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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荷莉.塔克;譯/陳榮彬

時間:一六六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地點:巴黎

冷風從塞納河上一陣陣颳過來,巴黎人為了驅寒,不管是煙囪裡或者大街上,都有人生火驅寒,因此這個法國國都整個被籠罩在一片黑色煙霾裡。根據紀錄,一六六七年冬天是史上最冷的寒冬之一,想要取暖並非易事1。木材價格飆漲,人們幾乎找不到新鮮食物可以吃,對於法國社會底層那些身無分文的廣大庶民而言,求生存是他們每天都必須面對的挑戰。在這四十萬人居住的城市裡,死亡是市民生活經驗的重要部分。城裡如迷宮一般的街道上,陰暗的角落裡到處都堆滿因為酷寒、饑饉與暴力的無情侵襲而死去的屍體。許多巴黎市民此時也處於瀕死狀態,只能抱在一起,絕望地求生。

尚—巴蒂斯特.德尼從他那位於大奧古斯汀碼頭(Quai des Grands-Augustins)的住家走出來,對著一輛已經在等待的馬車矯揉造作地點點頭。河的對岸,巴黎聖母院大教堂的哥德式尖塔高高矗立著,直達灰暗的寒冬天際。德尼是個矮胖的年輕人,瑟縮的馬車車夫小心地把車停在他身邊,讓他安坐在座位上,車上有加熱過的磚頭可以取暖。天色漸暗,德尼需要花點時間再度檢查所有必要的準備工作是否已完成,以便進行他那歷史性的實驗。

馬車穿越兌換橋(Pont-au-Change),離開西堤島(Île de la Cité),往塞納河右岸而去。在巴黎,有錢人的駕駛總是盡可能避開全市歷史最悠久的新橋(Pont-Neuf),因為那裡龍蛇雜處,是蛇油小販、江湖郎中、騙子、街頭演員等各種三教九流人士的聚集地。新橋也是巴黎的情色中心:在白天,灑了濃濃香水,身穿爆乳裝的娼妓們在橋上散步;到了晚上,形形色色的男人在橋下滿足了他們的欲望2。上流社會的紳士們不該被人看到在那裡出沒,如果他們對那些事有興趣,還有些更隱密的方式可以滿足其需求。

兌換橋與新橋不同,長久以來它都被視為一個有節制與高貴的地點。自從中古時代晚期以來,兌換橋就一直是法國國王偏好的路線,他們總是從羅浮宮寢殿出發,穿越當時還是木材材質的舊兌換橋,前往巴黎聖母院,然後循原路返家。木橋在一六三○年代晚期燒毀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漂亮的石橋3。在一個路面布滿塵土與汙垢的城市裡,兌換橋還是給人一種簇新的感覺。當馬車載著德尼過橋時,他看不見塞納河。五層樓的住家與商店擋住了他的視線。這並不打緊,因為商店遠比那被汙染的灰色塞納河河面還要有趣。圖農小姐(Mademoiselle de Tournon)的高檔精品店櫥窗裡擺著各種閃閃發亮的女用胸針、項鍊與戒指;而普瓦里翁(Poirion)與沃貢(Vaugon)兩位先生的書店裡有各種驚人的珍品,書裡的刻工與畫工全都是巴黎最棒的藝術家們精心完成的;再來就是卡多先生(Cadeau)了(他的姓氏可以直譯為「禮物」)──他店裡那些裝飾精美的佩劍與寶刀總是讓巴黎的男士們想起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的美好往事,當時國王尚未立法禁止決鬥4。德尼是絕對買不起那些奢侈品的,至少目前是如此。然而,他安坐在這輛別人送給他的馬車裡,覺得車裡的絲絨襯裡好舒服,心中非常確定那一切很快就會是他的了。

如今他周旋其中的那群人都是大有來頭,唯有德尼於一六三○年代某個時刻出生時,完全沒有人注意,也並未留下文獻記載。他父親的生活並不寬裕──只是某個工匠,在高溫與煙霧瀰漫的鐵工店裡工作,負責製作其他人設計的科學工具。老德尼是個受過訓練的pompier(司泵人員),其專業是使用水泵這種使用範圍越來越廣泛的機器:從救火時使用的那種手動式粗略灑水器,到比較精細的皇家花園噴泉系統都是5

