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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工作狂來說,累垮自己是闔眼休息的唯一辦法

文/萊恩.霍利得;譯/朱怡康

暢談有時,就寢有時。
——荷馬(Homer),《奧德賽》(The Odyssey)

美國服飾(American Apparel)曾經是家市值數十億的公司,然而後來宣告倒閉。它經營失敗的原因很多:貸款過多、職場文化不佳、爭訟不斷、展店過快等等。從它二○一四年分崩離析之後,這些問題已經廣獲報導。

為什麼這間年營業額高達七億、旗下員工超過一萬人的大公司,會在一夕之間突然倒閉?外界觀察家大多忽略了一項重大敗因。[1]

從創立美國服飾開始,達夫.查尼(Dov Charney)就決定要當大家都找得到的老闆。他做到了。即使公司不斷擴大,從一間小店面變成全球零售商,甚至成為世界最大的成衣公司之一,他還是堅持這項原則。這種做法看似親和,其實是自我膨脹,他以為自己能事必躬親,成為公司所有部門和員工的中心。

他真的說到做到。不但什麼人都能進辦公室找他,他也每通電話都接,每封電郵都看。從縫紉工、推銷員到攝影師,不論哪個層級的員工,只要遇上問題,都可以隨時來找他。在公司遇上公關危機之後,他更進一步在網路上公布電話號碼,讓記者和消費者都能找到他。

這種做法一開始的確有優點。查尼不但能隨時掌握公司脈動,也避免科層組織從中作梗,造成下情無法上達。可是日久天長,這種做法的效果漸漸打折,副作用卻慢慢擴大。

當這間公司迅速拓展到兩百五十家店、分布於二十個國家,你可以猜到會發生什麼事。到二○一二年,查尼一天只能睡短短幾個鐘頭;到二○一四年,他根本沒辦法睡——如果總是有人有問題想問,也總是有別的時區的人照他的「隨時找我」原則找他討論,他怎麼可能睡?他逐漸增加的年紀更讓睡眠不足的問題雪上加霜。

美國服飾的很多災難性錯誤,都源於這種極端、不斷累積的睡眠剝奪。這是理所當然的。研究顯示:人只要二十個小時左右不睡,認知能力便與酒醉的人無異。我們的大腦反應變慢,判斷力也明顯下滑。

二○一四年,由於公司面臨轉型危機,查尼搬進配送和物流倉庫,也在小辦公室裡準備了行軍床和淋浴設備,頗有臥薪嘗膽之姿。對他自己和一些死忠者來說,這正是他全心投入公司經營的明證。但事實上,他一開始就判斷錯誤,讓公司轉型陷入泥沼,而他事必躬親、全程參與的管理風格,只讓問題變得更加複雜。隨著他待在公司晝夜不眠的時間愈來愈長,他變得愈來愈不穩定。

他當著員工的面大發脾氣。鬍子不刮。睡眼惺忪。拜他情緒不穩之賜,他連最基本的判斷和禮貌都一塌糊塗。他不斷下達前後矛盾的指示,幾乎像吃了秤砣鐵了心要毀了自己,也毀了公司。可是老闆是他,大家能怎麼辦?

最後,他們找了他媽媽來帶他回家,希望在為時已晚之前說服他好好照顧自己。無奈的是,他執迷不悟。雖然他搬回原來的辦公室,但他還是經常在晚上打電話給員工談公事,一直講到深夜,講到自己昏睡過去。徹底累垮是讓他闔眼休息的唯一辦法。

在住進倉庫那幾個月,查尼幾乎失去了他一手創立的公司。他冒險進行各種融資,讓自己在公司的地位岌岌可危,可是他不三思後果便莽撞進行。風暴降臨那天,他坐在自己親自挑選的董事會面前,把一包又一包的雀巢咖啡倒進冷水攪拌——因為這樣咖啡因較高,他才能保持清醒。離開會議室時,他失去了工作。

幾個月內,他的公司股票變得一文不值。投資人和收帳人去扣押他的財產,才發現他已近乎家徒四壁。這時的他積欠避險基金兩千萬美元,甚至沒辦法給自己請律師。

這場破壞力驚人的內爆,其實是一連串相對常見的過程激盪而成的:工作過量的人製造出危機,而他們試圖透過更加努力來解決危機;累到頭昏腦脹的工作狂犯下一個又一個錯誤;而他們愈是努力,情況變得愈糟,他們也更為沒人感謝他們的犧牲而憤怒。

有些人愛說「死了以後多的是睡覺時間」,這樣的人其實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從身體上和心靈上來說都是。他們用健康換來的不過是多工作幾個小時。只因為某個暫時性的危機看似急迫,他們就賠上原本能長期發揮在事業或職涯上的精力。

