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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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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西

難得六點半起床吃早餐,因為要搭配她的上班時間。

她是一個來自苗栗的工程師,二十八歲,與交往五年的男友分手剛滿三個月,換工作剛滿一個月,正在很多的煎熬裡。

她在台南的住處是公司提供的員工宿舍,但宿舍規定除了一等親以外不能夜宿,於是她訂了附近的一間小商旅。在火車站見到她的時候,有一種看見了人們將近要三十歲的樣子。所謂的人們,大概就是我簡單的腦袋裡所能想像到的,每個人都會有的三十歲以前會有的樣子。我也不確定能不能用她來概括我所遇見的近三十歲的人們的樣子,那離我有點遠,又有點近。

所以其實,起初我有點怕自己不知道要和她聊什麼。遇見比自己年輕的,或是跟自己同齡的,會覺得像朋友,遇到幾天前的三十五歲的媽媽,會覺得她所有的困惑也都不是困惑,她已經走出自己人生的樣子了。可是一個介於二十五歲至三十歲的人,好像有著我還沒體會過的煩惱,比我先走了一些我還沒走過的路。卻還沒走過。就像我們正排成一列要一起通過一個漆黑的隧道,走在前面的人們,看似離出口比較近,卻不一定比較堅定。

不過後來,在我們的漫聊裡,我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她像那種故事裡的傻大姐,走路很快,會很認真聽我說話,很認真在困惑,笑起來很豪邁。然後,我意外發現我們身上有著很像的經歷。這大概是這趟旅行裡,我第一次這麼直接地說著與某一任前男友分開的細節。那是很遠的一件事了。但當她在說她的故事的時候,那些相似的感受我仍記憶猶新,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紙,無法真的弄痛我,或是讓我有其他悸動。我說起他的時候,就像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沒有特別的情緒。

「也許很早就有徵兆,只是我沒有注意到。」她說。我點點頭,看著她,也想起了當時我所忽略的那些蹊蹺。然後,我看見了我和她真正的不同。

「我的青春都在他身上了。我快要三十歲了,我覺得三十歲是一個坎,我不想要到那時候仍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我想去尋找其他的可能。」

年輕的我,擁有過幾段感情,覺得自己仍可以再受傷幾次,仍會把感情考慮進未來裡,或是說想像進未來。我知道自己有自己捨不下的追求,只是在這些追求之外,我仍對愛情有著期待。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但我從她的言語裡看見,她像是來到了一個要和小時候的自己道別的地方。人們說的,二十歲到三十歲的黃金十年,有一半在這個男孩身上,一段戀情的結束忽然變成一個階段的告別,在剛剛好的年紀,一切重新開始。

她離開台北,一個人來到台南。現在的她一切都不適應,總為自己的平凡徬徨,不想只是父母眼裡所期待的工程師,卻還摸不清楚自己喜歡什麼、想要的人生是怎麼樣的。儘管如此,她仍一邊困惑一邊前進。我覺得這是棒的事,因為可怕的是一在徬徨中停下來,就誤會那是不可抵抗的死角,再也無法轉彎甚至前進,於是庸碌一生,活在那樣的角落裡,看著一小片藍天,許永遠完成不了的願,當作溫熱自己的小確幸。

「所以就算找不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事,也不能停止尋找。我覺得人生的無限可能,是對很多事物有很深的敏銳度,或是說想像力,從這裡面發現好多的可能,然後也許有一個,就值得我們用一生去追尋。我們真正喜歡的事情,或是真正想完成的事,從來不是立竿見影的存在,說了就會發生。」我看著她,想起昨天在度假飯店裡的女生,她讀著我書裡的那篇〈小幸運〉:

「我問妳喔,妳覺得每個人都一定要像妳一樣,有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有一定要完成的夢想嗎?」曾經有個朋友這樣問我:「我的夢想不能只是把每天的生活過好嗎?」

如果是以前,我會大聲地告訴他,不,人一定要有遠大的夢想,那是我們活著的動力,我們眼睛閃閃發亮的原因,怎麼可以沒有夢想。但是,還好,當他問我的時候,我已經不再這麼想了。

「我覺得不用。」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他一臉像是覺得我在騙他,於是我繼續說:「我覺得重點不是在我們有沒有夢想,而是我們有沒有培養自己擁有選擇的權利。如果把每天的生活過好是你的選擇,當你真的做到了,安安穩穩地生活,你不去執行偉大或熱血的事也無所謂啊,因為那是你的選擇。而我選擇堅持我喜歡的事,選擇天真地作夢,選擇嘗試一步一步慢慢實踐。我們的差別不是有夢想跟沒有夢想,而是選擇的不同,僅此而已。」

但是你知道嗎,我們有多幸運,我們處在的家庭背景和環境,讓我們能安然地培養自己選擇的能力,社會上有多少人,無法選擇,對於現實的無奈只有無數無數的不得不。當那些條件相對優渥的人們喊著我們應該相信善良、相信夢想的時候,其實已經是站在多少的幸運之上去揮舞生活的旗幟。

我把其中這段文章分享給她,她靜靜地看著我:「我好像有點懂了。」

看著她,我莫名地就相信,她不會讓自己停下來,我的意思不是永遠熱切地前進,而是明白所有的停留都是暫時,她會找到自己生命裡的主幹。

「我總是想,我是不是思考得太少,看的書太少,讓人生好像沒有夠多的東西能成為我的主幹,可能是中心思想、自己所相信的核心價值或願意花一生去完成的事。」坐在小商旅的雙人床上,她是這麼說的。

「雖然想要的人生,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她說。

「每個人都在找答案,用不同的方式。可能到死的最後一刻我們並不遺憾,就是答案了。」我說。


※ 本文摘自 《你走慢了我的時間》,原篇名為〈再見,小可愛 2016.11.1 台南〉,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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