儘管出身卑微,但德尼證明他自己是個可以在那流動性極低的殘忍法國階級體系中力爭上游的罕見人才。德尼的幹勁十足,總是保持樂觀,為了擊敗逆境,成為醫生,他設法混進有錢人的上流社會。儘管德尼一定不願承認,但他的確仍是個菜鳥。剛滿三十歲的他才在幾個月前取得蒙彼利埃大學(University of Montpellier)的醫學學位,北返巴黎來求取聲望。回到巴黎後,德尼一直很心急,亟欲闖出名號。儘管父親是製造滅火工具的,但德尼卻想要一把火點燃中世紀的世界。

馬蹄有節奏地踏在沿街地上的方正石塊上。德尼的馬車在大路上馳騁,朝著市政廳與廳前那一大片廣場而去。在下一個世紀的法國大革命期間,這個格列夫廣場(Place de Grève)彷彿就是死亡的同義詞,屆時斷頭台將血染街頭。如今,這個開放空間裡熙熙攘攘,混亂不堪,是每天可見的景象。廣場上到處是馬車與行人,他們每一個都想要在這城裡力爭上游,從現在德尼居住的塞納河左岸地區搬到他最想住的瑪黑區(Marais):一個專屬於權貴居住的地方。馬車在人群中緩慢地向前移動。想要穿越人潮可不是簡單的事,但他們習慣了,德尼醫生可以聽見車夫們彼此間喧鬧的挑釁叫罵聲,包括他的車夫的聲音。許多乞丐拍打馬車車門,渴求施捨,但隸屬於中產階級的德尼不理會他們,一如許多貴族那樣。  

德尼穿越格列夫廣場以後,沿河一片片尚未開發的河岸馬上映入眼簾。事實證明,沼澤區上面很難蓋房子,因此塞納河沿岸就這樣出現了宛如農田的奇景。從乾草堆看得出很多人在秋天與其後的隆冬都努力工作,而勞工一邊發抖,一邊把他們的木船裝滿馬匹與家畜的飼料,牠們在沿河的住家庭院裡處處可見。「瑪黑」這個地名雖然本來就是沼澤的意思,但這個地區卻幾乎沒有鄉間風光。距離河岸上田地不遠處是一條條生氣勃勃的窄街。一間間貴族的恢弘宅邸櫛比鱗次,這種宅邸被稱為hôtels particuliers(私人的宅邸),在一條條擁擠的街道上,它們顯得特別高聳。這裡的街上沒有人行道,因為空間太小。儘管法律明確規定了這些大型宅邸的高牆不能毫無限制地延伸到街道上,但是,在這寸土寸金的城市裡,宅邸的主人與建商卻找到規避的門道,這裡偷一點,那裡再多偷一點。下方的街道是一道道沒有加蓋的陰暗地道,裡面到處是馬匹、馬車、商人、菜販、賣花的女孩、扒手與交際花,他們擠來擠去,同時還要熟稔地避免沾到汙泥與馬糞。比較小心的行人貼牆而走,希望在永不停歇的馬車車流裡不會被撞倒,甚或輾過去6。德尼的馬車順利穿越街道上的人群,已經快要抵達聖艾瓦街(rue Sainte-Avoye)七十九號,那是亨利—路易.德.蒙特摩(Henri-Louis de Montmor)位於城裡的宅邸,大門有二十尺高,宛如堡壘7

