶井真奈子的聲音微微顫抖,煞有介事地講解起瑪琪琳是何等毒物。瞳孔顯然開始失去活力,眉頭蹙起。對了對了,她的部落格就是這種感覺。關於淑女的禮貌和教養絮絮聒聒地說個沒完,很容易瞧不起他人,完全不隱藏自己正等待用芝麻小事鄙夷他人的機會。鮮奶油般流暢的談吐中,總覺得流露出勇猛直前的感覺。她突然不悅地陷入沉默,里佳心想必須說些什麼,捲起乾涸舌頭的瞬間,她又開口了。

「我從先父那裡學到『女性對任何人都應寬容』;話雖如此,唯獨兩件事我再怎樣都無法原諒──女性主義者和瑪琪琳。」

里佳尷尬一笑,低聲道:「那真是抱歉了。」

「妳去做奶油拌飯。」

一時間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里佳猛地輕輕「蛤?」了一聲。

「把剛煮好的白飯跟奶油和醬油加在一起吃。就算是不下廚的妳,這點也會做吧?這種吃法最能明白奶油的美好。」

她用簡直讓人無法當笑話聽的鄭重語氣吩咐。

「奶油要用法國艾許的有鹽款。丸之內有專賣店,妳在那裡親自挑選,可以仔細看過再買。奶油短缺的現在,正是嘗試國外高級奶油的大好機會。一吃到美味的奶油,我就會有種墜落的感覺。」

「墜落?」

「對,不是輕飄飄地飛揚,而是墜落。就像搭電梯咻地墜落到一樓的感覺,整個身體從舌尖深深沉下去。」

里佳試圖回想剛才電梯裡感受到的重力。她忘了寫筆記,被對方那種身體前傾的說話方式吸引,對梶井的眼睛和嘴唇開始溼潤感到驚愕。那陶醉的視線,並非朝著這裡,而是向著某處。

「從冰箱取出奶油,還在冰涼的狀態呵。真正美味的奶油,應該在它還冰涼、仍堅硬的狀態下去品嘗那分嚼勁和香氣。奶油因為白飯的熱度很快就會融化,絕對要在它融化前送進嘴裡。冰涼的奶油和溫熱的白飯,首先享受那個差異。接著,兩者在妳嘴裡融化、混合,它們將變為金色泉水。嗯啊,就算看不到,也知道那是黃金,就是那種味道啊。奶油盤繞的一粒粒白飯強烈主張其存在,宛如炒過的香氣忽地從喉嚨穿過鼻子。濃郁的牛奶甜香纏住舌頭……」

里佳口腔湧起唾液。若是吞喉嚨,定會發出咕嚕聲,唯獨此事想要避免。梶井冷不防坐直身子,胖墩墩的手指在胸前合十。

「如果我跟妳下次還有機會說話,或許就是妳毅然決定停止吃瑪琪琳的時候。我只想跟懂得真貨的人來往。而且那不是燉牛肉(Beef stew),是法國料理的紅酒燉牛肉(Bœuf bourguignon),我在法庭上已經糾正過好幾次了才對。你們對食物的無知真教人啞口無言。我今天很累了,不好意思,可以就這樣結束嗎?」

里佳手忙腳亂地寫下陌生的菜名。接見結束一般都是由監獄官宣告,梶井卻自行決定結束。難為情的是,從開始到最後都被她的步調牽著鼻子走,跟紀錄裡描述她在法庭上的舉止完全相同。主角是她,其餘所有人都是配角嗎?里佳茫然目送那緩步離去的肥碩背影和亮澤髮稍。

搭電梯到一樓時,想起了她獨特的奶油描述方式,實在不瞭解墜落的味道是什麼鬼東西。走過跟來時同一條長廊,離開監獄。回程決定到距離較近的小菅車站搭車。不知怎地就像在泳池泅水後那般身體沉重,腦袋無法運作。很想就這麼撲通一聲倒下昏睡,但里佳總算勉強提起精神。驀地發現道路護欄下有供花,是有人倒楣到剛洗脫嫌疑離開看守所,就立刻殞命嗎?抑或是一般民眾偶然在此遭遇事故呢?巨峰葡萄般的雙眼和甜美聲音一直在胸口糾纏不去,里佳帶著浮躁不安的心情跳上電車。

