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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諾拉.弗雷斯、賈桂林.雷米;譯/黃琪雯

我們相當清楚,現在當務之急,就是找出能夠告訴我們真相的字詞;判斷是什麼樣的痛苦帶走十三歲的妳,我的女兒。當晚,渴求線索、焦急難耐的我們,在妳收拾整齊的房間裡,像肆無忌憚的小偷一樣地翻箱倒櫃。

在妳的舊手提包裡,我們找到了一把鑰匙,以及那把應該是學校置物櫃的掛鎖,似乎從我在去年十二月送妳新手提包之後,就再也沒用過這只手提包了。裡頭裝了滿滿的東西,全都依照習慣仔細歸類。文具包、筆記本,每樣東西都擺放定位。我們無意中發現了妳的聯絡簿,有兩本。

我和爸爸拿起來看。怎麼會有兩本聯絡簿呢?我們激動地打開了第一本。是我們都看過的那一本;是自從原有的聯絡簿不見了之後,妳拿給我們簽名的那一本。也就是一位模範學生。總之,就是沒有什麼問題、沒有惹什麼麻煩的學生的聯絡簿。

接著,我們像怕燙了手般抓起另一本。那是在一月的時候,對我們說不見了的那一本。所以,妳撒了謊。

我們摒住呼吸,準備翻看那些不想讓我們知道的教師評語。從十二月開始,老師寫下了妳行為的改變,令人困擾的多話、多次無理由的遲到——其中還包括下課休息時間。在簽名欄上,妳模仿了爸爸的簽名。但通常簽名的人是我。

我還記得妳跟我說聯絡簿不見了那一天。那是去年十一月,如果不是十一月,就是十二月的時候。我們到處找了又找。彷彿回到當時,我看見自己嘴裡不斷地重複著:「不可能會不見,我們會找到的。」而妳擔心地說:「要是我找不到的話,我會被罵……」「一本聯絡簿要多少錢呢?」

「大概是兩歐元吧。」「既然是自己弄丟的,那就用自己的錢買一本。」我還得簽一份文件,聲明妳遺失了聯絡簿。「謝謝妳讓我再買一本啊。」我並沒有懷疑些什麼。因為我自己也很會掉東西。

那一本新的、假的聯絡簿,在二月十一日那天,也就是妳過世前兩天,我們才在上頭簽過名。裡頭有一張校長給全體家長的話:「上顆時間孩子在走廊上逗留,不進教室。」上課的「課」還寫錯了。我問妳是不是也像這樣在走廊上逗留。妳低聲說:「沒有,我才沒有呢。」妳應該把這張紙夾進藏起來不給我們看,但是我和爸爸正揪心看著的這一本聯絡簿。這本以孩子氣的筆跡,寫下「瑪莉詠將會因此遭到處罰」的聯絡簿。

老師在這份成績單上,不斷寫下嚴厲的評語——就從一月十七日開始,也就是妳過世前的一個月:「瑪莉詠的手機響了。」二十二日:「這個月,瑪莉詠已經無故遲到了三次。她得罰寫一份關於遵守規則的作文,於一月二十五日交到學生輔導處。」二月一日,妳過世前十二天:「最近瑪莉詠的表現退步:經常愛講話、甚至在課堂上講粗話。煩請提醒她上課時應有的良好舉止。謝謝。」

遲到、愛講話、作業未交……怎麼會在幾個星期內就累積這麼多的提醒,還有十幾則嚴厲的批評,卻沒有人通知我們?他們大可以透過電話、簡訊、電子郵件告知、甚至可以警告我們。而妳,我的乖女兒,為什麼要這麼胡鬧、為什麼要這麼神祕?是把我們當成傻子、老古板、無理解能力的敵人嗎?還是怕我們生氣、責備妳、會嚴厲地懲罰妳,或者不再愛妳?在怕什麼,怕到躲藏在一本充滿謊言的聯絡簿背後?

某種怒氣,在我的心中生起。我抱怨、怪罪妳。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們,欺騙我們,寧願死也不願意面對事實?那就對了,瑪莉詠,為了不要向我們揭露妳遭遇的真實情況,所以選擇離開,是不是?難道妳真的以為我們在童年與青春期的時候,一直都是個好榜樣嗎?認為我們沒辦法原諒妳嗎?我們並沒有那麼嚴格,妳也知道我什麼都會告訴妳,而妳也總是把生活鉅細靡遺地說給我聽。那麼,是為什麼呢?
這些疑問,當我和爸爸無能為力地垂著手,強迫自己承認其實妳過著雙面生活的時候,(或者更正確地說,住在一個我們所不知,仔細掩藏的第四空間裡)在我的腦海裡不停迴旋,就如同該死的旋轉木馬一般。

可是四年級生活明明有個好的開始。妳被編在四年 C 班,西班牙文加強組。學期成績表現優異。十二月時,在親師座談會的那一晚,當我一聽到妳這個西班牙文的初學者竟然拿到滿分的時候,還高興地哭了。當我和老師結束面談之後,妳在電話中問我:「媽媽,妳替我感到驕傲嗎?」是啊,我替妳感到驕傲。

學校校長對妳滿是讚美。他說妳是個好學生,認真勤勉,上課表現也討人喜歡:「她超棒的,是我們最好的學生之一,我們可都要指望她了,要是我們學校有更多像她這樣的學生就好了……」同學有的時候會叫妳「書呆子」。在秩序不怎麼好的班級裡,那是一種侮辱。然後,妳戀愛了。這兩個月以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確實有的時候神情悲傷。就像一個青春期的孩子懷疑著自己與別人的感情,沒有什麼大不了。

在難忍的胃痛當中,我們度過了第一個沒有妳的夜晚,伴隨的是這個折磨人的疑惑:如果這麼痛苦,為什麼不尋求我們的安慰?

