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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揚

歷史上有七七盧溝橋事變。我要把婚姻生活中的這一天,定為八四搖擺鈴事件。

八月四號,事發地點在客廳,我正在沙發上舒服地小睡,某個不明的時間點,坐在一旁的彼得先生突發奇想,在我耳朵邊五十公分處,開始奮力甩動搖擺鈴。

搖擺鈴是一種跟啞鈴相關的新發明,可以直立地上下搖擺,鍛鍊強化核心肌群。彼得把它當作新玩具,重點是,不知道為何,每次我一睡著,彼得就開始玩玩具。

搖擺鈴發出巨大的沙沙聲響,像是十個老太太同時用洗衣板刷床單。我幾乎是瞬間被嚇醒,眼睛一張開就看見彼得坐在單人沙發上,裸著上身,拿著橘黃色的啞鈴,咬著牙猛力搖晃。畫面挑釁得不可思議。

我狠狠地瞪著彼得,他一邊搖著沙沙叫的搖擺鈴,一邊在看國片,殭屍跟道長慌忙地在巷弄裡跳來跳去,入戲甚深的彼得沒有注意到我的恨意。

「咦?妳醒了啊?」一陣子過後,彼得先生終於停下搖擺鈴,發現我的存在。

「對。」我氣呼呼地說:「我完全醒了。」為了避免衝突,我臭著臉爬起來,跺步走去廁所試圖冷靜。

下一秒映入眼簾的,是馬桶裡沖不乾淨的東西。

「顏彼得!」我氣急敗壞地大喊他的全名,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就像小鴨子會記得第一眼看到的事物一般,我所看到的那個咖啡色長條物體,已經深深映入我剛剛清醒過來的腦海裡。

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彼得先生,三步併作兩步地跑進浴室,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咦?怎麼會這樣?明明我有沖下去啊。」

「咦咦咦?咦咦咦?」

夫妻雙方會開戰,都是因為彼得先生只會一直咦咦咦。

我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曲著雙腿等著上廁所,眼皮沉重,怒氣沖沖,又開始任性地出現離婚的念頭。

彼得連忙跑去陽臺拿了水桶回來,「可惡,讓你見識一下強力水注的威力。」真是莫名其妙,此時他居然還有興致把自己的排泄物擬人化,還跟對方談起話來:「哼哼,害我被老婆罵,看你這傢伙下次還敢不敢探出頭來……」

在那一刻我簡直就要炸開了。我忍不住想,不知道是不是每對夫妻都這樣?難道,國父孫中山和宋慶齡在婚後,也發生過一樣的事情嗎?

其實這樣無緣無故地被吵醒,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剛結婚的時候,我就寢的時間早,彼得經常摸黑進臥房,有一次他拿著手機,打開手電筒應用程式,光線直直地射在我臉上。

「啊,你幹什麼啦?」我被刺眼光線照得醒過來,痛苦地摀住眼睛。

「拍謝,我在找手機充電器。」

「那你為什麼要拿手電筒照我的臉?」

「想說看妳睡了沒啊?如果妳睡了,我就不要開燈,」他非常貼心地解釋著,手電筒依舊亮晃晃地照在我的臉上,「我怕不小心吵醒妳。」

直到現在,每次在床上準備睡覺時,彼得總要玩好一陣子手機遊戲。

「喂,不要玩了,螢幕好亮,我睡不著。」我請求他。

彼得把手機關起來,「好吧,妳趕快睡吧。」

十分鐘過後,我看見旁邊的棉被像個燈籠似地,發出一閃一閃的亮光,彼得躲在被窩裡打電動,時不時地,發出開心的咯咯笑。我咬牙切齒地默念著:「我的先生是鴕鳥,人類不要跟禽獸計較。」