回公司前,她在家電量販店買了尺寸最小的電鍋和一公斤的米。專題會議後接著前往霞關採訪,那時順道去了丸之內,在宛如生活雜貨店還是飾品店的艾許奶油專賣店買了一百公克大小就要價近千日幣的奶油。里佳不曾為了區區食材花費這麼多錢。商品上貼的標籤也好,藍色紙袋也好,都非常可愛浪漫,完全不像食品。她自我反省上次應該帶這種伴手禮給伶子。奶油請店家附了保冷劑防止融化,一回公司就放進茶水間的冰箱裡,心情恍若在蒐集勇者道具。

當晚,里佳帶著那些東西返回從公司步行十五分鐘、位於飯田橋的自家公寓。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早回家了。明天起到週末都忙得沒空喘息,這個案件必須馬上處理。

沒有準備梶井可能感興趣的話題,確實是一大失策,但梶井並未表明不再跟她見面;換言之,視里佳的妥協程度,對方亦有敞開心房的可能性。站在住了近十年,仍如新品般的流理臺前方,手腕使力淘洗一杯米。

把剛從紙箱裡拿出來的電鍋設定好,久違地環顧室內。里佳幾乎很少待在這個只因離公司近而選擇、房租八萬五千日幣的房間。也不是特別喜歡這裡,卻也想不出搬家的理由。社會新鮮人頭一年,伶子替她挑的淺灰藍色窗簾和床罩依然維持舊觀。電鍋飄出甜香後,里佳湧起一股勤奮念頭,做了許久沒做的擦拭打掃,在洗衣機運轉期間,飯煮好了。

一打開鍋蓋,蒸氣後方的白飯光潤閃耀。剛煮好的白米那澄澈的光芒,里佳不禁看得入了迷。因為沒有飯碗,就用電鍋附的飯勺把白飯胡亂盛進咖啡歐蕾碗內。一如梶井交代,從冰箱拿出冰涼的奶油,撕開包裝紙,暫時凝視那光滑的深黃色。接下來等待里佳的,是她尚不知悉的領域。她雖然知道搭配漢堡排的奶油拌飯,卻不曉得加醬油的奶油拌飯,當然也沒吃過加高級奶油的溫熱白飯。

里佳把一塊奶油放在白飯上,再將一不注意就越積越多的便利商店便當附贈的醬油包滴了一小滴下去。遵循指示,在奶油尚未融化前,跟白飯一起送進嘴裡。

一陣奇異之風從里佳喉嚨深處竄出。冰涼的奶油首先猛烈撞擊口腔上蓋,與剛煮好的白飯在質地、溫度上都形成鮮明對比。冰涼的奶油觸及牙齒,柔軟地、靜悄悄地滲入牙齒根部似的那種咀嚼感。不久,誠如梶井所言,融化的奶油從飯粒間溢出。那是只能用金色來形容的滋味。金光閃耀、難以置信的濃醇、微帶香氣的百變波濤襲捲白飯,將里佳的身體沖向遠方。

確實有墜落那種感覺。里佳目不轉睛地盯著奶油拌飯,吐出一口帶著濃純奶香的長長嘆息。

伶子料理的美味,其細微之處至今仍記憶猶新。猶如輕輕擁著疲憊身軀的香氣與滋味,時令食材的確替人們注入明日的活力;然而,奶油拌飯卻是從舌尖更緊更密地綁縛,將里佳帶往未知場所般犀利陰險的美味。

一回神,不知何時一杯米全部進了胃囊。還沒吃夠。或許該說,每吃一口奶油和白飯,就讓味蕾綻放全新才能,從而希求更多、再更多。

梶井真奈子所愛的奶油,象徵著奪取男性金錢所獲得的珍饈佳餚。那是《小黑人桑波》的老虎融化合一般殘酷而明亮的金色味道。

里佳站起身。

伶子也叫自己多吃一些,她已經瘦過頭了。偶爾寵愛自己一下,誰也沒理由責備她。這是採訪的一環,是為了拉攏對方的心,是無可奈何之事。

里佳把餘溫尚存的飯鍋放在流理臺,用力扭開水龍頭。自來水嘩啦嘩啦地冷卻飯鍋。再煮一杯,不,再煮兩杯米吧。有點吃太多了嗎?多的話冷凍起來就好。時鐘不知何時已過了凌晨十二點。

本文介紹:
BUTTER》。本書作者/柚木麻子;譯者/常純敏;出版社/凱特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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