很少人比蒙特摩更加清楚財富能夠為人帶來怎樣的地位與威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他未曾懷疑過自己是否值得享受種種榮華富貴,值得讓那麼多人圍繞在他身邊。過去將近兩個世紀以來,他的家族向來是巴黎社交圈的一部分。亨利—路易的父親尚.哈伯特(Jean Habert)是明君亨利四世手下的一位上訴法官(Master of Requests),目前的國王則是亨利四世的孫子,路易十四。國王的政務會議上固定會討論一些法律案件,受過專業律師訓練的尚.哈伯特就是必須負責備妥案件相關文書的人8。後來,尚.哈伯特的業務量大幅增加,就連戰爭經費也歸他全權監督,他也因而贏得了Montmor le Riche(有錢的蒙特摩)這個稱號──身為一個盜用公款的人,這名號可沒冤枉了他。老蒙特摩總是權大勢大,眾所皆知的是,他曾誆騙過一個叫做嘉烈(Gallet)的富有財政官員:此君的好賭以及喜歡為自己蓋豪宅是知名的。為了避免罪行曝光,嘉烈把他所有的賭金都交給了尚保管,金額大概有十萬法郎。有一天,絕望的嘉烈出現在他朋友蒙特摩的家門前,懇求蒙特摩歸還一點錢,一點就夠了,他說自己只要拿那一點去賭就夠了,不會再多要。尚的答覆是:「我親愛的嘉烈先生,你在作夢。你真是輸到腦袋壞掉了。我這裡可沒有你的錢。」據說尚把這整件事向神父告白,但直到最後仍宣稱自己沒有惡意。為了安撫垂死者的靈魂,同時也因為尚的悔悟的確感人,神父跟他說他的作為的確是高貴的。他幫他的朋友免遭天譴,與其把錢給魔鬼,當然不如給他。沒多久尚就去世了,深信自己將會上天堂9

既然家裡的錢財得來全不費工夫,跟父親一樣,亨利—路易也找到善用那些錢的方式。身為尚的獨子,亨利—路易向來不會貪求什麼。從小,只要他打個噴嚏或咳了一下,國王的御醫就會被叫到他家出診。因為能幫蒙特摩爵士服務實在是一種殊榮,再加上如果表現良好的話,鉅額的賞金是少不了的,搶著上門的醫生們還打過幾次架10。尚能有那種成就,必須歸功於一些王室的權力掮客們,而他的財富同時也確保他兒子能繼續與他們相交。亨利—路易於二十五歲被任命為高等法院推事,到了三十二歲,他繼承父親衣缽,也成為上訴法官。他在這個職位上的表現實在不怎麼傑出。法院裡的一位批評者就曾經寫道:「他的表達能力有問題,慢吞吞又膽小,而且做事不專心11。」但是,有錢與有關係的人才能使鬼推磨,而不是有天分的人。沒有什麼磨是亨利—路易推不動的。

德尼的馬車在蒙特摩的豪宅前停下。門前兩邊各有兩個守衛,這傳達了一個很清楚的訊息:只有受邀者能進去。但是,每當有馬車停下時,街上的閒人,特別是穿著破爛髒汙的乞丐,仍然不免會湧過去。當豪宅的巨門打開時,守衛們都動了起來。他們手裡拿著棍棒,如果誰膽敢試圖闖進這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地方,就會被毒打一頓,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健康還是生病。車夫把車停在那宏偉特別的停車處,那是簡陋的街道與豪宅之間的過渡地帶。車子安全抵達後,就會有個打扮整齊,身穿羊毛大衣與緊身長褲,靴子擦得雪亮的僕從把車門打開。他鞠躬歡迎德尼,德尼則熟練地點點頭,以示敬意。

那位僕從迅速地引導著德尼從院子走到宅邸的主要入口。當德尼一階一階爬上豪宅正中央的樓梯時,他的高跟鞋使勁地在潔淨的大理石階上發出喀噠聲響。他自信地走進房間裡,非常確信接下來將是他畢生最偉大,同時能展現出其才華的時刻。圓頂天花板反射著溫暖火光,那巨大的石造火爐裡看起來像是生了一堆營火。房間的一頭站著頭髮灰白的主人蒙特摩,他身邊那一群賓客則都是由他挑選來見證最近這次醫學成就的賓客。蒙特摩爵士那一雙炯炯有神的藍眼睛盯著每個人,眼神看來令人同時覺得舒適又熟悉,但又流露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高傲。蒙特摩短暫地抬起頭來,發現年輕的德尼尷尬地站在門邊,於是便熱情地歡迎他,自信地向他保證,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中12

待在房間中間的外科醫生保羅.艾莫黑(Paul Emmerez)正在把木製工具箱裡的東西拿出來,仔細地把手術的儀器擺在旁邊的一個檯子上:包括沾血的一般刀子與解剖刀、各種鉗子、剪刀、縫線、沾滿赭色汙漬的防水棉布,還有幾個裝血的大缽13。距離他只有幾步之遙的一個當地屠夫正竭盡力氣地把一隻小牛抬上一張大桌子,蒙特摩的幾個馬夫也在幫忙。小牛不斷哞哞叫,掙扎不已,直到一陣重擊把牠給制伏,幾個人快手快腳地壓住小牛,讓牠側躺下來。

