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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文學選集時,要考慮的不只圈內共識,還有版面分配

文/朱宥勳

二○一○年,我受到秀威出版公司的邀請,要跟黃崇凱一起主編一本「七年級」的小說精選集。同一個計畫的,還有「七年級」的新詩和散文精選集,各自都有兩名主編。我不知道黃崇凱心裡怎麼想,我個人是滿驚嚇的。畢竟同年十月我才剛出版第一本書,是不折不扣的新人,而且那年我才碩一,就算是以「七年級」這個年輕的寫作世代來說,我都算是最菜的。要論學術能力、寫作實績、年資輩分,都有不少更佳人選,我擔任主編真的可以嗎?

但我牙一咬還是接了。後見之明看起來,這種說什麼也要硬著頭皮上的白目性格,對於一名文學新人是很有幫助的。我接了一個超過我資歷該取得的工作,然後在夥伴和運氣的掩護下,沒出什麼大亂子,之後便在我名下的帳戶存了一筆「主編」的資歷,也因此擁有某種話語權——我要到很多年之後才明白,這種心虛與咬牙之間的交錯,正是文學新人生涯中會不斷面對的橋段,幾乎每個人都經歷過。

如果你有關注二○一九年六月,利文祺、神神、黃岡主編的《同志詩選》爭議事件,你就會從中看到非常類似的結構。當然,利文祺等人的起點比二○一○年的我要好多了。以利文祺本人來說,他正在國外念博士,也參與了「每天為你讀一首詩」這個強大的現代詩媒體的運作。相同之處在於,這也是一個由年輕世代主編文學選集的計畫,如果這個計畫平平順順編完,我們可以預期這筆資歷必然會是幾年之內,利文祺等人在文壇中最為人熟知的一個標籤。

然而現在看起來很難善了了。

排行榜的平衡感

事隔一陣子之後,我們應該能從「文學選集」的工作細節和本質,來思考這個問題了。

身為一名作家,無論資深資淺,你都有可能受邀去主編某種文學選集。用最簡化的角度來理解,文學選集就是某種「排行榜」:在限定時間、限定條件、限定篇幅的範圍內,選出一批最佳的作品。

此處所說的「最佳」,首先當然要考慮文學圈內的共識。我們之前稍微提過,文學圈內的「創作者」和「學者」兩方面的觀點,常常是南轅北轍的,因此這個「文學圈內」的「最佳」「共識」,實際上會包含非常麻煩的磨合、妥協過程。舉個例來說,如果你讓一名學者主編「台灣戰後小說選」,那幾乎就不可能跳過鍾肇政和葉石濤,因為他們的歷史意義無可取代;但如果你讓一名創作者主編同樣題目的選集,鍾、葉兩人卻都有可能不會入選,因為他們符合現代標準的好作品不多。當然,這兩種人也不會完全沒有交集,他們大概多少會同意黃春明、白先勇等人的重要性,總是有作家無論在學術意義和創作水準來說都達到高標,於是,這些沒爭議的作家就很容易出現在各式各樣的選集中。

這也是「陳克華」之於「同志詩選」這麼麻煩的原因,因為他也是兩種人都同意必須選錄的那種作家。

隨著世代的演進,作家的平均學歷也跟台灣社會的平均學歷一起上升,幾乎人人都有大學、研究所等級。在這種情況下,「創作者」和「學者」之間的壁壘稍微沒有那麼分明了,「創作者」多半也有基本的學術訓練,知道要顧及美學強度和歷史意義的平衡。如果你受邀成為主編,這便會是你要負責考慮的,它會漸漸從一個單純的「排行榜」,變成一種版面分配的平衡運算。比如像剛剛「台灣戰後小說選」這樣的例子,當你列出心目中的完美名單之後,你可能會赫然發現:這裡好像缺了原住民?似乎沒有處理到台語和客語文學?在性別比例上是不是太偏男性?會不會太重視現代主義或太重視寫實主義?

