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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崇鳳

「日落排灣」四個浮雕的金屬字落在牆上,阿古還沒回來,幾個女生懸在海洋上空,為精緻的手工藝術與深邃的臺灣文化歡呼鼓譟,無比迷戀──打造這空間的幕後使者是誰呢?

阿古不常出現,卻在妳我初次走入象牙塔時便巧遇。那時他剛從海下回來,黝黑的皮膚還光潔地閃著水珠子,剃了個光頭後腦勺卻留了一搓小馬尾,他抬頭看了一眼我們:「要不要去潛水?」

「蛤?!」有人這麼唐突這麼興之所至的嗎?

妳湊過來跟我說阿古好帥!我盯著陽光耀眼的他,再看看吧檯裡的梅姐,懷疑這是哪齣《神鵰俠侶》的電影場景。那時我們還不知他有驚人的潛水紀錄也付出潛水夫病的代價;而我們當然也想不到,那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清醒而神采奕奕的阿古。

此後,遇到的阿古永遠是醉的。或微醺、或半醉、或大醉。

一個灰濛濛的早上,阿古領著我們爬上象牙塔頂端,離開一樓的店面,經過二樓臥房,走上三樓,三樓是一個尖塔狀的小閣樓,推開閣樓的門,便見兩面斜斜的屋頂。

阿古一聲不吭,這麼走了過去。「屋頂可以走?」我們驚呆了,亦步亦趨跟著。不多時,我便在屋頂上自在來去,好不興奮,如完成小時候某個願望。

不僅可見清晰的加母子灣全景,包含灣口外的太平洋、台十一線公路以及後方的海岸山脈,三百六十度皆盡收眼下。

隨後,各自在屋頂上坐下來,面朝大海。

「謝謝你,以後我要每天上來看日出!」妳笑得燦爛出奇。

「太陽落下去的地方,就是我的家鄉。」阿古指著遠遠的山頭說。他還能清楚辨析出屏東牡丹的位置,即使正在宿醉中。

我嗅聞出背後那一點苦澀難解的鄉愁。

事實上,阿古從不掩飾。「你覺得有什麼東西是可以一直留在身邊的?……沒有!所以就不要太執著。」阿古說。

已習慣他隨心所欲不按牌理出牌的脾氣,不論拋出什麼大哉問或任何神妙的回應,我們都照單全收。

「妳們有沒有什麼信仰?」阿古望向大海的眼神沒有焦距。
「有。」妳不假思索,快速應聲。
「什麼?」阿古轉頭。

我一直沒忘阿古專注盯著妳的眼的樣子。

「我阿嬤。」妳說。

我心底一驚,隨即看到阿古訝異錯愕的臉。

我們都,沉默了。

「我阿嬤就是我的信仰。」妳再度朗聲說,溫柔明晰的口吻在海風中是那麼天經地義、那麼無懈可擊。

我失笑,看向大海,為這片海洋的牽引感到不可思議。若沒有這些相遇和碰撞,那些渾沌不明的生命風景不會為我們揭開面紗,如黎明海上迷濛的白霧,會在旭日一點一點升起之時緩緩散去,但那並不代表從此光天化日,黑夜仍舊會到來。

那一刻,妳的回答、阿嬤的存在,在阿古的眼中凝結了。

那是幾次短短碰頭中少數令我印象深刻的畫面。其餘時刻,阿古不是不在家,就是醉醺醺左歪右倒難以對答,每回看著踉蹌的他,總覺有股濃烈的悲傷,衝來撞去找不到出口,關於遙望的老家、關於山也要BOT海也要BOT、關於水漲船高的房租、關於藝術到底該不該販售、關於生存與生活的尊嚴、關於潰堤的情感何處宣洩……那時我們是那麼年輕,面對每次他回來,輕鬆自在的氛圍就會一變,沉沉往下墜的情況總是手足無措。後來,我甚至希望阿古不要回來,只要他在,場面就會失控,梅姐看著他的眼是那麼哀戚,然而我知道那只是我無法應對現實深重的無力感,相對於學校與課堂,這裡根本是另一個世界。

