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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阪口裕樹;譯/葉廷昭

罹患憂鬱症後,我才發現真的會害怕跟別人接觸。像我這樣連續幾個月脫離社會生活,沒跟外人談話的人,很容易會忘記怎麼跟社會重新接軌。這不是有心就能跨越的障礙,也不是努力就有辦法解決的問題。尤其像我這種有家人保護的患者,很有可能會直接惡化成繭居族。

不過我也很清楚,自己還是需要一個轉機,讓別人來拉我一把,也可以說是替自己的腦袋,注入一些從未體驗過的刺激。

所謂的轉機也許是一本書,或是一部電影,但最好的轉機還是「與人接觸」。

沒錯,我很害怕與人接觸。

所以我才更應該跟別人交流,傾訴自己的遭遇才行。

就像那一天,我在利根川的棧橋上,偶然遇見伊波先生一樣。
 
夏去秋來,我的身體也逐漸恢復了,傍晚氣溫下降後我會到戶外散散心。儘管身體還是很疲倦,但意識已經相當清醒了,可以開始思考一些事情。

我的老家位在千葉和茨城的交界地帶,離利根川只有十分鐘的腳踏車車程。

利根川的河岸旁有一條沒鋪設的小徑,兩旁是一大片的芒草原。穿過那條小徑,就會看到老舊的棧橋了,那是我自己找到的地方,這裡立刻成為我的秘密基地。

棧橋周圍都是芒草原,因此沒什麼人會過來。我就坐在棧橋上面,眺望著夕陽西下的河面風景,讀一讀自己帶來的書,或是躺下來看著天空發呆。天色轉暗以後,我就騎著腳踏車回家,吃母親替我準備的晚餐,吃完就上床睡覺。家人同樣默默地照顧我,他們的溫柔讓我好心痛。

我必須做點改變才行,好歹也要前進一小步。

可是,該往哪個方向前進才好呢?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兩個禮拜左右,某天傍晚,我跟平常一樣坐在棧橋上發呆,一台休旅車開過芒草原中的小徑,來到了棧橋邊。

「不介意我釣魚吧?」

很少有車子經過這裡,我心想那台車應該會直接開過才對。不料,休旅車停在棧橋的正後方,隨後從駕駛座下來一位大叔。

我渾身緊繃,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好啊。」膚色曬得很健康的大叔,笑笑地跟我打招呼。
「坐你旁邊可好?」
「咦、啊、請、請坐。」
「不介意我釣魚吧?」
「釣魚?」
「對啊,釣魚。」
「呃、請吧……」

大叔打開後車廂拿出各式釣具。他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熟練地準備釣具。

「天氣還很熱呢。」
「小老弟,你知道這附近有什麼魚嗎?」

大叔和顏悅色地跟我談天,我卻支吾其詞,連隨口附和幾句都做不好。應該說,我從沒思考過利根川能釣到什麼魚。

大叔年約五十左右,體格並不高大,但T恤底下的臂膀和身材十分結實。他的膚色曬得很健康,看上去並不老氣。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就像一個喜歡釣魚的少年長大後,依舊童心未泯的眼神。那一雙眼睛,讓我迅速放下了戒心。

大公司董事跟我一起釣魚

大叔似乎隨口說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現在是當董事啦,但跑來外面釣魚比較輕鬆自在。」

大叔肯定是在開玩笑吧。

我跟社會再怎麼脫節,也明白那種大公司的董事,不可能跑到利根川旁的荒地,還坐在我旁邊釣魚。

「是說,你做這麼重要的工作,平常一定很忙碌吧?」
「以前是很忙碌啦,進公司後拼死拼活幹了二十多年。現在嘛,悠哉一點不打緊啦。」

伊波先生的眼神像在緬懷過去。

「小老弟,你是學生嗎?」

我苦笑回答,自己目前在休養沒有工作。

「我一直做到五月,後來罹患憂鬱症就辭職不幹了……目前還在休息。」
「這樣啊,憂鬱症很痛苦呢,你今年幾歲啊?」
「二十三。」
「真年輕呢,辛苦你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伊波先生體察我的處境,語重心長地說。「我也罹患過憂鬱症,難受的不得了啊,整整兩年都廢了。」