身為主編,你需要在諸多因素之間穿梭的平衡感。美學強度關乎這本文學選集的品質,而政治正確則關乎這本文學選集背後的價值觀,兩邊都是不能放棄的。如果你的美學判斷太離譜,該選未選(比如編「一九八○年代小說選」跳過郭松棻),那選集的公信力會立刻被摧毀。文學圈的業內人對於這種品味判斷非常嚴厲,做出錯誤決定的主編會被視為二流人物——在某種意義上,「品味」是文學創作者最重要的抽象資產,其重要性甚至可能大於「誠信」、「自律」這類世俗道德。而如果你的政治判斷歪斜,則會引來學術界與輿論的批判,就像這次「同志詩選」的事件一樣。

除了「公關」,還有「業界」

之所以如此,這跟「文學選集」所具有的樞紐地位有關。一般而言,入選文學選集相當於是對作家、對作品頒贈榮銜,證明他/她是「這一領域的代表」,如此一來,挑錯人自然是鬧笑話。而在出版上,「文學選集」其實就是某種形式的懶人包,當一般讀者不知從何入門的時候,文學選集能夠提供有代表性的基本清單,讓讀者可以嘗個味道、有關鍵字可以繼續追下去,甚至形成讀者對這一領域的第一印象。在中學、大學課堂上,文學選集甚至會成為基礎教材,引領讀者進入專業之門。

因此,身為主編,如果能夠平順編出一本大致被業界所接受的選集,絕對是一件加分的功德;反之,如果編出的選集出了狀況,那就是在燃燒自己的業界評價了。而就像我們在這兩本書內不斷提到的,文學人非常重視業界評價,因為一般讀者不見得能夠發案子給你,但業界人士是可以互相介紹稿約、工作邀約的;就算不考慮錢的問題,業內專業人士的評價,也是你的「文學評價」之最終依歸,你所追求的文學殿堂,可是由一堆同業把守門口的。

以此,回頭去看「同志詩選」事件裡面利文祺的反應,就可以看懂他到底在執著什麼了。我無意為他開脫,他的公關炸裂是神仙難救的事實。不過,很多人不理解為什麼他要「力挺陳克華」,甚至懷疑兩人是否有什麼利益授受,這就有點搞錯方向了。與其說利文祺是在力挺陳克華,不如說他必須證明自己有能力做出「陳克華必須入選」的正確判斷,證明自己的品味沒有問題。在外燃燒的公關危機固然可怕,但如果輕率拿掉陳克華,沉默不語的業界也自然會看輕這本選集及其主編——兩方面的危機,效果都是一樣的,就是讓這本《同志詩選》和其主編武功全廢,留下一筆負面資歷。

然而身為主編的困難之處就在於,你不能只是品味判斷正確,你還得有能力、有骨氣去保護這種品味判斷,向文學圈證明這本選集對得起它的樞紐地位。

「多選」與「少選」的操作

這樣講下來,或許會造成一種誤解:身為文學選集的主編沒有任何自主空間,只能依照文學圈的共識來選人。但事實並非如此,主編有一定的自由度,但這自由度是單向的:如果身為主編,你選出了一篇沒人想過要放進這個範圍的作品,並且能夠在論述上說服大家,那就是別出心裁之舉,可以為這本文學選集大大增色,因為你拓展了大家的視野;但是,文學圈共識認為最重要的那些人,你不能隨便跳過,如果真的不想選,你也必須提出一個論述來說服大家。

簡言之就是:多選是別出心裁,少選則需要解釋。

因此,沒有人會去責怪《同志詩選》裡面有好幾位詩人其實並不是同志,因為那是大家沒想過而主編「多選」的,我們可以等待主編的論述說明;但如果《同志詩選》拿掉陳克華、羅毓嘉等人,你最好準備一個很好的理由。

因此,有些名字是一定要出現的,但「如何出現」就是操作關鍵了。我們回頭整理一本文學選集的常見結構,就會發現有很多可以著力的地方。一本文學選集通常會包含以下的「零件」:

