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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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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柯琳.霍克;譯/柯清心

叢林

卡車怎麼會不見了?

我衝到加油站,看著泥土路兩邊,什麼都沒有,沒有煙塵,沒有人,零!

也許司機把我忘了?也許他需要去拿點什麼,會再回來?也許卡車被偷了,司機還在附近?我知道這些可能性都不高,但至少讓我懷抱希望──就算只有一下子。

我走到加油站另一側,發現我的黑背包躺在塵土中,我衝過去撿起來查看,裡面所有東西似乎都還原封不動。

我突然聽到身後有聲音,猛然轉身,看到阿嵐坐在路邊搖著尾巴對我望,看起來就像一頭搖尾乞憐、希望被好心人收留的棄狗。

我喃喃說:「噢,慘了!這下可好了!卡當先生不是說,『絕對不會出差錯』嗎,哈!一定是司機放你出來,把卡車偷走。現在我該怎麼辦?」

我一個人又累又怕,突然想起媽媽的話:「好人有的時候也會遇到倒楣事」;「快樂的要訣就是,面對問題,盡力而為,並心懷感激」,以及她最愛講的一句,「生命給你苦瓜時,就燉個降火的苦瓜湯喝吧」。老媽自己在屢試屢敗,終於死心放棄生小孩後──沒想到我就出生了。她總說,你永遠猜不到生命的轉折處有什麼。

所以我專心想著正面的事。首先,我的衣服都還在,第二,我有旅遊文件,還有一個裝滿錢的袋子。那是好消息。壞消息當然就是,車子不見了,還有一頭野放在外的老虎!我決定首要之務,就是先把阿嵐穩住。我回店裡買了些肉乾和一條長索。

拎著新買的黃色螢光繩走到外面,想讓阿嵐配合一下,結果他跑開幾步,往叢林走。我只得跑過去追他。

比較合理的做法應該是回店裡借電話,打給卡當先生,請他派專家來捉阿嵐。可是在這種節骨眼上,我的腦子全打結了,我好擔心阿嵐,我自己雖然不怕他,但萬一別人一著慌,拿武器對付他呢?我還擔心萬一他跑掉了,不習慣自己狩獵的阿嵐,根本無法在叢林裡求生。我知道這樣做很不智,但我選擇跟著虎兒走。

我哀求說:「阿嵐,快回來呀!咱們得去找人幫忙!這裡不是你的保護區,來啦,我給你好東西吃!」我在空中揮著肉乾,但他還是自顧自地走著。我被卡當先生的背包和自己的行囊壓到快扁了,我可以跟上他的速度,但多餘的重量害我無法趕上他。

阿嵐並未跑得很快,但總是領先我幾步。說時遲哪時快,他突然撒開一大步,衝入叢林裡。我拼命追趕,背包重重地上下晃動,追了十五分鐘後,我已汗流滿面,衣服全黏在身上了。我拖著沈重如石的雙腿。

當我放慢速度,又哄著說:「阿嵐,求求你回來,我們得回城裡,天很快就要黑了。」

他不理我,開始在樹林間穿行,還不時停下來回頭看我。

每次我覺得快抓到他了,他就又加速往前跳開幾呎,害我只好再追。我覺得他在跟我玩遊戲,總是抓他不到。我又跟了十五分鐘,還是沒逮著他,我決定休息不追了。我知道自己離城鎮已遠,天光漸暗,我完全迷路了。

阿嵐一定發現我不再追了,因為他終於放緩步子,回過頭,一臉歉疚地回到我身邊。我怒目瞪著他。

「我就知道一停下來,你就會回頭。這下你開心了吧。」

我把繩索綁到他的項圈上,四處繞著,仔細研究每個方向,想找出自己的方位。

我們已深入叢林,在林間鑽進鑽出,還拐了無數次彎。我心灰意冷地發現,自己已經毫無半點方向感了。時值黃昏,頭上的濃蔭遮去了僅剩的一些陽光。我害怕極了,覺得涼意緩緩爬下背脊,令我四肢發寒,雞皮疙瘩豎起。

