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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卉君

「當我渴望學些什麼時,我只是為了瞭解自己而不是為了教育別人。我一直以為在教育別人之前,首先應當做的便是自身去探求知識。」法國思想家、哲學家盧梭,在《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中提到。若是曾聽聞過盧梭的種種軼事,就會觀察到他不僅是個主張「文明社會不平等」而決意透過離群索居、拒絕繳稅來實踐他所信仰的真理的先驅者,更是窮盡一生在對抗社會體制,努力掙扎浮沉於「社會渦流」的深井,以意志和行動走出自己向世界、向自然追索學習之道的真誠信徒。

也許正因為我們的教育對山、對海、對這片土地如此匱乏,才吸引了我們向外探索的那股慾望吧!記得嗎?當我們在那麼年輕時來回往復東海岸,到後來一起往中國數個邊疆城市背包旅行,在每一個當下的觀察與感受,都真切得比教科書來得有意義,以至於當時的我們曾誇下豪語說,老了之後我們來做雜誌吧!「什麼主題好呢……」妳歪著頭想。

「當然是閱讀與旅行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中間沒有『不如』,而是都需要!」我理直氣壯地說,那麼理所當然的答案,到現在我依舊深信著,只是後來的我們分別用所謂的「自然引導」、「環境教育」這些名詞來嘗試了,試著用文字、用活動、用肢體、用感官,試著帶領/陪伴那些和我們一樣長期生活在山海教育與生命教育缺席之下,也對自然感到心動而躍躍欲試的大人與孩子們。

在我寫作的此刻,妳正帶著幾個孩子上山,我在和妳通話的背景聲音中聽見他們夜觀,帶著小手電筒尋找到幾隻甲蟲而開心激動的聲音,電話這頭的我笑了。如果小時候也能有這樣的經驗,有人能夠告訴我們山裡有什麼、住在溪邊的動植物有什麼習性、潮間帶生物多麼迷人、海洋裡那完全超越陸域知識的地景、生物有多麼豐盛瑰麗,當我們與這些生物相遇時又該如何調整心態,去尊重、理解、互動或只是靜靜地凝望,感受生命奇蹟般的相遇⋯⋯如果生命中曾有過這樣的經驗,我相信這世界不會一樣的。

如果學習可以從「玩」和「感受」開始,那會多麼有趣呢?

在工作期間,我有許多機會受邀到各個國小、國高中、大學去進行一堂課的演講或帶領,有時甚至是走出戶外的淨灘活動。在短短二至三小時的接觸時間裡,要讓孩子們對妳想傳達給他們的內容產生興趣,而不是從頭睡到尾,真的是另一種挑戰。

我遇過最挫折的一次大概是在某高中的課堂上。當時我仍像是對大眾演講一樣,透過簡報和短片來進行演講和交流,沒想到這群第一學府的孩子們完全視我為無物,坐在教室最後排的交頭接耳,一顆籃球放肆地橫空傳來打去;坐在中間排的孩子則是毫不遮掩地掏出數學、理化、英文課本,如同這堂是自修課一樣,指考當前,「老師妳講的東西又不會考!」他們毫不留情地告訴妳,在升學主義的大氅之下,妳費盡心思在臺上搬演的環境、海洋、汙染、保育,離他們根本就太遠了,現實的孩子們甚至在我眼前戴起了耳機,彷彿我只是惱人的背景噪音──那堂課就在我滿溢的羞辱感之下結束了。

當我滿懷怒氣回到辦公室,嚷著再也不去某高中上課了,心裡只想著如果孩子們沒有真心想要學習,那麼何必浪費彼此時間呢?我桌前還有堆積如山的議題和研究案要處理,永遠做不完的工作在背後追趕……突然間我停下來,愣了一下:其實我和孩子們面對的處境,沒有什麼不同啊。在所有課程都是被「安排」好的節奏之下,這些學生們失去了主動學習的動力,他們心中滿是升學壓力,分數、考試、背誦、理解知識,也許連感受環境、談場真實的戀愛時間都沒有,唯一能夠發洩體力可能就是課後在籃球場射個三分球灌籃、在交友軟體上關注一下心儀的女孩們。

