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丹尼爾.瓊斯;譯/吳品儒

我第一次看見娜塔莉身上的疤痕,是幫她換尿布的時候。一小時之前,孤兒院院長在江西省南昌市某個酒店宴會廳中把孩子交給我。

雖然當地高溫潮濕,娜塔莉還是被套上兩層衣物。我幫她換掉汗濕的衣服,看見有史以來最可怕的尿布疹,也看見兩吋長的疤痕從她脊椎底部往上延伸,經過背上的紅疹和脫皮處。

隔天要跟當地政府完成收養手續,那天也是娜塔莉的一歲生日。晚上我們為她辦了派對,參加的人包括我們在那邊認識的家屬和收養機構代表。娜塔莉舔了我指頭上的奶油,不過她胸口發出雜音,讓我們很在意,加上她背上有疤,所以我先生麥特拜託機構去找醫生來看看。

其實我們還擔心其他事情。娜塔莉太瘦,太蒼白,沒辦法坐,也不會自己扶奶瓶。她嘴裡只有兩顆牙,頭髮稀疏,而且不會笑。但她的發育狀態在我意料之中。我的妹妹和兩個弟弟都是從尼加拉瓜收養的,兩個弟弟來家裡時還是嬰兒,他們身上發臭,皮膚長癬,每天腹瀉,幾乎沒辦法抬起頭來,但他們的狀態很快就改善了。

我相信娜塔莉應該很快會沒事。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珠後面,肯定閃著機智的光芒。我用背帶把她揹在胸前,她靠在我胸口,抬頭盯著我看,靠著我的時候嘴巴開開的,彷彿知道自己已經脫離險境了。

她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多年前我們就決心要領養中國的孩子,因為我曾做過一篇報導,提到有位女市長帶著從中國收養的女兒回國。我們打算等我懷孕後再來收養孩子。

但我沒有懷孕,試了兩年,心裡的失望和看不見盡頭都讓我疲憊。不過,改走收養這條路則有盡頭:完成領養程序就行了。

所以我們打算去中國領養一個孩子。我們花了好幾個月時間,填寫各種文件,讓別人用放大鏡檢視我們的人生,終於,女兒的照片出現在家裡的冰箱上。決定收養十四個月後,我們去到中國。

場景轉到飯店房間,一個英文很破、年紀有點大的中國醫生聽了娜塔莉的胸口,說她支氣管發炎,又把孩子翻過來檢查疤痕。

他皺起眉頭,要人家給他肥皂和棉籤。他把棉籤往肥皂上抹了抹,伸進她的肛門,說了「鬆」。醫生懷疑娜塔莉之前長過腫瘤但被切除了,他大聲說出他的疑慮,懷疑她之前得過脊柱裂(spina bifida),最後才說應該送去醫院檢查。

兩輛計程車載我們到醫院。等消息時我努力正面思考:我想起之前幫她把嬰兒房漆成淺黃色,用小熊維尼的床單鋪嬰兒床。但看見機構裡的女性用中文對醫生大呼小叫,講手機時也很激動時,我的思緒開始浮動,拜託她告訴我們現在的狀況。
她說:「狀況很糟。」

電腦斷層顯示之前有人割除娜塔莉的腫瘤,但技術很差,傷到她的神經,隨著她長大神經也會跟著惡化,最後她腰部以下會癱瘓,無法控制膀胱與腸子,其實從她現在肛門鬆掉就看得出來。最後,她不但脊柱裂,脊椎裡面也有囊腫。

我看著先生,心中震驚無比,我在等他告訴我一切都是我聽錯,他卻只是搖搖頭。
我抱住他,靠在他胸口大哭,我好生氣,為什麼成家這麼困難,為什麼娜塔莉的人生那麼困難。

回到飯店,我們抓緊機構的女子,追問她為什麼娜塔莉沒有病歷資料?他們怎麼會沒注意到那麼大的疤痕?天啊,那條疤痕有兩吋長!

機構的人只是聳聳肩,向我們道歉。

之後他們提出補償辦法。

「像這樣的狀況,您可以換個孩子。」負責人說剩下的程序可以盡快跑完,我們也可以準時回家,只不過帶回去的是另一個孩子。

好幾個月前,我們拿到許多表格,詢問我們可以接受孩子有哪些殘疾,換句話說,就是問我們可以接受孩子生什麼病,例如HIV、A型肝炎、眼盲。我們調查哪些疾病在經過適當醫療後能迅速痊癒,麥特在表格上寫著:「這是我們第一次為人父母,照顧重大疾病孩子需要更多經驗。」

結果我們現在面對的是手術、輪椅、大腸造口。我想像聖地牙哥的家中裝設扶手一路延伸到所有門口,我們要奉獻整個人生去照顧她。這怎麼辦得到?