但梅姐不會離開,一隻靈敏的黑犬相伴,顧著店、守著家。一個女人,是如何用她的堅忍她的韌性咬牙撐著,我們看見了。喜歡陪著她,端盤子、洗碗或閒聊都好,海邊的象牙塔因有我們的吵吵鬧鬧而有了青春活潑的氣息。

就這樣,我們三不五時便經過,或說回去。每逢寒假、暑假或春假,只要背包上肩、帳篷一放、機車一跨,便穿越南臺灣的海岸線而來。

「妳們真的把臺東當隔壁村在騎欸……」有次梅姐看到甫停下車的我們,忍俊不住笑出聲,我聽出背後隱匿良好的開心,寂寞終會散去。

鄰近的村子都蘭並不遠,偶爾我們驅車去都蘭幫梅姐採買食材、或買桶仔雞回象牙塔加菜。偶爾我們會刻意走路進村子,回程往往擔心梅姐等太久,就小跑步回去。汗水微微潤濕風中時我有些恍惚,怎麼明明是旅行,卻好似住下來生活了似的?
海浪不止息喧騰,一波一波打來,如某種規律的嘆息,星空燦爛,第五桌靜靜等著我們。

象牙塔結束的那一個春天,我蹺掉了一堂課的期中考,與妳相約奔赴。那閒置空間因阿古的改造和梅姐的照顧,幾年間變得炙手可熱,人們幾乎遺忘了早幾年那是一幢沒人敢要的「鬼屋」,租金年年翻漲直到他們不堪負荷,梅姐決定搬遷。

最後一次在這裡相會了,梅姐說屆時他們能拆的就會拆,能搬的都搬走,一點不留。那個早晨我們在象牙塔內作最後的巡禮,我站在樓梯間的窗前發愣,連續幾面大窗都破了,破得真美,是颱風吹的還是阿古打的?碎裂的鋒利銳角無所畏懼留在原處,部分窗面刷上藍色與綠色的顏料,還是那麼盡情揮灑,包含深不見底的悲傷、理想、愛以及熱情……站在破窗面前,我初次理解到:別害怕破裂。破了便破了,破了以後更叫人屏息──那不規則無可預測的裂紋與邊角啊,反而切割出壯闊深遂的未知,穿透窗戶本身,打通屋裡屋外,但玻璃的存在,又深切提醒著內外有別。

遠處的杉原海水浴場已不在,「美麗灣渡假村」建案正逐步施行,相較於渡假村築起又高又長的鐵皮圍籬,將人全然隔於千里之外,這破窗的存在實在是太天真太可愛了。

妳說,妳害怕道別,該怎麼勇於說再見?妳難以面對別離的時刻。我問,妳說的是人、是塔、還是海?

在窗角偷偷撿了一片藍綠色的碎玻璃,包起來決定帶回學校。老實說我不知道留著一片碎玻璃能幹麼,要紀念什麼?會提醒什麼?就像那一個揹到發黃的都蘭國中書包,深埋一個小村之於我的意義。多年後這書包風靡全臺,都蘭村街上每家店都掛起書包販售,許多遊客到都蘭都會順手買上一個,因臺語的諧音讀來詼諧、因它象徵著到此一遊,我突然明白了資本主義運轉的模式,而讀懂了誰自甘墮落的憂傷。

往後幾年,我們依舊在東海岸台十一線上快意馳騁,大片湛藍是安穩的慰藉,天寬地闊無處不是家。我一邊瘋騎一邊豪邁地打開雙腳,自以為在演什麼乘風破浪的電影。陽光永遠也不會死掉似的。

但阿古死了。

某天他在卡車上協助搬運漂流木時發生意外,一聲不吭地走了。梅姐隻身回到馬來西亞老家,據說阿古多數的作品,都隨著她運到了一間地下室。

閉上眼,我就看見那一片斜屋頂上坐著的我們,他指著日落的山稜線:「起手不回隨風去。」而我們仍痴痴地等待著日出。

※ 本文摘自《女子山海》,原篇名為〈那一片斜屋頂〉,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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