然後,好像經過排練似的,先是傳來一陣大叫聲,房間的厚重木門被打開,幾個守門人拖著心不甘情不願,而且顯然已經發狂的安端.莫華走進來。渾身髒兮兮同時也沒刮鬍子的他持續抵抗著,當他掙扎時,他那雙長繭的赤腳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留下一個個印子。屠夫與他的幫手們很快地把小牛安頓好,衝過來把不停尖叫的莫華拉到一張椅子上坐著。他們很快地用幾圈繩子捆住他,然後用力拉緊:莫華彷彿一隻被馴服的動物,此刻他別無選擇,只能乖乖聽話,等待著稍後將進行的可怕實驗。

德尼站得遠遠的,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安端.莫華時的情景。當時是夏天。這位精神病患在塞納河河畔沼澤深及腳踝的泥巴裡踏步前行。莫華沒有穿衣服,身上只用草繩綁著幾塊破布,他嘴裡咕咕噥噥,說著沒有人聽得懂的話,不斷舉手把頭上那一頂破爛的小帽子扶正。無家可歸的莫華吸引了一群群學童,他們沿著河岸跟隨他。大致上他並不會理會周遭的世界,但偶爾會站著不動數秒。他會突然把髒兮兮的臉轉過去,面對那些學童,對他們大叫,亂揮手臂。孩子們則是一哄而散,愉快地尖叫,莫華又陷入他的幻想中14

莫華之所以會被選來進行實驗,是因為對於居住在瑪黑區,彼此關係都很密切的貴族來說,他是最有名,或者說最為聲名狼藉的人。這個地區的權貴們大多記得他是塞維涅侯爵夫人(Marquise de Sévigné)的僕從,他總是舉止得體,衣著華麗,每當他們進入夫人的沙龍之前,因為想起她的嚴厲而緊張地把假髮理一理,或者將馬甲拉一拉時,他總是會用熱情的微笑迎接他們。如今,在一個個品味絕佳的交誼廳裡面,每當穿著緞帶飾邊洋裝的女人與頭戴假髮,打著荷葉花紋領帶的男人聊起莫華的事蹟時,笑聲總是繚繞不去。根據一個流傳多年的故事,某次一個騎兵衛隊在瑪黑區巡夜。當他們的馬低頭去吃乾草,一邊嚼食,鼻子一邊噴氣時,把半裸的莫華給驚醒,因為他就睡在乾草堆裡面。他像個報喪女妖似的尖叫了起來,馬群開始逃竄,衛兵們則是對著附近的所有人發誓,說追趕著馬匹的就是惡魔自己15。  

蒙特摩、德尼與艾莫黑深信,如果他們可以治好莫華,他們就會立刻跟這位病人一樣成為傳奇人物。所以,在一六六七年十二月的那個寒冷夜裡,他們在六點開始了一場輸血實驗。燈已經點了起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充滿張力的混亂氛圍。一群內外科醫生持續走進房裡,他們急著要看這一場好戲。艾莫黑把人群往後推,他先從莫華的右臂抽出十盎司的血,然後切開小牛的股動脈。發瘋的莫華一邊要求人們把他放開,蒙特摩與德尼則是一邊憤怒地大叫,要旁觀者後退,安靜一點,雙方的聲音此起彼落。每當莫華亂動亂跳時,都會被艾莫黑罵,因為他正努力試著把兩個輸血的管子接在一起,同時還要避免被噴得一臉血。令輸血團隊感到挺挫折的是,只有五、六盎司牛血進入莫華體內。然而,莫華開始大汗淋漓,他的右臂與兩邊腋窩熱得發燙,開始覺得天旋地轉。

當時的人並不知道莫華的免疫系統正在攻擊小牛血液裡的異種抗原。輸血後發生血球溶解症的常見症狀包括發燒、發冷、頭暈目眩,還有血尿,以及背痛或者側邊疼痛。如果輸入不相容的血液,沒多久後就會開始出現症狀,而所謂不相容是指接受了不同血型的血液,或者,像這個案例一樣,接受了不同物種的血。受血者的免疫系統產生抗體,對捐血者的細胞發動攻擊,導致細胞崩壞。這種血液反應有多嚴重取決於輸血量、輸血速度,還有是否曾有不相容的血液進入病人體內。但是,一直要到三百三十四年後人們才會知道血型的存在與其重要性。直到一九○一年,卡爾.蘭德施坦納(Karl Landsteiner)才在進行一次簡單實驗時發現,有些混合的血液樣本會有凝結的現象,其他則不會。根據血液的凝結狀況,這位維也納醫生把他的樣本分成三種:A、B、C三型(C型如今被稱為O型)。