我在因為憂傷而一團混亂的腦袋裡,細數著妳那麼做的動機。覺得面對我們的眼光讓妳太有罪惡感。擔心讓我們失望。或者,我們為人父母的太失敗了,不配或者也無能聽妳傾訴。在這種情況底下,我們會有這種結論,完全可以想像。也許我們是一對會給人罪惡感的父母、對孩子來說要求過高的父母、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在意給外界的形象多過於自己孩子個性的父母?

過世的當晚,我們接到警察問妳手機密碼的電話。他們想要對妳的手機內容進行分析。他們還表明,對於妳為何做出那樣的舉動,只要他們一獲得初步的解釋,就會立刻讓我們知道。

那個下午,差不多三點的時候,我們到米莉安家去把這個可怕的消息告訴妹妹。我們走到屋子另一頭的遊戲間去找她。我開不了口。爸爸溫柔地彎下身子對克萊依絲說:「我們有事情得告訴妳。瑪莉詠不是昏倒。她死了。」妹妹睜大了眼,放聲尖叫。後來好幾個月當中,她的眼睛就像這樣一直睜著大大的。

爸爸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兩個人一起哭。接著,爸爸輕聲說:「妳還在,是我們的小女兒。」頃刻間,她的身分,就從妹妹轉變為長女。她還想要在米莉安家玩,所以我們晚一點再過去接她。我們也到札莉亞家接巴提斯特。我們堅持那麼做,因為我們一家四個人,必須緊緊地互相依偎。

隔天一早,克萊依絲想要一如往常地去上學。可是在出發到學校之前,米莉安到我們家來提醒我們:「別送她去。」

她手上拿著當天的《巴黎人》日報。頭版談論的是瑪莉詠。是的,我的女兒,是妳。內文指出,妳與另一個離開人世的孩子一樣,都是校園霸凌的受害者:「兩名十三歲的青少年決定採取行動。」他們這麼寫。還有占據整面頭版的斗大標題:「中學生在校遭霸凌,走上自殺一途。」這篇文章的作者提到妳留下的一封信,信中詳述了遭到的侮辱,也列舉出欺負妳的人是誰。

我們震驚得無法動彈。妳揭發了誰?他們做了什麼?別人在信中發現了什麼?為什麼這封信會落在一個《巴黎人》日報記者的手中?

我和爸爸試著聯絡報紙編輯,卻一直聯絡不上。最後,我們留話給那篇文章的署名記者,但是她從來沒回電給我們。那一天沒有,接下來的日子裡也沒有。

只是,妳的舉動突然都說得通了。我腦中又再次出現一個念頭告訴我,我為了讓妳重拾生命所進行的努力,已經化為泡影。妳已經把妳手機吊起。手機裡傳出的那一首歌(一直都是同一首),令人心煩。當救護員把我從妳的身體拉開時,我並沒有真正認真聽那一首歌。但是,我看到那支受詛咒的手機。在長線的一端吊著的那支手機,不停地重複播放那首雷鬼音樂。妳在音樂聲中結束自己的生命,可在那之前,讓妳的手機永遠沒了聲音。侮辱、霸凌,一切都是從這支手機開始的。這是犯罪的武器。妳象徵性地毀滅了它。

是的,妳的舉動突然都說得通了。憤怒占據了我們的心,而一陣恐怖的浪潮淹沒、吞噬了我們。他們讓妳痛苦到吊起手機,並且寧願選擇離開,這實在太醜惡、太令人難以忍受了。而那些在「喬─莫內德布里舒佛居」中學的大人,那些對妳有責任的大人,竟然什麼都沒說,也沒做些什麼事,好讓妳能夠避免受到那種對待。

但是偏偏我信任他們,告訴他們,妳抱怨在那個秩序很差的班級裡,沒辦法好好念書。我有三次想約校長見面,但是他一直都沒答應。我還打過好幾次電話給他,向他說明我們希望幫妳換班級。然而,對於我的請求,他的回應不是沉默,就是態度輕蔑。

是的,所以那一天,在看《巴黎人》日報時發現那一篇宣稱妳是校園霸凌受害者的文章之後,我怨恨這個對妳的苦痛無動於衷的校長。我恨學校裡所有不曉得對妳伸出援手,不曉得聽我們說話,不曉得解讀妳的焦慮,不曉得傾聽我們的擔憂的人。我恨所有自陷在一種有罪的鴕鳥政治的人。

盛怒之下,我撥了學校電話,語氣冷峻地通知校長:「我是瑪莉詠的媽媽,請收拾她的東西,我們會過去拿。任何模型、任何屬於我女兒的物品,我全部都要拿走。我不要讓瑪莉詠有任何東西留在貴校,我也不要與您再有任何接觸。」

因為妳的死亡而處於驚嚇狀態之中的我,想要避開任何與他見面的機會,因為我猜他會困窘地道歉或是表達哀悼,這會讓我難以忍受。事實上,我很快就觀察出他本人也不想與我們有任何的聯繫。可是我不懂他的想法,而且一直都不懂。

註釋
2.〈我是一個人〉(Je suis un homme),歌詞當中有一段:我是一個人、是原始人;我是隻猴子或是隻魚。在地上、在各個季節裡,我原地踏步、原地踏步。
3.法國中學四年級,對應台灣學制為八年級(國中二年級)。

※ 本文摘自《瑪莉詠的遺書》,原篇名為〈令人頭暈眼花的問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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