可是我們能夠扔下她嗎?要是我生下的孩子跟她一樣,我不會把孩子丟在醫院。雖然之後有朋友說:「這是兩碼子事。」我卻不這麼想。

我想像自己帶著另一個面孔模糊的孩子坐上飛機,對親友解釋這孩子不是娜塔莉,真正的娜塔莉身體殘破不堪,被我們扔在中國。我們說好要領養健康的寶寶,她剛好就不是健康的寶寶。

要是這樣做,我要如何面對自己?我要怎麼忘記這件事?我一定會不停思考娜塔莉後來怎麼樣了。

這一刻就是我的考驗,這一刻會淬煉出我的人生價值。機構人員話還沒說完,我就搖頭拒絕了。我說我們不換孩子,我們只要眼前睡著了的這個孩子。我說:「她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愛她。」

麥特原本坐在床上,這時摘下眼鏡,擦去淚水,跟著點頭同意。

然而等在我們眼前的,卻是漫長而困頓的夜晚。我們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事情發展,我哭著打電話給媽媽,告訴她這件事。

電話那端沉默了好久:「喔,寶貝……」
我放聲大哭。

媽媽等到我呼吸順暢了才說:「如果妳不帶她回來,也沒關係。」

「妳怎麼這樣講?」
「我只是希望妳不要內疚。妳打算怎麼辦?」
「我要帶著我的孩子離開這裡。」
「好,那妳就這麼做。」

早上,我們夫妻倆睜著疲憊的雙眼,心裡很難過,告訴自己要為所做的選擇開心。事實上我們的確這樣覺得,也告訴自己,頂尖的療程或許可以把最糟的部分變得沒那麼糟,這是我們最大的奢望了。

但回到聖地牙哥兩天後,我們都還沒帶娜塔莉去看小兒科,事情就急轉直下。

娜塔莉坐寶寶椅吃晚餐時突然癲癇發作,頭往前傾又往後倒,雙眼向上翻,四肢伸直僵硬。我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交給麥特,打九一一求救。

急救人員到達時,娜塔莉已經穩定下來,但是在急診室時又發作。我們把之前從中國那邊聽來的說法轉告醫生,他們為她照了腦部電腦斷層掃描。

好幾個小時後,一位急診室醫生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口氣嚴肅:「你們一定知道她腦部發生什麼病變吧?」

我們盯著她。除了之前那些狀況,她腦部也有問題嗎?
「嗯,」醫生說:「娜塔莉有腦萎縮的情況。」

我伸手進包包拿筆,醫生比較腦萎縮的症狀和唐氏症有何異同。她說如果給她足夠的關注,就能讓一切不同。她還補充,顯然我們家的關愛相當充分。

後來醫生離開,讓我們獨處,我把娜塔莉抱在懷裡,抗癲癇藥物讓她昏昏沉沉。她嘴巴開開的,我低頭吸進她口鼻吐吶的甜甜香氣,聞起來就像配方奶。

以後我們母女有辦法對話嗎?她會把她的祕密告訴我嗎?她可以跟我一起大笑嗎?
但無論如何我都會愛她,她也會知道我愛她,這樣就夠了。還好我們之前沒把她留在中國,感謝上帝。

那天晚上娜塔莉住院,我們陪在病床旁邊睡睡醒醒。到了早上,神經外科主管過來看我們。我們問他狀況如何,他說:「直接帶你們看比較快。」

我們到了看片室,他指著電腦斷層說,之前急診室的醫生判斷錯誤,娜塔莉沒有腦萎縮,只是發育遲緩而已。而且娜塔莉手眼協調正常,檢查時她都牢牢盯著醫生。為了確診,需要拍磁振造影(MRI),我們要求他也拍娜塔莉的脊椎。

之後傳來的消息讓我們精神大振,磁振造影排除了醫生擔心的腦部問題,而且娜塔莉的脊椎根本沒有問題,她沒有脊柱裂,以後也不會癱瘓。醫生認為中國的電腦斷層圖片品質太差,不足以判斷出脊柱裂。因此他推論或許娜塔莉長過腫瘤,這點的確值得追蹤,不過她的健康應無大礙,有沒有事到了明年就知道。

之後她還會再發作幾次癲癇,再嚇著我們幾次,再經歷過幾次醫療,才能學會坐下、爬行、走路。二十一個月大時,她邁出第一步,那時她肚子裡還裝滿了煎魚塔可餅呢。

現在娜塔莉快要三歲了,她的黑髮濃密,長了一口好牙,眼神閃亮亮的。她去學游泳,去上安親班,堅持跳舞的時候要穿花朵涼鞋。我對她說:「喔,娜塔莉,」她會回答:「喔,媽媽。」我會流下喜悅的淚水。

有時候我搖著她哄她入睡時,會低下頭來呼吸她的氣味,現在她聞起來有泡泡糖牙膏味,還有晚餐的餘味。我做飯的時候,她就坐在高腳椅上唱歌給狗聽。這個小女孩是我的女兒,真是不可思議。

我心裡一直想,現在娜塔莉什麼事情都沒有,代表我們做對了決定,不過這不是重點。我們能做對決定,是因為娜塔莉本來就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愛她。我們沒有選擇只接受能力範圍內的負擔,事實上早在一開始我們就承認自己無力承擔,然而我們還是比想像中堅強。

伊莉莎白.費茲塞蒙(Elizabeth Fitzsimons)擔任聖地牙哥區域商會以及商會附屬組織「LEAD」的統籌與營運副主席,也是聖地牙哥圖書會委員暨「雅各與庫許曼聖地牙哥食物銀行」(Jacobs Cushman San Diego Food Bank)董事會成員。現與丈夫、女兒、雙胞胎兒子住在聖地牙哥。本文刊登於二○○七年五月。

※ 本文摘自《現代愛情》,原篇名為〈成為母親的第一堂課/伊莉莎白.費茲塞蒙〉,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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