蘭德施坦納原本忽略了AB型,只有百分之三的人口是這種血型。於一九○七年發現這第四種血型的是兩個各自獨立作業的研究人員:捷克斯洛伐克的揚.央斯基(Jan Jansky),還有美國的威廉.羅倫佐.摩斯(William Lorenzo Moss)。他們用羅馬數字I、II、III、IV來為這四種血型命名。央斯基把我們現在所說的AB型命名為IB型,而摩斯則將其命名為I型。為了避免混淆,在蘭德施坦納的呼籲之下,美國免疫學家協會(American Association of Immunologists)在一九二七年才採用了現在的標準名稱:A型、B型、AB型與O型16

但是這些十七世紀的醫生們只知道,如果不立刻暫停輸血,他們的病人就會死掉。莫華昏厥過去時,艾莫黑從他的手臂把那小小的輸血鐵管抽出來,盡快把傷口合起來。他們把全身癱軟,沒有血色的莫華攙扶起來,小心翼翼地帶著他到僕人的宿舍去休息。當房間終於清空時,僕人受命前來把小牛的屍體與牛血清理掉,四下只隱約聽得到莫華的呼吸聲與瘋言瘋語從緊鄰的院子傳過來。但是,當隔天早上太陽升起時,莫華看來好像沒有那麼瘋狂了──事實上,他似乎完全改頭換面了。

德尼與艾莫黑決定冒險嘗試第二次輸血。他們倆勸蒙特摩這次應該更加慎選賓客,受邀的內科醫生人數更少了,而且他們都是一些素行良好的菁英。兩天後,時間同樣在六點整,虛弱而較為溫馴的莫華被帶進房間。艾莫黑手拿理髮師的剃刀與放血盤,他找不到右臂的靜脈。他們猜想,這無疑的是莫華的生活條件對其身體所造成的影響。過去幾個月以來,莫華無家可歸,又餓又冷;他們做出一個盲目的結論:這不可能是先前實驗的後果。左手就比較可行了。他被抽了兩盎司的血,多於十六盎司的牛血被注入他的體內──與第一次實驗相較,此次輸血量幾乎高達三倍。當血液開始進入莫華的體內時,他的脈搏加速。在那冷颼颼的房間裡,他開始流汗。他大聲叫說腎臟很痛,感到噁心,如果他們不暫停這個鬼實驗,他就會窒息而死。德尼發覺他們也許太過分了,他下令把連結人與動物的那根管子拿掉。當艾莫黑正要把傷口合起來時,流浪漢莫華剛好把不久前吃下的「大量培根與肥肉」吐了出來,並且持續吐出「各種液體」,直到兩個小時後才因為精疲力盡而昏過去17

隔天早上當莫華醒來時,他看來冷靜而機敏。他的表現異常有禮,要求找神父來他床邊,讓他告解自己的罪。告解後,沃神父(Father Veau)安靜地把門帶上,停下腳步,驚訝地大聲說出自己剛剛的所見所聞。此刻莫華已經清醒了,而且,事實上他很快就會適合接受聖禮了18

在德尼的仔細觀察下,莫華持續休息著,但這位精神病患的妻子則是在大街小巷尋找她那失蹤的丈夫。輸血實驗的消息在城裡流傳著,也傳進了鄉間。這個憔悴而身無分文的女人隨即來到了一間她從來不敢進入的豪宅。珮琳.莫華(Perrine Mauroy)慌張而膽怯地走向她丈夫。當莫華從床上跳起來時,她皺一皺眉頭;而當他熱情地擁抱她時,她則是看來驚訝不已。根據德尼那顯然對他自己有利的說法,在他們夫妻倆的互動中,「頭腦極為清醒的」莫華詳細地解釋了他離開她以後的遭遇:包括他在街上的瘋狂行徑,他口無遮攔地大吼大叫,當然還包括這位「仁慈的醫生」為他輸血的事19

