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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阿布

距離畢業的時間愈近,面目相仿的日子就過得愈快。值班將兩晝一夜連結成過度漫長的一天,等到離開醫院時,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了;日子的腳步,似乎又往前跳了一大格。我完全不記得內科是在怎麼樣糊裡糊塗、稀里呼嚕的情況下結束的,一晃眼就到了最後一次值班了。除此之外,整個大內科就像是學生時代拚完整整兩週期末考終於解放之後,狂睡十來小時昏迷中的一個巨大的夢境,頭腦昏昏沉沉,所有印象變得片段,醒來之後開始一層一層剝離,那段徹夜不眠的記憶像泡在牛奶裡的麥芽餅乾一樣逐漸軟化、溶解消失掉。

內科人力吃緊,每個月的值班日必定是規規矩矩撐到上限的三天一班(而不像婦產科、小兒科有時人手充足,一個月可能僅僅七班或八班)。在那些等待著網路上出現下個月排班表的日子裡,每個人都放下正在打的病歷,擠到電腦前去看;彷彿那是紫微斗數或生辰命盤,有經驗的老手一眼就可以從班表上自己名字下方那列英文字與數字組合,判讀出下個月的運勢吉凶。

軍中有句格言:「沒有爽單位或爛單位,只有爽缺與爛缺。」套在醫院也一樣適用。明明是值同一個病房,有人值起來哀鴻遍野,死傷慘重,有人就能一夜平安到天亮;往往在值班室裡閒聊時總能深刻體會到,這個世界的陽光和雨水從來就不是平均地打在每個人身上。

總是有某些人值班的夜晚,那個護理站就特別的雞犬不寧。這時值班的醫師、護理師們會互相偷偷詢問,是不是誰又不小心吃了鳳梨(旺來)或芒(忙)果;經過多次交叉比對之後,那個如衰神附體的實習醫師名字就會從白板上消失,取而代之成為「林卍卍」、「張卍卍」;或許是盡量低調以免招惹路過的神明注意,又或許「卍卍」平安符的確有效,有些病房真的就這麼安靜了下來。

然而再怎麼樣運氣好的人,也總會有幾次擋也擋不住如洪水猛獸般的狀況。那些值內科班的日子裡,幾乎所有人都曾經有過半小時一通電話的經驗;那種拖著奔波於各種藥單、病歷之間的殘破身軀回到值班室時,即使已從早上七點多一路忙到半夜一、兩點,躺到床上卻再也無法安穩睡著,因為身旁那支手機不定時會響起空襲警報,轟炸早已千瘡百孔的夢境。

那是一種肉體早已癱軟乏力,但精神卻仍然緊繃的狀態;像一根金屬的弦線懸掛在夜空中,稍微一個風吹草動就能發出高亢的聲響。病人又喘了,又胸口痛,或持續發燒;種種凶險的狀況如噩夢般自黑暗裡埋伏狙擊著你。

時間靜靜走著,病人漸漸沉睡,過了一、兩點那種討安眠藥吃的熱門時段了,如果運氣好的話可以在此時稍睡一下。然而,夜裡的病情總是特別危急,往往一通簡短的電話叫CPR,沒有任何緩衝時間,從床上跳起身的一瞬間就要腎上腺素飆升,完全恢復清醒。如此反覆下來,天已亮了,我總是拖著一夜沒睡好、如值班服一般髒膩單薄的身軀去吃早餐。清晨地下街的餐廳裡,人漸漸多了起來,是早起的病人們;一些與我一樣疲累到身形透明的值班醫師,滿眼血絲端著早餐,像幽靈一樣飄過其中。

值班完不是結束,而又是一天忙碌工作的開始。

但是這已經是最後一次值班了。

那些沒值班的人早就收拾行李放假去了,剩下那些被排定多留一天的人們繼續堅守著值班室的防線。藏在病房區角落,不起眼的小小值班室是我們的最後堡壘,實習醫師們在此吃便當、打屁,交換著知識與八卦。男生值班室像某些港口的小酒館,門後貼著雜誌附贈的泳裝美女海報,髒亂、嘈雜,是一個純陽剛的地盤。

當然值班室裡沒有酒,通常有的只是不知何年何月喝剩半杯的各種無主飲料,湊在一起倒也像是吧檯上紅紅綠綠的基酒。而這些與我們一起度過好幾個月,而沒人想去主動整理的垃圾,連同那些隨意扔著的換藥用棉花棒、歷史悠久的壓舌板,以及不知為何出現在這裡的拆線包,全部在前一天都被阿嫂清走了。平常聚在這裡一起鬼混的戰友們此刻也消失了,整間值班室冷冷清清,像清晨等待打掃的酒館,或是深夜裡關門維修的遊樂園。

最後一天的男生值班室裡只有兩個實習醫師。我的病房還算風平浪靜,但另一位弟兄則少少看到他回來一次;夜裡手機鈴聲此起彼落,我們接力著彼此的睡眠直到清晨。

陽光漸漸出現在窗口,處理完最後的治療,已經七點多近八點了。一起值班的同學尚未回來,我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打開裡面的時鐘程式,盯著螢幕上的秒針,自己倒數最後五分鐘。

五……四……三……二……一……秒針走過了八點,跨過那條線時依然沒有停下腳步。這次倒數沒有歡呼,沒有煙火,沒有互道新年快樂;只有我心裡知道,經過了那一個時間點,我已不再是實習醫師了。一年來寸步不離的手機此刻安靜放在桌上,螢幕亮著光,像溫馴的寵物;此後會有好長一段時間,手機不會半夜響起來,叫你去開藥或急救了。

換下值班服,將我攤在桌上的雜物全數掃入背包裡;值班室的門在身後關起,我知道我不會再回到這裡了。臨走前,我特別去各樓層曾經住過的值班室走一圈,它們或許擺設各異,但卻同樣都已人去樓空。我們留下的記憶與氣息都被消除了;一個禮拜之後,新的實習醫師將會進駐在每一間值班室內,熟悉著那些棉被的氣味、透過床簾灑進來的光線,以及經歷著我們所經歷過的各種戰鬥與折磨。永遠都會有不同的人因各種疾病住進醫院,而醫院裡總是有一代代的實習醫師接棒值班;時間在這些值班室內像重複著無止境的迴圈。

但是我就此離開了。走出醫院大門,已經是星期天的早晨,外面灑滿了五月底金色的陽光,行人穿梭在樹影下,腳步輕快,正要趕赴各自的目的地。熟悉的景象,彷彿那些值班過後的假日,看到窗外的陽光代表著一夜折騰終已過去,病房的一切苦痛都可以交給下一班的人接手;有時回寢室火速換個衣服,衝浪板扛著坐上車就前往海邊,吹著蘭陽平原上來自太平洋的海風,把醫院的一切拋在腦後。陽光的出現代表一個晚上結束,值班所賦予的責任與不知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狀況的憂慮自此終止,我們在新的一天裡,又重獲自由之身。

但是今天陽光似乎特別耀眼,連空氣也感覺格外清新,卻隱約有些以往未曾感覺到的失落;今天以後,所有的實習醫師值班室都將對我關閉,那些徹夜不睡奔波在病床之間、與同學在陰暗狹窄的床沿互相加油打氣的日子已經結束。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實習醫師了。

※ 本文摘自《實習醫生的祕密手記》,原篇名為〈【曾經道別】最後一夜〉,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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