我緊張兮兮地把繩索纏在手上,低聲罵阿嵐說:「謝謝你啊,少爺!我現在在哪裡?在幹嘛?天知道我在印度哪個鬼地方,我陷在叢林裡,天又黑,還要伺候一隻綁了繩子的老虎!」

阿嵐靜靜坐到我身邊。

我驚惶失措了一分鐘,覺得叢林整個朝我壓來。所有遠處的聲響,都被恐懼放大,敲擊著我的理智。我想像被怪獸跟蹤,被他們用邪惡螢亮的眼睛盯著,正伺機撲擊。我抬起頭,看到在季風中怒湧的雲層,轉瞬間吞沒了新臨的夜空。一陣陰風自林間吹來,繞著我僵硬的身體。

片刻後,阿嵐站起來往前走,輕輕拉著渾身緊繃的我跟著他走。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緊張憤怒地高笑幾聲,沒想到我竟會淪落到讓老虎在叢林裡帶路,不過讓我來帶路似乎也說不過去,我根本不知道身置何處。阿嵐繼續走在看不見的小徑上,拉著我跟在他身後。我已失去時間的概念了,但我猜,我們應該在林子裡走了一個小時,也許兩小時了。天色很黑,我又怕又渴。

我想起背包裡有卡當先生準備的水,便拉開拉鍊翻找水瓶。我的手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是手電筒!我打開手電筒,看到黑暗中的光束,心中稍感寬慰。

濃密的叢林在黑暗中妖氣沖天,倒不是說白天就不嚇人了,可是手電筒的微光根本照不遠,看起來反而更糟。薄月升空,頂上的密林不時篩進月光,阿嵐的皮毛在銀色的月光下閃閃發亮。

我望著前方,瞥著阿嵐在光影中移動時泛光的身軀。當月兒躲到雲層後,前方路徑上的阿嵐便整個消失不見了。我用手電筒照著他,看到底下的荊棘刮著他銀白的毛皮。阿嵐粗暴地用身體將荊棘推到一旁,彷彿在幫我開路。

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阿嵐終於把我帶到一棵大柚木旁的竹林邊了,他湊著鼻子在空中不知聞些什麼,然後走到草地邊躺下來。

「這表示咱們今晚要睡這兒嗎?」我發著牢騷卸下背包,「好極了,真的,你真會選地方,如果有附送薄荷巧克力的話,我一定會賞它四顆星。」

我先解開阿嵐項圈上的繩索,反正防止他逃跑已經沒有意義了,然後蹲下來拉開袋子拉鍊,抽出一件長袖襯衫綁到腰上,再拿出兩瓶水和三條活力餐條。我打開其中兩條拿給阿嵐。

阿嵐小心翼翼地從我手上叼過一條吞掉。

「老虎可以吃餐條嗎?你大概需要吃點更有蛋白質的東西吧,這邊唯一含蛋白質的就是我,不過你休想,本人難吃死了。」

他轉頭看我,彷彿很認真地考慮,然後很快又吞掉第二根餐條。我打開第三條自己慢慢啃食。之後我拉開另一個袋子的拉鍊,找出打火機,決定生火。沒想到我竟能用手電筒在附近找到不少薪柴。

我想起以前當女童軍時受的訓,生了一小堆火。頭兩次被風吹熄了,但第三次便燒了起來,還發出悅人的劈啪聲。

等火堆生得夠大之後,我在旁邊又放了些更大的木柴,以備稍後添加。我在背包裡找出一個塑膠袋,剝了一大片彎曲的樹皮,把木屑清掉,將塑膠袋襯到樹皮上,在裡頭倒了一瓶水,然後把這個臨時湊成的水碗拿給阿嵐喝,他把水全舔乾了,而且還一直舔著袋子,所以我又為他倒了一瓶水,他也很快喝完了。

我走回火堆邊,被一聲恐怖的嚎叫聲嚇了一大跳。阿嵐立即站起來,旋風般地衝出去,消失在黑暗裡。我聽到一聲低吼,緊接著是凶狠的咆哮,我心驚膽戰地注視著阿嵐消失的漆黑樹林,但他旋即又毫髮無傷地回來了,並開始在柚樹上摩擦身體。等蹭夠了,又移往下一棵樹,然後是另一棵樹,直到在四周每棵樹上都擦過後才停止。