(一)入選作品。
(二)入選作家簡介。
(三)入選作品的個別短評。
(四)主編撰寫的總論、序論。
(五)其他可能的附錄。

一般人講到「文學選集」,會過度專注在(一),彷彿整本書除了它以外什麼都沒有。但主編除了可以決定(一)的入選名單,還可以決定(二)到(五)之間每一個零件的內容。這些零件看似外圍,卻能形成「詮釋框架」,去定位入選的作家、作品。

舉例來說,我前面提到的自己參與的選集《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一共選入了八位作者的作品。但原定計畫其實是九位,第九位即陳栢青。由於他個人的意願,我們沒能取得作品的授權,自然就沒辦法收錄他的作品。然而,以七年級小說創作者的創作實績論,陳栢青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跳過的。因此,你現在如果去找《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可以讀到由我所撰寫的序論〈重整的世代:情感與歷史的遭遇〉。這篇文章裡面以每人一段的篇幅,評論了入選的八位小說家。緊接著,還出現了未有選入的「第九家」評述:

最後必須談談的是本書原擬選錄,但因為作者意願而作罷的陳栢青(一九八三~)。雖然本書沒有收錄,但作為小說寫作者的陳栢青,絕對是值得推薦的小說好手。陳栢青的小說極為聰明精巧,行文運事流暢精準,幾乎不曾見到結構或敘述上的失手之處。〈手機小說〉以簡訊篇幅短小的特質為核心意象,點畫出壓縮、裂解的親/愛情關係。簡訊一來一往、單向閱讀的傳播特質,成為情感與欺騙互相投遞、互相藏匿的載體。〈自拍小史〉以一種科幻的想像力,書寫一則關於「臉」的寓言,當社會學家高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裡提到的「身分整飾」已不只是一種邊際的符號操作,而是根本可以用「自拍」影像來取代掉整個人時,身分的匿名性就不再只是網路時代的話題,整個現實世界都得「無線(限)上網」了。

這就是一種「就算有某種原因不能選某人,也要讓他的名字出現」的方式。我們讓九家都擁有一樣的評論篇幅,正是一種表態,表示我們認為這些人有同等的重要性。同時,這也是向專業讀者說明,不是我們不知道某個人值得選,而是我們必須尊重作者的意願。作者可以選擇不授權,但主編者卻還是有義務把該出現的名字帶給讀者。

當然,要讓某人的名字出現在文學選集裡,不是只有「在序論裡面另起一段來評論」這個方法,上述(二)到(五)任一種零件都可以完成這種任務,只是輕重力道不同。比如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如果《同志詩選》一開始就因為政治疑慮而決定不選陳克華,主編可以在序論裡面直言:「我們將性別平等的價值放在首位,因此雖然明白陳克華在同志詩的貢獻,但還是不予選錄。讀者可參見《善男子》⋯⋯等著作。」甚或直接做一個附錄,把重要的同志詩集列成清單,把陳克華的重要詩集放在裡面,這一方面表示主編知道他的重要性,也一方面透過「只留清單、不刊作品」呈現了主編的價值判斷。

這樣當然會有可能得罪人。不過,主編本來就是一個充滿人情風險的位置,這便是位居樞紐會付出的隱藏成本。而除了在資歷上多加一筆之外,擔任主編其實沒什麼錢可以賺——大概就是幾千元的編選工作費,和序論、簡評的稿費而已。但也正是因為這項工作純粹事關名譽,所以更需要小心謹慎。賺錢的工作沒做好,大不了虧錢;不賺錢的工作要是還沒做好,虧的就是人格、聲名了。

世事弔詭如此。這倒也真的是,滿有點文學意味的。

※ 本文摘自《文壇生態導覽:作家新手村2心法篇》,原篇名為〈如果只是排行榜就好了:主編文學選集的眉角〉,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