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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賀景濱

等我走出情趣公社時,天已黑了。

剛下過的驟雨,讓氣溫至少驟降了兩度。奧拉寧堡大街上的路燈,把僅存的毛毛雨渲染成迷濛濛的霧紗。我頂著寒氣走到哈克夏市場,一早就開始的阿拉伯農產品市集,仍毫不倦怠地招攬遊客。「椰棗入口,約會到手。椰棗入口,約會到手。」包著頭巾的小販叫個不停。不知道為什麼,這類觀光客出沒的地點,總是充滿著愚人樂園的氛圍。我轉向狄克生街,朝柏林電視塔走去。或者,依相對論的說法,是整座柏林電視塔挾帶著亞歷山大廣場朝我走來。不知道為什麼,世上的獨裁者都愛打造這種巨大的擬態陽具。才穿過羅克街口,我就受不了那股凌空而來虎視眈眈的壓力,連忙閃入街旁的西班牙小酒館。

酒館門口照例貼著各種告示牌,禁止抽菸禁止殺人禁止不穿內褲,諸如此類的。我找了張角落的高腳椅,跟電力十足的女侍要了杯熱奶酒,外加一盤酥烤培根椰棗包起士。

「沒問題。」她嫣然一笑,轉身張羅,磁力線從眼晴從嘴巴從乳房從屁股等磁場傾巢而出。我連忙祭出想像中的微中子意念防護罩抵擋,剎那間好幾百萬個正子和負子在我倆的方寸之間灰飛湮滅。我當場只想向聯合國申請,把她的狐媚神情列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我不是種族偏見者,但不知道為什麼,地中海的女人就是比波羅的海的女人性感。

我咬了口椰棗,甜蜜蜜的汁液被培根的鹹香打包成炸彈,瞬間在牙縫舌隙炸開來。我調出顯示幕,點開《外星人柏林生存指南》。隔著落地窗,只見兩隻外星人坐在昏暗的吧檯前打嘴炮,背影模糊,看來是擷自間諜衛星的畫面;聲音卻超清晰的,那應該是電視塔強波器的功勞。

「阿不都哇,阿里奇亞路西達。」左邊的背影說。他的影子好單薄。遠看像是只有兩個維度的紙片人。

「你說什麼?」

「沒什麼,那是我們阿花行星上的問候語,意思相當於這個星球上的人說今天天氣啦啦啦。」

「是喔,」右邊的影子咕噥道:「哩施載溼哈囉西打。」

「那是你們貝塔行星的問候語嗎?」

「不,我們從不打招呼。」貝塔的音調沒啥起伏,聽起來好沙啞好疲憊:「我是問你沒事戴個大蛙鏡幹嘛。」

「這是阿花行星特派觀察員的榮譽裝備。」

「說說看,今天有什麼令人興奮的事?」

「我去了。今天下午我去了杜莎夫人蠟像館。」阿花說。

「看到了什麼?」貝塔說。

「看到好多的蠟。」

「你跟愛因斯坦和瑪麗蓮夢露的蠟合照了?」

「老實說,我愈來愈不懂他們在做什麼。」

「哪一方面?」

「崇拜名人,我懂。跟名人合照,我懂。但他們怎麼會愛上蠟呢?」

「因為他們把蠟當成一種符號、隱喻或象徵。」

「問題就在這裡。為什麼他們可以把任何物質都當成符號、隱喻或象徵?」

「這樣就可以產生情感和認知上的連結。」貝塔說:「你以為他們是在跟蠟拍照?不,他們是真的以為在跟瑪麗蓮夢露合照。」

「不只是蠟,他們對月亮、十字架、狼和綿羊都如此。」

「我來這星球也不知有多久了,」貝塔懶洋洋道:「要我說嘛,我要說這個星球上最神祕的事情是,他們竟然認為自己能擁有物質。」

「可是他們自己也是物質啊。」

「其實就是一堆碳和水。」

「如果我跟你說,從一堆碳水化合物裡會產生一種叫作思想的東西,你會相信嗎?」阿花轉過頭來,愈說愈興奮,好像獲得了什麼天大的發現,臉上的蛙鏡也跟著抖了起來。

「那還不夠奇怪,最奇怪的是思想可以控制物質,甚至殺人。」

「所以我們必須更加小心。你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麼樣的危險。」

「他們不知道用思想殺了多少人。」

「他們甚至會用愛殺人。」

※ 本文摘自 《我們幹過的蠢事》,原篇名為〈C、外星人柏林生存指南之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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