「天啊,阿嵐,你一定很癢齁。」我任由他忙著磨蹭,自己把裝衣服的軟袋子拍鬆,拿來當枕頭,然後把長袖襯衫拉到頭上,拿出拼布被蓋在腿上。我雖然很不想把被子弄髒,但非保暖不可。我側過身把臉靠在手上,望著火堆,豆大的淚珠忍不住淌下臉頰。

我開始聆聽四周各種詭異的聲響,聽到咔嚓響、哨聲、爆裂聲和劈啪聲,想像可怕的爬蟲鑽入頭髮,溜進我的襪子裡。我發著抖坐起來,把拼布被貼身塞緊,覆住全身,然後把自己包得像木乃伊一樣,又躺回地上。

感覺好多了,但我又開始想像有動物溜到身後,就在我打算翻身仰躺時,阿嵐躺到我身邊,用背抵住我的,然後開始發出呼嚕聲。

我心懷感激地擦掉臉上的淚水,聆聽阿嵐的貓呼聲逐漸轉為平穩的低息,不再聽到奇奇怪怪的暗夜聲了。我貼著阿嵐的背,沒想到自己竟能在叢林裡睡著。

刺眼的陽光射在我的眼皮上,我慢慢張開眼睛,一時間想不起自己在哪裡,我高舉著手想伸懶腰,結果背部因睡在硬地上被磨得痛死了,而且腿還被重重壓住。我垂眼一看,阿嵐緊閉著眼睛睡得正香,他的頭和一隻腳掌躺在我的腿上。

我低喊:「阿嵐,起來,我的腿麻了。」

他動都不動。

我坐起來輕輕推他的身體。「起來了,阿嵐,移一移啦!」

他輕吼一聲,還是不動。

「阿嵐!聽話!移一下!」我搖著腿用力推他。

他終於張開眼睛,打了個出全副牙齒露的大呵欠,然後滾到一側,鬆開我的腿。

我站起來抖抖被子,摺好塞入袋子裡,然後把灰燼踩熄,確定沒有東西在燒。

「順便告訴你,我最討厭露營了。」我大聲抱怨說,「我不喜歡這裡沒有廁所,在叢林裡走路時聽到的『大自然呼喚』,是我最討厭的,但你們老虎跟男人肯定比我們女生喜歡。」

我將空瓶子和包裝袋收入背包裡,最後拿起黃繩子。

阿嵐只是坐在那兒看著我,我自己無法帶路,只好認栽地把繩子收入袋內。

「好吧,阿嵐。我準備好了,今天咱們要往哪兒走?」

阿嵐轉身又鑽入叢林裡,在樹林和矮樹間穿繞,越過岩石和小溪。他似乎一點也不急,甚至隔一陣子便停下來休息,好像知道我需要喘口氣。太陽出來了,叢林裡變得非常溼熱,我脫掉長袖襯衫綁在腰上。

叢林裡綠意盎然,飄著刺鼻的香氣,跟奧瑞岡的森林差異很大。大型落葉樹疏落有致,枝條纖垂,橄欖綠的葉子也和我習慣看到的長青深綠樹葉不一樣。深灰色的樹皮摸上去極粗;裂縫處的樹皮掀開來,薄薄地剝落而下。

飛鼠在林間騰跳,我們常驚擾到正在吃草的鹿群,他們一聞到老虎的氣味,便快速跳開了。我看著阿嵐的反應,他根本不去理會。我注意到另一株個頭較小、枝幹也很像紙片的樹,但樹幹的裂縫滴出的是黏稠的樹脂。我扶著樹幹把鞋底的小石子拔掉,但接下來一個小時,都在努力清理手指上的黏糊。

