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嶺月

丁家在鹿港是有名的書香門第。深深的大宅院,從面街的大門到臨田野的後門,房子分成四大進,中間隔著三個天井,最後面的大院子裡有穀倉,也有一棵高大能遮天的粿葉樹(黃槿葉在以前臺灣民間經常取來當墊粿紙炊蒸,所以黃槿又稱為「粿葉樹」),跟幾棵石榴、釋迦、龍眼等果樹。

這棟大宅裡共住八戶,是淑惠的曾祖父一脈傳下來的堂親,每戶孩子都生得不少,所以大大小小的堂兄弟姊妹,總共有三十多人。

這麼多的孩子,自成一個小團體,加上遊戲空間大,丁家的孩子們很少到門外跟鄰居的孩子們玩。

平常放學回家,大夥兒在一起,最常玩的是捉迷藏。因為房子大,可以躲藏的地方多,如果不劃出限定區,從第一天井到後院,藏起來可找不到人呢!另外一個麻煩是,一大群堂兄弟姊妹,大小年齡懸殊,小的跟不上大的,總會急哭了,淑惠就是最愛哭的一個,所以另一個綽號叫「愛哭鬼」,大家都不喜歡跟她玩。

「聽說『愛哭鬼』今天第一天入學,就在學校『偷尿尿』,嘻嘻嘻……」

窗外飄進來頑皮堂哥阿哲的私語聲。淑惠正愁著,以後要拿什麼樣的臉面對大家,剛好聽到廚房裡媽媽的炒菜聲,夾雜著爸爸的說話聲,原來爸爸已經下班回來了。

爸爸說:「還說呢,該怪的是你,為什麼出門前不提醒她上廁所?到了學校,也應該先帶她去看看廁所,問她要不要上呀!誰不知道你們女人家跟熟人碰在一起,一聊就什麼都忘了。那孩子內向、膽小,從來沒出過門,在教室裡一大堆生人面前,怎麼敢說尿急要上廁所?你這做母親的,實在太疏忽了。」

淑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來以為爸爸回來,會和媽媽一起罵她。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淑惠的大哥拿一個手搖鈴,從第一天井搖到第三天井。那是丁家的孩子們集合上晚自修課的時間。

原來丁家的第二天井旁邊,有一間不小的客房,除了過年時姑媽們回娘家住幾夜以外,平時很少有客人來住。丁家就把這間客房當成課室,讓孩子們每天吃過晚飯後,在規定的時間集合,分組圍著一張大飯桌和旁邊兩張麻將桌,開始寫學校帶回來的家庭作業。寫完了,還得預習第二天要上的課文,或寫淑惠的爸爸臨時出題的考卷。

上自修課時沒有人敢說話或打瞌睡,因為擔任丁家子弟家庭教師的淑惠爸爸,管教很嚴。他是受過師範教育的正科班出身教師。

聽說他考上臺南師範學校,在第二關「口試」也通過那天,丁家人接到電報,馬上放鞭炮。母校的校長更率領全校師生到火車站迎接,還有鼓笛隊一路吹奏凱旋歌呢。因為那時候臺灣島內沒有設立大學,臺灣人能讀的最高學府,就是一所醫專、兩所師範學校、幾家農業學校及高等學校。有志的優秀青年想繼續讀大學,就得遠渡重洋,到日本去報考深造。但家境必須很富裕才供得起,所以能讀到大學的少之又少。淑惠的爸爸是寡婦的獨子,經濟上只能報考競爭十分激烈的師範學校。能考取,當然大家都替他高興,丁家也很風光。

「家庭作業先寫完的,可以先出去玩。等全都寫完了,休息十分鐘,我會搖鈴,叫大家進來。今天我要你們寫一則誠實的故事。」淑惠的爸爸說。

「要寫什麼呢?」休息時間大家都在擔心沒有故事可以寫,寫不出來,繳白卷,怎麼向父母交代呢?丁家八戶堂親,互相都有競爭意識,每個父母都很在意孩子的功課。

鈴聲響了,淑惠的爸爸說:「誠實故事的題目是『尿床』,沒尿過床的,舉手。」

大夥兒我看你,你看我,終於忍不住吃吃的笑起來。

「好,大家都很誠實,小孩子誰沒有尿過床?」爸爸一本正經的說:「我再問你們,尿床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大家不約而同的齊聲問答。

