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思宏

你們記不記得那個夏天?
 
我在說什麼啦。
 
你們當然記得那個夏天。
 
一九九一年。
 
佛羅里達。邁阿密。盛夏。紅樹林。短吻鱷。綠色大鬣蜥。犀牛。紅鶴。貓。貓。貓。Coco。Coco。Coco。到處都是 Coco。
 
我們當年十六歲。虛歲十六。實歲十五。
 
我們開車往南。大我們一歲的小月開車。小月車速好慢。一直往南。一直往南。說要去美國的盡頭。Key West。你們說沒聽過 Key West。我說我從小就聽到大。我爸爸住在那裡。海明威也住那裡。海明威養了好多六趾貓。我爸住在他隔壁。我爸有一棟好大好大的房子。白色木造的房子。好美麗的房子。房子前後都有大花園。花園裡有各種鮮豔的熱帶花朵。離海灘不遠。走幾步路,就能跳入海。
 
我們往南,誰都找不到我們。
 
我以為,你們也以為,大家都進入了一個平行的時空,真的抵達盡頭了。沙灘上的霧打亂了時空的秩序,時間出現了一個缺口,為了躲避後面的追兵,我們走進了那個缺口。
 
缺口裡,我們遇到了傑克。
 
在那個平行時空裡,我們的爸媽都不見了,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是夏令營的逃兵,我們自由自在,在沙灘上升起營火,烤棉花糖,跳舞,唱歌,喝酒,吃百香果,炸雞。外面真實的世界,有人搜尋我們的蹤跡,有人要抓我們。但是在那個平行的時空裡,沒有人知道我們在哪裡,我們都不是有彩鑽鱗爪的龍女龍子,我們就跟棲息在紅樹林裡那些不起眼的小型水鳥一樣,羽毛灰樸黯淡,叫聲微弱,振翅無聲,忽然消失了,從邁阿密消失了,沒有人注意。

可惜,最後我們聞到了臭味,必須離開那個平行的時空,繼續往南。
 
我在電腦上寫這封信給你們,窗外的佛羅里達,依然是永恆的夏天。熱帶夏天一直沒走,時間停在我們那年的夏天。八月暑假,炎夏四處放火。十六歲的夏天。邁阿密的夏天。佛羅里達礁島群的夏天。海明威的夏天。跟傑克相遇的夏天。跟傑克道別的夏天。
 
今天下午下了一場雷雨,閃電在天空刮出一道一道的抓痕,我忽然好想知道被閃電爪子刮到的感覺是什麼,我跑到沙灘上淋雨,唱歌,等落雷,雨被夏天煮熟了,我張開嘴,一滴一滴,像喝熱甜湯,煮熟的蘋果汁。落雷失約,傑克沒來。傑克永遠都不會來了。此刻驟雨退散,海灣平靜,好像光滑的絲綢,無皺無紋,無波無浪,無憂無慮。好靜,沒有傑克的鼾聲,沒有車聲,沒有雨聲。海裡的魚都死了吧?天空無星無月,天空也死了吧,月亮也死了吧。風離開了,跟著傑克一起走了。傑克死了之後,窗前的風鈴一動也不動。黑夜一直不來,白天一直不走。
 
這場景,適合告別。
 
我要死了。
 
我要把自己殺死了。
 
傑克死了。我活著幹嘛?
 
你們不需要傑克,但他是我的所有。
 
我記得好清楚,我們從台灣出發,在日本轉機,在波特蘭進入美國,再轉機到紐約,終於在邁阿密降落。一路上,我們眼神都沒交集。只有凱文一直想跟大家聊天。凱文啊,你這個鄉下人,你難道都沒察覺,我們沒有人想跟你聊天?
 
凱文,我最恨你。我的確說了很多謊。但你說的謊,殺了傑克。是你殺了傑克。你自己去跟其他人說,你怎麼殺了傑克。凶手就是你。
 
當時誰知道呢?誰知道,我們這群龍年出生的孩子會離開邁阿密,往南。我們赤腳奔跑,細嫩的腳掌,沒接觸過任何粗糙表面的腳掌,十六歲的腳掌,白皙的腳掌,不識愁苦的腳掌,沒有硬繭的腳掌,踩在燒燙的沙灘上,奮力往前奔跑。安妮跑好快啊,我追不上她,她背包拉鍊沒拉好,白色藥丸跟彩色膠囊從背包逃出來,灑在滾燙的沙灘上,我們踩過那些藥丸,繼續跑,繼續跑。克莉絲丁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我也好想笑,真是太好笑了,克莉絲丁沒有穿褲子。我忍不住了,跟著克莉絲丁大笑。小月尖叫,快一點!跑快一點!他們快要追上來了!