如果我們把睡眠當成奢侈品,那麼只要一忙,它就是我們第一個拋掉的東西。如果一定要等每件事都做完才睡覺,那麼工作和其他人會不斷影響你的私人領域。你遲早會彈性疲乏,覺得自己像工具人。大家好像都把你當成機器,認定你隨時待命,任人使喚,可是沒人在意你的感受。

身兼哲學家和作家的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曾說:「睡眠是一切健康和精力的來源。」他還說人最好三不五時睡一下,因為「睡眠是死亡時清償的本金利息,利率愈高,付得愈勤,清償日就推得愈遲」。

《赫芬頓郵報》(HuffPost)創辦人亞歷安娜.赫芬頓(Arianna Huffington)幾年前在浴室昏倒,清醒時血流如注,頭部劇痛。她是因為過勞才昏倒的,這一跌撞斷了她的顴骨。她的姐姐當時在家,說她聽見妹妹撞到磁磚的聲音時腹部一緊。對她們姐妹來說,這一聲猶如警鐘,讓她們不折不扣清醒了。生活不該如此。為工作鞠躬盡瘁一點都不有趣,拿睡眠時間多看幾分鐘電視、多打一通電話討論事情、多跟哪位重要人士開一場會,一點都不有趣。

這不叫成功,這叫受罪,這種生活方式不可能長久。在身體為生存而戰的時候,在身體為維持基本功能而擠出最後一絲氣力的時候,心和靈不可能平靜。為工作累垮自己的笨蛋不可能幸福,不可能沉靜,不可能享受獨處,不可能欣賞四周當下的美麗。

兩眼充血又灌下六罐蠻牛的工程師不可能沉靜。還像大學時代一樣天天跑趴的社會新鮮人——或沒那麼新鮮的社會人——不可能沉靜。欠缺計畫、最後只好熬夜三天把書趕完的作家,也不可能沉靜。二○一七年的一項研究發現:缺乏睡眠會增加重複性負面思考。換句話說,虐待身體會讓腦袋也開始自我虐待。

睡眠和工作是一體兩面。工作必須使用我們體內儲存的電,而睡眠就是為身體這個電池充電。睡眠是一種冥想練習。睡眠是沉靜,是我們的關機時間。睡眠不是無緣無故內建在我們的生物機制裡的。

我們能給工作、親友和自己的精力就這麼多。聰明的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也一定會好好守護精力。偉大的人一定不會在睡眠上妥協,因為最好的心智狀態來自睡眠。偉大的人懂得說不,懂得在身心俱疲時上床睡覺。他們絕不容許自己的判斷力受睡眠不足影響。雖然他們知道有些人可以不眠不休一直工作,但他們夠聰明也夠自覺,知道每一個人都是在充分休息過後才表現得更好。

著名的「一萬小時法則」研究者安德斯.艾瑞克森(Anders Ericsson)發現:小提琴大師平均每晚睡八個半小時,而且大多數日子都會午睡(邱吉爾有個朋友也講過:「他在古巴有個發現:午睡對恢復精神幫助極大。這個發現對他往後的幫助遠遠大過軍中任何經驗。」)艾瑞克森說,偉大的演奏家午覺睡得比較為遜色的演奏家更多。

《息耕錄開筵普說》是白隱禪師的經典講錄之一,他是怎麼準備的呢?他一直睡,一直睡,睡得很久,也睡得震耳欲聾——他的一個弟子說他「鼾聲如雷,迴盪全屋」。他就這樣睡了一個月,只偶爾起來見見訪客。除了這些時刻之外,他一直趴著睡得香甜。

他的弟子這時還不了解睡覺的威力,開始擔心。講經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了,師父怎麼還不好好準備呢?時間寶貴,他就打算這樣一天睡過一天嗎?他們開始求他趁著還有時間趕快準備,怎料他只是翻過身去繼續睡。最後,該來的日子還是來了,只見白隱慢悠悠地起身,毫無著急之色。坐定之後,他招來弟子,以無比清晰的條理開始口述。

內容精妙,一氣呵成。

只有獲得充分休息的心和受到妥善照顧的身,才能創造出這麼好的作品。健康的靈魂睡得震耳欲聾,幾百年後回音依然清亮。

如果你想得到平靜,你只有一件事要做。如果你想展現最好的一面,你也只有一件事要做。
去睡吧。

註釋
[1]這是我的第一手觀察。

※ 本文摘自《駕馭沉靜》,原篇名為〈去睡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