「可是,有沒有被罵或被罰呢?」爸爸又問。

「哼,不但被罵,還被打呢!」上二年級的小堂哥噘著嘴說。

「很冤枉是不是?」

「是!」又是全體齊聲回答。

「好,今天就是要你們寫尿床的糗事,以及被罵、被笑的冤枉。剛上一年級的你們三個(淑惠之外,還有兩個同年的小堂弟彬彬和阿宏)不會寫作文,就用畫的,隨便怎麼畫都可以。」

「四叔,我可不可以也用畫的。」五年級的頑皮堂哥問。

「好吧,隨便你們。用寫的、用畫的都可以,寫好文章,再配個插畫更好。今晚時間不早了,我給你們出的這項作業,明天晚上交就可以。好,下課,回自己的臥房睡覺吧!」

最愛畫漫畫的大哥,迫不及待的想畫連環圖,他邀一位同樣愛畫圖的堂哥留下來畫,說:「乾脆,我們就在這間客房睡覺吧!」

客房裡有兩張紅木大床,被櫥裡也有枕頭和棉被,只要有伴,跟父母說一聲,就可以在那兒睡覺過夜。

爸爸牽著淑惠的手,穿過第二天井回家,她家在第三進房子左側。黑暗中,淑惠偷看著爸爸笑瞇瞇的臉,她很想說一聲「謝謝爸爸」,但她害羞不敢說。她感激爸爸為她如此用心,更佩服爸爸的聰明。她知道明天開始,丁家的大宅院裡,不會有人再提起她「入學第一天在學校偷尿尿」這件糗事了。一股暖流,從爸爸的手心傳遍了淑惠小小的身軀,她放心的上床,一會兒就睡著了。

ㄎㄟˋ ㄐ一ㄤ當班長

「啊,『偷尿尿』的來了。」淑惠還沒進入教室,就聽到這樣的私語聲。

老師翻白眼睛向那名說話的學生一瞪,厲聲說:「以後誰再說這句話,就不是好學生,要罰掃廁所喲!」

那時候教一年級的老師,上課都講臺語,學生要到三四年級才會講日語,因為在家裡大家都不講日語。

老師牽著遲到的淑惠到講臺上,對全班小朋友說:「你們看,她一身穿得整整齊齊又乾淨,她的名字叫做『ㄊㄟˋ ㄒ一˙ ㄒ一ㄡ ㄎㄨˋ ㄎㄟˋ』(日語:丁氏淑惠)。」老師連著念了兩次淑惠的日語名字,想一想又說:「不順口,不好叫。這樣吧,老師給她取個小名,以後大家就叫她『小惠』(日語讀音:ㄎㄟˋ ㄐ一ㄤ)這樣多好聽,多可愛啊!」

小惠好高興、好高興。一向她最恨的,是大家喜歡叫她「憨扁」、「愛哭鬼」一類的難聽綽號。萬萬沒想到,老師會賞給她一個可愛的暱稱──小惠,那不是故事書裡面的可愛小女孩兒常用的名字嗎?

「大家叫叫看,ㄎㄟˋ ㄐ一ㄤ。」老師說。

全班小朋友齊聲叫:「ㄎㄟˋ ㄐ一ㄤ!」

「嗨!」淑惠立正,很有精神的應了好大一聲。

剛入學的新生,頭兩天只上兩節課就放學,阿姨帶著一蹦一跳的淑惠回到家,到處宣布:「從今天起,大家要叫她小惠,那是老師給她取的新名字。以後誰叫錯了,我就不給糖吃。」阿姨是有名的裁縫師,有很好的收入,常買點心請丁家的孩子們吃。