我要死了。我今天要死了。
 
這是一封遺書,也是邀請函。
 
邀請你們,回來佛羅里達。
 
邀請你們來參加我的喪禮。
 
我都安排好了。
 
我要火化,從飛機上,把骨灰灑到海上。日子選好了,時間選好了。我要午後雷陣雨結束的那段時間,紅樹林被雨洗乾淨了,短吻鱷被雨洗乾淨了,水鳥被雨洗乾淨了,龍年出生的孩子被雨洗乾淨了,黑夜還沒來,太陽從雲端露臉,濕氣如鉛,風睡完午覺,剛醒。把我灑到飛機外,夕陽在天地縱火,我的骨灰迎風飛翔。飛起來,屬龍的孩子,飛起來,燒起來。一切,畫上句點。喪禮結束,你們回去你們燦爛的生活。
 
我會讓熱帶下雪。
 
我會準備很多很多的花。
 
你們什麼都不用做,人到就好。
 
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
 
那個夏天的祕密,只有我們知道。
 
我媽不會來,放心。我寫的那本書,毀了她,也毀了創辦人。
 
真是奇怪。不是說都沒人看書嗎?我只是寫了一本書,沒印幾本,只印給一些人,就毀了她。我終於毀了她。
 
我書裡完全沒提到你們。
 
我不想毀了你們。
 
來。
 
回來。我們的十六歲。
 
再見。
 
夏天再見。
 
佛羅里達再見。
 
佛羅里達見。
 
我是小史。

01 都是美麗的孩子啊(一九九一年)

八月邁阿密,毫無節制,不懂溫柔。
 
溽暑白日,高溫囂張,濕度跋扈,午後雷陣雨又猛又急,雷聲忽遠忽近,水鳥停止飛翔,蜥蜴不再獵蟲,蛇偽裝成樹枝,小蟲停在蛇身上,蛙在蛇旁打坐,誰都不吃誰,食物鏈休止,一起躲在紅樹林裡聽雷。
 
雷聲雨勢駭人,熱烈歡迎新客人到來,同時也預告毀滅。動物怕的不是雷擊,而是今天剛來的那群青少年。這個美國南方的熱帶角落無瑕完好,樹好草好水好,無憂人們住在大宅裡,酷暑時節,冷氣從不關,眼不見貧窮,打開冰箱,掀開肚腩,就走進大型美式超市。盛世富裕不衰,精巧的九○年代剛剛起跑,不聞大疾小病,萬物整齊有序。一隻嗡嗡的熱帶肥蚊被某個孩子打死了,屍體扁平黏貼在白牆上,是這個熱帶學區近十年最嚴重的濺血慘案。只有雷聲知道,只有動物知道,說不定大海也知道,說不定紅樹林也知道,剛來的那一群青少年,即將讓這個無缺無憾的熱帶出現裂縫。

電視新聞的氣象播報員說,今天是佛羅里達入夏後最濕最熱的一天。上午豔陽燒烤,午後雷雨準時報到,請小心防曬,提防豪雨。
 
孩子都在教室裡吹冷氣躲雨,夏令營的教練從圖書館隨意找了佛羅里達熱帶生態的VHS錄影帶,播給躲雨的孩子看。室內燈滅,黑板前降下白色布幕,投影機射出白亮光束,銀幕上出現了佛羅里達的原生水鳥、短吻鱷。影片的旁白是沉穩的男聲,語氣緩慢,仔細解說短吻鱷在沼澤的棲息習性。

鏡頭停在短吻鱷閃閃發光的眼睛,躲雨的孩子卻眼神無光,聽著生態影片的男聲旁白,快速墜入夢境。畫面切到熱帶黑夜,水面上出現了點點紅星,與天上的星星輝映。鏡頭拉近,原來是一大群的短吻鱷,雙眼在夜色裡燒出奇異的紅色光芒。

今天下午原本是騎馬課,但午後雷陣雨提早報到,戶外活動全部取消,改成室內看影片。影片裡一隻短吻鱷母親把剛出生不久的寶寶放進口中,帶到河邊去游水。黑膚健壯男孩醒著,他喜歡足球,也喜歡游泳,更喜歡短吻鱷,前一陣子家裡後院游泳池出現了一隻短吻鱷,他媽媽見鱷尖叫報警,他卻完全不怕,跳到池子裡,想與鱷共游,鱷不怕他媽的尖叫,卻怕他,快速爬出泳池,消失在樹叢裡。

健壯男孩專注看著影片裡的短吻鱷寶寶,在筆記本上用鉛筆描繪短吻鱷利齒,完全沒注意到黑暗的教室裡,有個亞裔女孩一直凝視他的側臉。女孩很安靜,幾乎不說話,大家只知道她有個怪名,叫做 Moon。男孩畫鱷魚,Moon 看著男孩,在筆記本上用西班牙文寫詩。投影布幕出現湛藍海水,海豚嬉鬧,老鷹盤旋尋找獵物。海水湧出布幕,朝男孩拍打,他的臉染了奇異的藍色。Moon 好喜歡那樣的藍色。

※ 本文摘自《佛羅里達變形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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