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永煥;譯/梁如幸

從內部循環道路下來,接往江邊快速道路時,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暴風雪。越過一輛接著一輛擁擠的車潮,好不容易才來到國立顯忠院,那裡已經積滿了白雪,因為院內鏟雪的工程,所以禁止車輛進出,只好一路從停車場開始延著積滿白雪的道路奔跑上去,好不容易才趕上了早就開始的追悼儀式尾聲。十二月三日,那一天特別寒冷,默默在心中向五年前殉職的救援隊員前輩打聲招呼:「我來晚了,真抱歉。」

然後,就像那一天晚上的習慣一樣,開起入口網站的新聞頁面時,我感到悲傷、惋惜,又同時也感到憤怒與絕望。

「在西海大橋鋼線大火救災現場中,消防員一人殉職,兩名輕重傷。」

在臨近的京畿道也再度發生了一起悲劇,我緊咬著嘴唇,仔細看著事發經過,往下一滑又看到了另一則新聞,比起今天冰凍的天氣,感到內心的溫度更加寒冷。

「全民一致要求增加消防預算……竟然單方面決定刪減。」

原本朝野為了加強特殊消防裝備和擴充消防直升機而達成協商的預算,在明年的預算案中竟然全部消失了,而且就連特殊救援隊的裝備預算也被砍了一半左右,而朝野核心議員們的地區預算竟然比當初政府提案高出了許多,執政黨副總理出身的地區為二十九億元,最高委員的地區為三十四億元,在野黨院內代表地區則是十億元,預算委員幹事的地區則有兩億元。

那天我獨自喝多了,整個人相當醉,一下子突然放聲大笑,一下子任由眼淚不停流下,不時地破口咒罵,徹夜未眠。

殉職與負傷。

一天中有好幾次,急救隊員們不停地將患者或背、或抬上抬下,大部分的急救隊員們都常常喊著腰痛,被診斷出椎間盤突出,必須接受治療的情況也時有所聞,大家也早已習以為常。雖然我們的工作必須進入猛烈火勢的現場與火魔搏鬥,也常為了拯救生命衝入充滿危險的意外現場,從這一點來看,我們的工作暴露在高危險之下,但是因公受傷卻得自費接受治療,這種情況更是家常便飯。在緊急出動的過程中,如果發生交通意外,在消防局裡的成果評鑑中就會成為扣分的事項,甚至連車子的修理費用都要由隊員們互相來負擔。

突然想起我們曾經穿著橘黃色的制服,舉著抗議牌子站在市政府前的廣場,示威抗議要求將消防員轉換成國家職。可是即使年復一年過了這麼久的時間,所做的一切仍然徒勞無功啊。

接著,新聞中出現了各種數據與刺激性的資料,根據國家人權委員會所做的消防公務員人權實況調查,結果更是一片慘不忍睹。全國有近百分之二十一的消防公務員參與調查,其中將近一半的人患有睡眠障礙,五個人中有一個患有憂鬱症或是不安障礙,甚至也有人因為患有恐慌障礙而無法正常生活,創傷症候群發病率比起一般人還要高上十倍以上,嚴重有自殺念頭的人也有將近百分之七,後面還補充了更具衝擊性的資料,雖然在受訪時大家沒有說,但是其實消防員自殺的人數比起殉職的人數還更多。

為了營救、守護民眾的消防員,在現實生活中竟然連自己都無法守護。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一直默默地工作著,為這些賦予在我們肩上的工作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達成。即使在沒辦法有完善準備的情況之下,只憑著守護國民的那一份自豪,揮汗如雨地工作。但是,仍舊什麼都沒有改變,在每次發生意外時,媒體的關注與強調也只不過是暫時性的,政策改善卻是相當緩慢,然而不管是民眾還是媒體輿論,或是整個社會也罷,對於眼前看不見的東西總是很快就遺忘。

想起了從小想要成為一位消防員的心情。對身處在極具危險環境之中的人們,向他們率先伸出援手,那可靠結實的背影,至今印象仍舊鮮明,那時的我覺得如果可以成為這樣的人,我的人生就充滿價值了。憑著這樣的信仰,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我一直全力以赴地奔向所有需要我的人身邊。但是在這奔跑的盡頭,令人絕望萬分的瞬間卻隨著日子一天一天增加。

當面對有人對著急救隊員破口大罵時;當必須得說明消防員不是跑腿中心時;當冒著生命危險趕往現場,卻沒有足夠的裝備與人力支援時;當不時聽到又有消防員受傷或是殉職消息時。

我總是這樣想著:

究竟什麼時候才會變得不一樣呢?改變的那一天真的會來到嗎?

我們要的並不是希望大家能夠同情這惡劣的處境,只是衷心期盼大家能夠知道,消防員身處惡劣環境的這件事情,是會直接影響到全體民眾自身的安全,如此而已。

消防員。

雖然大家都說我們是英雄,但是在韓國卻是受到最多同情的職業,這個事實一直都沒有改變。就算不叫我們英雄也沒關係,我們也不需要同情,只是殷切地期盼能夠讓我們盡消防員原本該盡的職責,去完成我們的使命,可以多守護一位民眾的生命如此而已。

※ 本文摘自《我們不想當英雄:消防員生死前線的心碎告白》,原篇名為〈消防員的現場筆記3:最終什麼都沒有改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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