莫華的妻子目瞪口呆地把頭轉向德尼,小聲而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句謝謝。每年此刻到「滿月」時她丈夫都會瘋瘋癲癲的。她低聲說,他不會像現在這樣好聲好氣的,而是只會罵她打她。與丈夫團聚後,莫華太太覺得鬆了一口氣,但也不太情願。等到最後德尼讓恢復正常的莫華離開後,她的不情願變成了恐懼與害怕。他們倆回到巴黎郊區,又開始過著那卑微而債台高築的生活。珮琳與有錢人和名人相處了好幾天,此刻她發現自己又陷入了貧困與恐懼,不知道她丈夫什麼時候又會開始暴怒起來。

就在珮琳怕得發抖時,自豪的德尼則是鉅細靡遺地將自己的成就廣為宣傳。在進行這開創歷史新頁的實驗前,他已經用狗、母牛與馬、羊練習了好幾個月,其輸血技巧此時已熟練無比。他的努力獲得回報,剛剛獲得的名聲令他陶醉而愉悅。但是,這持續不了多久。過沒多久,莫華將會去世。而德尼則是必須面對謀殺的指控……

註釋

1.此一所謂的「小冰河期」是一六六○年代的特徵,與今日相較,當年冬天的溫度低了好幾度。可參閱:Fagan, The Little Ice Age, and Brown, Scientific Organizations, 78。與德尼同一時代的作家,例如伊斯邁爾.布利奧等人就曾經抱怨天氣冷到墨水瓶裡的墨水都結冰了。
2.Hussey, Paris: The Secret History, 140.
3.如今矗立於巴黎的兌換橋是在一八五○年代晚期蓋的,取代了原有的十七世紀古橋。
4.Hillairet, Dictionnaire historique, vol. 2, 303–304。有關當時巴黎各地店鋪的描述,可參閱:Blegny, Livre Commode, 238, 261, 192。決鬥是在一六○二年遭立法禁止的。
5.Peuméry, Jean-Baptiste Denis, 8–9.
6.歐瑞斯特.拉努爾(Orest Ranum)的《絕對王權時代之巴黎》(Paris in the Age of Absolutism)在這方面是極為珍貴的範例與資源,它讓我有辦法描繪出十七世紀巴黎的景觀、味道與聲音,特別是該書第一與第六章。
7.這條街後來被更名為聖殿街(rue du Temple);然而,這座莊園仍然存在,最近才被整修成原有的華麗模樣。
8.Collins, The State in Early-Modern France, xxvii.
9.Tallement des Réaux, Historiettes, 294–295.
10.Kerviler, “Henri-Louis Habert de Montmor,” 199.
11.同上註,202。
12.關於蒙特摩常常表現出來的驕傲氣度與慷慨的待客之道,可參閱:Sorbière to Hobbes, early 1663 in Hobbes, Correspondence, vol. 2, 547。轉引自:Sarasohn, “Who Was Then That Gentleman?” 219。
13.艾莫黑(Emmerez,有時也拼成「Emerez」)有法國最優秀外科醫生的美譽,工作時極為小心,手藝精湛。他在一六九○年九月七日逝世。可參閱:Brown, “Jean Denis and Transfusion of Blood,” 15, and Eloy, Dictionnaire historique de la médecine, vol. 2, 138。
14.有關輸血實驗的所有細節,當時的狀況以及其結果,全都是引自:Denis, “Cure of an Inveterate Phrensy”,還有其他刊登於《學人期刊》與《哲學彙刊》裡面的許多文章,以及波特里耶(Poterie)、拉米(Lamy)、拉馬蒂尼埃(La Martinière)與歐爾登堡(Oldenburg)等人的文章。
15.Poterie, Letter on transfusion, 28 December 1667, n.p.
16.Watkins, “ABO Blood Group System,” 243.
17.Denis, “Cure of an Inveterate Phrensy,” 622.
18.神父的姓氏「veau」的原義為小牛或小牛肉,但不管是正在忙的德尼或者在場旁觀實驗的人都沒有注意到此一反諷之處。
19.Denis, “Cure of an Inveterate Phrensy,” 622.

※ 本文摘自《血之祕史》,原篇名〈醫生與精神病患〉,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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