好不容易才把樹脂清掉了。我們穿過一片特別密實的長草及竹林,一群顏色鮮麗的鳥被嚇得四處竄飛,我吃驚地往後一退,撞到另一棵有樹脂的樹,整個上臂沾得黏呼呼地。

阿嵐在一條小溪邊駐足,我拿出水瓶整罐喝完,背包變輕了真好,可是我很擔心水喝完後無處取水。我想我應該學阿嵐一樣喝溪水,但最好還是不要,因為我的身體沒有他強壯。

我坐到岩石上,翻出另一根餐條,吃掉一半,把另一半給阿嵐。我知道自己靠這些卡洛里就能活了,但阿嵐一定沒辦法,不久他就得去獵食了。

我打開卡當先生的背包,找出羅盤放進牛仔褲口袋。袋子裡還有錢、旅行文件、水瓶、急救箱、防蟲劑、一根蠟燭和一把摺刀,可是沒有手機,而我自己的手機也不見了。

奇怪,難道卡當先生已知道我會陷身叢林裡嗎?我想到卡車被偷前,那位站在車邊與卡當先生極為神似的人,忍不住懷疑,「他希望我在叢林裡迷路嗎?」

阿嵐晃到我身邊坐下來。

「不對。」我看著阿嵐的藍眼睛說,「沒道理嘛,他有什麼理由把我大老遠帶到印度,只為了讓我在叢林裡迷路?他不可能知道你會把我帶到這裡,或是我會跟著你走呀,而且他看起來也不像會騙人。」

阿嵐把眼光轉到地上,頗有罪惡感的模樣。

「我猜卡當先生是那種凡事未雨綢繆的童子軍吧。」

稍事休息後,阿嵐又站起來走幾步,然後轉身等我。我勉強離開岩石,嘀嘀咕咕地發著牢騷跟在他後面。我拿出防蟲液在四肢上猛噴,然後也對阿嵐噴了一些。看到他皺起鼻子,打了個全身抖動的大噴嚏時,我都快笑翻了。

「所以,阿嵐,咱們要去哪兒?看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好想回文明世界哦,如果你能夠找到城鎮,我會很感恩的。」

他繼續帶我走在只有他看得見的路徑上,走了整個早上,直至下午。

我不時查看羅盤,發現我們正朝東走。我計算著我們走了多少里路時,阿嵐鑽進矮叢林裡,我跟了上去,發現矮叢的另一邊有一小片空地。

看到空地正中央有間小屋子,我鬆了一大口氣。屋子彎曲的屋頂是以藤條綁在一起,然後像毯子般披到頂上的。屋牆以粗纖編綑的竹片構成,隙縫處則以乾草泥土填補。

小屋四周是高約兩呎的石堆矮牆,石上長滿厚厚的青苔。小屋前方的牆上貼著薄薄的石板,板上漆著各種不明其意的符號和圖紋。屋子的入口極小,一般身材的人得彎腰才能進得去。一串衣服晾在風中翻飛,屋子側邊還闢了一小片茂盛的花園。

我們走近石牆,我正要跨過去時,阿嵐從我旁邊一躍而過。「阿嵐!你存心嚇死我嗎!先出個聲或什麼的行不行?」

我們走近小屋,我本想敲那扇小門,但又遲疑不決地看著阿嵐。「我們得先處理一下你的事。」我從背包裡拿出黃繩,走到院子旁的樹,阿嵐拖拖拉拉地走在後面,我要他再靠近些,等他終於夠近了,便把繩子穿過項圈,將另一頭綁到樹上。阿嵐一臉不高興。

「對不起啦,阿嵐,可是不綁不行啊,會嚇到人的。我答應你一定盡快回來。」

我正要朝小屋走,卻被後面一個沈穩的男聲止住,那聲音說:「真的有必要這樣嗎?」

我慢慢轉身,看到一名俊美的年輕人站在我身後。他看起來才二十出頭,比我高了一個頭,且身材精實,穿著寬鬆的白色棉服。他的長袖襯衫拉在褲頭外,釦子胡亂扣著,露出平滑結實的銅色胸膛。輕軟的長褲捲至腳踝,露出一對光腳。他烏亮的黑髮從臉上梳開,在頸背上微微捲著。

他的眼睛是最吸引我的,那是我家虎兒的眼眸,有著一樣美麗的深藍。

男人伸出手說:「哈囉,凱西,是我呀,阿嵐。」

※ 本文摘自《白虎之咒:預言中的少女》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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