第三天早上,小惠隨便扒了幾口稀飯,就催著哥哥早點出門,一起上學去。「急什麼?那麼喜歡上學呀?」哥哥問。

「嗯,我好喜歡我們老師,她很漂亮!」

到了學校,正要走入教室,背後傳來老師的聲音:「小惠,早啊!」

「老師早安!」小惠急忙轉身,給老師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

老師跟隔壁梅班的老師走在一起,是一位男老師,也是臺灣人。男老師說:「這孩子氣質很好,是哪家的孩子?」

「丁家的孩子嘛,一看就知道是不是?可是奇怪,他們家為什麼不給孩子讀『小學校』,而來上『國民學校』呢?」

「丁家,有骨氣呀!」

小惠不懂什麼叫「有骨氣」,不過,她知道「小學校」是指專給日本兒童讀的學校。臺灣人的孩子想讀那所學校,除非有錢有勢,在地方上有聲望的少數幾家子弟之外,是不可能獲得入學許可的。「小學校」的制服是深藍色的,男生的外套有金釦子,帽子有金帽徽;女生則穿水手服和百褶裙,高級又漂亮。尤其每個學生都穿黑皮鞋、白短襪,比起多半打赤腳上學的「國民學校」學生,他們當然神氣多了。鎮上哪個小孩子不羨慕、不夢想進入「小學校」呢?

小惠當然也不例外。但她記得,曾經在無意中聽到伯父在跟一位醫生朋友討論,要不要讓子女就讀「小學校」的問題。醫生說:「我們遲早總得為孩子著想呀,入小學跟日本小孩兒在一起,學日語又快又標準。所讀的課本,也跟國民學校的不一樣,而且是小班制,一位老師只教十幾個學生,將來要考好的中學,容易多了。何況萬一筆試成績差一點兒,口試時也會被另眼看待,而討些便宜來彌補。別人想進都進不去,我們有機會,為什麼要捨棄呢?」

伯父沒好氣的回答說:「要去,你自己的孩子去讀好了,我們丁家子弟絕不念『小學校』。尤其我不贊成小孩子從小就養成『特權』觀念。我們丁家的遺傳有讀書細胞,只要肯用功,憑實力,我不相信考不取好中學。」

小惠不懂什麼叫「便宜」、什麼叫「特權」,她只知道「小學校」的課本,確實跟「國民學校」的不一樣。因為每天晚上,爸爸給他們上自修課時,除了熟讀學校教的課本以外,就是要多讀一本「小學校」用的課本。所以小惠認為課本不一樣,沒什麼了不起,最氣的是伯父不讓他們當「小學校」的學生。他不懂當了小學校的學生,就像故事書裡的小王子、小公主一樣,說多神氣就有多神氣呢!(國民學校的一年級國語課本,從「花」、「旗」、「頭」、「手」、「腳」等單字開始教;小學校則一開始就是完整的文章:「開了,開了,櫻花開了……」)

「討厭,討厭的伯父,原來是你這『老固執』在作怪!」小惠在心裡偷罵。「老固執」(臺語)是醫生臨走罵伯父的話,小惠猜想,大概是「怪人」的意思。

因為伯父確確實實是個怪人,他不像一般人的爸爸要做生意,或是上班,還是做工。只見他悠悠閒閒,常常把自己關在樓上一間不准任何孩子進去的書房,一關就是大半天。聽佣人們說,他不是自個兒在吟詩,就是在寫毛筆字。小惠知道丁家八戶裡面,這位伯父最有錢,因為他家有一個男僕、兩個女僕,共有三個佣人,可是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小孩子,每次看到包括他的孩子在內的大群孩子在遊戲,都好像沒看見一樣,不但不搭理孩子,連笑一笑都不會,更不用說買糖果給孩子們吃了。

更奇怪的是,每天到了傍晚,他就會換穿一件寬寬鬆鬆的中國長袍,從後門出去,站在一片翠緣的田野間,悠然看天邊的夕陽和彩霞。或走到田埂上,踱來踱去的散步。路上的人都向他躬身打招呼,稱他「守義舍(爺)」。

小惠曾經問媽媽,伯父有什麼了不起?媽媽說,伯父是大地主,很多佃農靠他的田吃飯。每天傍晚出去散步,就是在「巡田」。媽媽還說,伯父很有學問,曾經到日本留學,是日本明治大學畢業的。

小惠聽了好驚訝,伯父自己是日本留學的,為什麼不讓丁家子弟讀日本人的「小學校」呢?而且也從來沒聽他說過半句日語,小惠一直以為伯父跟祖母、姑婆、嬸婆那些老人一樣,不會講日本話呢!

小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想著怪人伯父跟別人不一樣的種種,忽然聽到老師叫了一聲「小惠」,她才從沉思中醒轉過來。

※ 本文摘自《鹿港少女1》,原篇名為〈聰明的爸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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