「整整兩年……是嗎?」
這句雲淡風輕的話,聽得我毛骨悚然。我罹患憂鬱症才四個月──根本不敢想像這種痛苦持續兩年是什麼情況。

「憂鬱的時候啊,釣魚最棒了。」
「你說……釣魚?」
「沒錯,釣魚,你釣過嗎?」
「以前釣過……可是,好幾年沒釣了。」
「我在你這個年紀也是挺拼的,但我再忙也一定會抽時間釣魚,所以才沒被工作給打垮啊。」

伊波先生回去打開後車廂,拿了另一根釣竿給我。
「一起釣魚吧。」

「放鬆就好,放鬆就好。」

我按照伊波先生的指示甩出釣竿,可惜始終甩不好。

「放鬆就好,放鬆就好!」
「你要看即將拋入釣線的水面,而不是看自己的手!」

我笨手笨腳的,伊波先生仍然很有耐心地教我。

好不容易把釣線拋入水中,釣了三十分鐘總算有動靜了。沉重的拉力透過釣竿傳到我的掌心上。

「釣到了!」
「慢慢來!」

我按照伊波先生的指示,以時緩時快的方式拉動釣竿。

河面上水花四濺,伊波先生已到棧橋下備妥魚網。我看距離差不多了,就用力拉起釣竿,魚也落入網中。

「你看!」

伊波先生拉起魚網,讓我看釣到的成果。

我釣到的是一條小鯰魚。

我怯生生地把手伸入網中,抓住那一條不斷掙扎的鯰魚。鯰魚的身體摸起來黏黏的,堅硬的魚鰓差點割傷我的手指,而且還有種溫熱的觸感。總覺得自己好久沒有摸到其他的生物了。

溫柔的職場也待不下去

我願意跟伊波先生交心,可能是他跟那位教授滿像的吧。他們都有一張溫柔的笑容,以及無拘無束的自由氣息。跟伊波先生聊天,給我一種很懷念的感覺。

「為什麼你辭掉工作啦?」

「我對工作也沒有不滿,其實工作內容蠻有趣的,還能認識很多平常沒機會認識的人,只不過……」

「只不過?」

「只不過,我無法忍受跟別人一起工作的環境。每天去同樣的地方、跟同樣的人見面,會讓我覺得很鬱悶。」

工作到後來,我連要正常呼吸都有困難。

我在職場會渾身緊繃,沒辦法好好跟同事交談。連最簡單的報告或商量事情,都得鼓起勇氣才做得到。我非常在意自己的表情還有說話的聲音,很難保持自然的態度交談。我還曾經緊張到心律不整,心臟疼痛難當,最後昏倒被送往醫院。

職場的同事人都很好,也願意幫助我這個還不熟悉工作的新人。他們待人溫柔,也支持我的夢想。然而,每天在固定時間去上班,在狹窄的空間裡跟別人長時間共處,這樣的環境對我來說非常痛苦。

另一個原因是,我立志要闖出一番名堂的小說和音樂遲遲沒有進展。

當然,這兩大夢想無法在短短幾年內大成,但我還是急著想得到成果。我減少睡眠的時間和伙食費,給自己設定很難達成的目標,我以為要逼迫自己才能創作出大作。同事看我這樣鞭策自己,也好心勸我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更不要說,連那麼溫柔的職場都待不下去,對我來說是很沉重的打擊。小小的非政府組織都待不下去,那我就更不可能到企業上班了。
 
夕陽西下的利根川景色十分優美。

橘色的水面逐漸泛起銀亮的藍色,最後染上漆黑的色彩。跟伊波先生在繽紛的水面上釣魚談天,實在是一段寧靜悠閒的時光。

※ 本文摘自《憂鬱擱淺的我,也想好好工作》,原篇名為〈大公司董事在釣魚時教我的人生道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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