老公這種生物,是不是總是討厭得令人受不了呢?如果不是嫁給他,不知道我會過著什麼樣的美好生活?有一次出差到馬來西亞時,彼得先生打了通電話給我。

在一連串的家庭瑣事問候之後,他提起了一個話題:「好消息喔,那天表哥跟我說,他家裡有多一臺卡拉OK主機,如果我們想要的話,可以直接搬走。」

我在機場拖著行李,右肩夾著電話,「是喔,你有想要家裡裝卡拉OK嗎?」

「如果是免費的當然好啊。」彼得先生喜孜孜地接著說:「為了這個,我還多買了一些周邊產品耶。」

「像是什麼東西?」我問。

「麥克風啊,擴大機這類的東西。」

「我其實滿討厭唱歌的。」我天真地以為這件事情還有商量的空間:「你說那些周邊產品要多少錢?」

「兩萬多塊。」彼得先生回答。

「啊!?」我嚇了一跳:「要這麼多錢?」

「哪裡會多錢啦,我跟妳講,相對於那臺主機,這些小東西算是很少錢,妳都不知道,一臺卡拉OK主機就要十多萬……」

這下我明白了。婚姻是一副很奇妙的眼鏡,妳一旦戴上了,才明白身邊這個男人,跟愛情的迷濛晨霧中長得一點都不同。彼得先生跟我對金錢的價值觀,就像對坐在天秤兩頭的小砝碼。他是相對論者,卡拉OK主機原本很貴,現在免費,那麼這樣看來其他的東西都算是小錢。我是絕對論者,對我來說,兩萬塊新臺幣是二十張千元大鈔,是兩百張百元鈔票。

「你發神經裝卡拉OK在家裡做什麼啦……」我坐在機場大廳的小椅子上抱怨起來,想要勸退彼得先生:「只有那些阿公阿媽,退休在家才會想買這個。」

「誰說的,我可以唱歌給妳聽啊。」彼得先生補充。

「我才不想聽。」我賭氣地回答:「而且我又不喜歡唱歌,麥克風不用買兩支吧。」

「這樣合唱歌曲怎麼辦……」彼得先生委屈地表示:「朋友來的時候只能看我一個人表演……」

我聽見開始登機的指示,雖然腦袋裡充滿臺灣連續劇演的老公亂花錢導致老婆下海賣身的畫面,也只能草草結束對話。

回國後,我跟爸媽吃酸菜白肉鍋時,忍不住跟爸爸埋怨起這件事,想獲得他的認同。

父親一向是勤儉持家的人,皮鞋永遠只有一雙,還沒壞掉之前絕無走進鞋店的可能。

「我跟妳講,女兒。」爸爸聽完我的陳述後,放下筷子開口了:「妳要試著尊重妳的男人。」

「什麼?」我瞪大眼睛反問:「即使他很笨,亂花錢也沒有關係嗎?」

「妳一開口就說他很笨,這樣就是沒有尊重妳的男人。」

「太好了。」媽媽在一旁瞇起彎彎的眼睛笑,開心地雙手合十:「以後我要到你們家開唱……」

事情的發展完全令人措手不及。過了一陣子,火鍋吃完後,上水果甜點時,爸爸甚至說:「對了,妳可以建議彼得去光華商場逛逛,那裡有賣迪斯可舞廳那種會發亮的球,搭配起來很有氣氛……」

終於安裝卡拉OK的日子來臨了。

我看著工人忙進忙出,把電視拆下來,將音響推出去,接線、集線、test、test、一二三、一二三。我們付了比兩萬還要多一點的錢,得到了兩支麥克風、點歌本,跟鍵盤遙控器。

接著留著山本平頭的工人以無比祝福的眼神說:「祝你們唱得開心。」便擦擦汗離開了。

無視於我的嫌惡表情,抓著麥克風的彼得先生高興得不得了,他手舞足蹈地說:「好!來唱!來唱!」

我為了表達在野黨的反對立場,假裝漠不關心地走向浴室:「你自己唱,我要去洗把臉。」我說。

一面把洗面乳揉成泡泡塗到臉上的時候,我聽見外頭傳來蘇打綠的歌曲。

「僅以這首歌獻給正在廁所的老婆。」彼得先生用著深夜節目的感性口吻,開始深情唱歌:「這是一首簡單的小情歌~~」

聽到他的破嗓子歌聲,突然之間我覺得非常好笑。

「哎呀哎呀,」唱完第一句的彼得立刻卡掉歌:「我唱得好爛,走音了,不好意思,換一首好了……」

半個小時過後,我們一人拿著一支麥克風。

我記得自己先是堅定地拒絕,接著半推半就地唱了一首歌,後來就因為某種我說不清楚的原因,家庭卡拉OK的態勢大轉,夫妻的僵局迅速解開。那天晚上,彼得與我兩人連續唱了四個小時,簡直欲罷不能。當魔幻力量的歌曲前奏響起時,我們還像被神明附身似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同手同腳上上下下地跳了射手舞。

最後搞得兩個人直到凌晨,都還在推來推去,誰都不想先去洗澡。

「拜託我還要唱……」我緊緊握住麥克風,「拜託拜託啦……」

「欸,那先說好,我洗完就換我了喔。」彼得先生伸出食指警告我。

結論:婚姻真的是一副奇妙的眼鏡,你不戴上眼鏡,不只是隔壁的男人,就連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討厭鬼,你都看不清。


※ 本文摘自 《親愛的彼得先生》,原篇名為〈討厭得令人受不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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