相較之下,廣袤的太平洋雖然就在校園高處舉目所及的地方,然而卻與他們的生活沒有連結。以這個背景為前提,再用簡報、影片來與他們談論環境,確實難以勾起興趣──「沒有不受教的學生,只有沒創意的老師!」我腦中猛然躍起這個念頭,重新思考了自己的所謂「教學方式」,決定下回來個絕地大反攻。

果然,在第二堂課時我帶著大張海報,一開始就屏棄了電腦和投影機,打散了教室的排序和座位,讓孩子們分組各自尋找適合討論的角落,由我來問問題,他們負責查找答案,將海洋面臨的問題、挑戰和可能解決方案由各組討論,再依序上臺報告,我允許他們用手機搜索資訊,趁機在報告的時候回應資訊的正確與否,以及請他們思考是否有反面的聲音。

一堂課下來一樣是雞飛狗跳,但這次他們抽離了數學、物理、英文課本,摘下了耳機,嘰嘰喳喳的內容不再是無關的閒聊,而成了回答問題的辯論。在這堂課裡,我成了引導者而非知識的灌輸者,帶領孩子討論和思考問題,聽他們的疑問和查到的資料,聆聽著常識與知識之間的輪番對話,加上他們每個人自身獨特的經驗,每一組報告的大字報各自呈現風格,這些孩子們彷彿從喪屍狀態回神過來,就像機器人突然有了思考能力一樣,每一個人的性格、面貌都鮮明立體了起來。

那堂課我是哼著歌回辦公室的。

教學相長,我終於也在挫折中找到引導孩子、與他們對話的一些小訣竅了。有時候翻轉處境一想,我們不也都曾是中文系最叛逆的一個班級,厭惡背誦那些百年不化的「國學常識」,在老先生日復一日抄著整齊板書搖頭晃腦釋義的當下,我們手邊早有學長姊流傳下來的萬年筆記,整堂課都在打瞌睡或讀自己喜歡的小說、忙著處理社團事務或傳傳小紙條;然而一到汪其楣老師的戲劇課、翁文嫻老師的現代詩課,我們就像注入了新血一樣,專注、充滿好奇與熱情,尤其是舞臺劇的排練更是繃緊了皮,深怕被勢如女王的汪老大當場丟筆叫我們滾下臺重新揣摩⋯⋯

啊,我們都曾是臺下那些仰望著繁星的小小盼望,期待著自己在茫然的星空中能指認出夏季大三角,看懂星系裡的奧妙與連結,渴望著當點連成線、再構成面之後,牽引而出的精彩故事,讓我們入神地進到情節裡,而自然而然成為讀懂星空、海洋、高山的領略者,為嵌入腦中的知識、打中心窩的感受覺知真正的欣喜與感動;而所謂的「老師」也許只是一個介質、引導者,牽引出萬千世界的線索,讓孩子們各自選擇一條線頭,願意刨根挖土至地心那樣的好奇,去經驗、去領略、去創造、去愛。

後來我發現自己沒有什麼企圖心了。

對於所謂的「教育」這件事和「倡議」態度不同,它是萌芽的起點,而沒有正確的答案。當現行的教育體制過於僵化,我們便提供選擇;當校園成為圈限,我們就開創自由的原點;當升學主義只要求標準答案,我們就讓殘缺的成為美,讓不合理成為詩,讓所有的正確答案動搖,重新翻轉另一種思考的可能性──或者就丟棄那些不被重視、「不會考」的救生圈,考驗自己一躍入海的勇氣,擁抱那深不見底的溫暖水團,被承接、包裹,然後耽溺其中,學會信任與放鬆。

也許多年以後當這些孩子有機會上山野營,在漫著霧氣的夜裡沒入箭竹林小解,一轉頭發現被眼睛發亮的水鹿群包圍時,那瞬間驚醒的睡意如同夢境,不需要翻開任何一本教科書,他便與鹿相識了。

※ 本文摘自《女子山海》,原篇名為〈如果不曾擁抱過海〉,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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