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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立青

天冷就想吃碗熱的甜食,於是我來到深坑老街的芋圓攤。雖然客人不多,芋圓攤的兩個女店員依舊熱情相待,看她們盛著芋圓,我突然想起了啦嘻,想起他的芋圓攤。

啦嘻是個泥作師傅,由於終日嘻皮笑臉地與他人應對,也就被稱為「啦嘻」了──這在台語中是嘻皮笑臉的意思。他的個性就如同綽號:樂觀、開朗,並且整天嘻嘻哈哈地過日子,跟一般的師傅一樣。

我會對啦嘻有深刻印象,多少是因為他的小聰明。

那年,我們要進入松山區的軍事基地施工,正因為進出換證的事情感到棘手的時候,他冷不防地冒出一句:「劉✗✗連長還好嗎?」嚇到當時負責換證的小兵,急忙回答:「報告,他現在不是連長。」更妙的是,啦嘻接著說:「劉✗✗是我當年的連長,他對我很好,一直叫我有空回來看看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這裡,很久沒有看到他了。」小兵們一聽立刻加緊速度,禮貌且客氣起來,不再刁難。我們在營區施工時,啦嘻對著裡面的軍人逢人就說他很想念當年的「劉✗✗連長」,幾乎整個部隊都聽過他這句話,對他也起了莫名的尊敬。

當年那件工程進行得很順利,從辦證到交接都很順暢。離開營區後,我問啦嘻究竟誰是劉✗✗,他笑了一聲,說:「我看到他們牆壁上掛著指揮官叫劉✗✗少將啦!就騙說我很想他……」他繼續在笑,並且比手畫腳起來,「那些兵仔聽到軍頭的名字,都會嚇到不敢多問啦!」一邊還伸出食指搖啊搖地指點著我說:「這樣就對了啦!」


啦嘻就是這樣一個人,遇到所有的疑難雜症,他總有一套滑頭的、伶俐的、圓融且帶有心機的奇特處理方式,永遠有獨特而刁鑽的應對法,來處理所有困難的問題。例如:當我的師傅因酒駕被吊銷駕照時,他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一套「✗✗義警分隊」的反光背心,要那個師傅穿上,還教他要說是在哪一年受傷而退出義警生涯……據說這招居然有用,還真的應付過警察,只是被攔下來念了幾句而已。他也給過我一件不知從哪來的印有「TVBS電視台」的外套,要我騎機車的時候穿著,保平安又省罰單。

他自己有一套完全獨立於社會價值觀的說法,堅持「開爛車穿義消衣,開好車貼立院牌」,蒐集了一堆像是殘障貼紙、立法院和監察院的停車證、警察的反光背心、義消和義警的雨衣、✗✗立委競選團隊的背心等奇怪的東西,還炫耀自己曾經拿假身分證保護外配,現在去那個外配家吃東西免錢。

但他實在是個不怎麼樣的師傅,我遇到的他已經是個活在過去的人,輕浮,做起事情也是散漫無比。

可是,這不是原本的啦嘻。他曾經是個優秀的師傅,在他新婚不久,大約三十出頭時。

景氣差的時候,由於時機惡劣,很長一段時間師傅們是沒有太多選擇的,啦嘻就是景氣惡劣的受害者。景氣好時,他原本的工作是同門師兄請來所謂「站看算工半」的半管理領班,領有一天三千元的薪資,一邊管理調度,一邊計算款項及協助請款。當景氣轉差,由於他薪資較高,又不願意接受降薪,頓時成為首要的裁員對象。

工作被停了,人也因此失意,久而久之,連家裡的工具也開始變賣──從測距儀到墨線儀,最後連「土牛」電動攪拌機都賣了。他還認為師兄、師弟們都看不起他,所以斷絕了和他們的往來。漸漸地,啦嘻失去原本半管理、半帶領的領班地位,成為只剩下勞力的師傅,遠離了原有的人脈,轉換到其他地方去做工。

五年後,他的新人脈無法建立,舊有的人脈也已經斷絕,工作時間愈來愈少,技術也就生疏了,原本一個月可以賺個七萬多,現在只剩下三萬多。大陸來的妻子急著養孩子,到處打零工。為了錢,夫妻倆變得動不動就爭吵。

啦嘻告訴我,後來當他無法養家時,就變得嘻皮笑臉了起來。


嘻皮笑臉是大有好處的,他整天在工地向領班主任借錢,問預支的金額和時間,總可以在嘻笑之間刺探一番,有借到算賺到,沒借到也就繼續工作。這樣的態度使他的尊嚴不容易再次受傷,也能應對諸如缺失和做錯的結果。這方法在面對警察等執法者時,更有上等妙用,一下說姪女在TVBS當記者,一下又說自己是受傷的義消,讓警察多次放水。在營區基地施工時,今天想念指揮官當連長的時候,明天又想起來還欠大隊長一個人情。就連遇到路邊的機車定檢,他也死皮賴臉地換上市議員特助的背心,揚長而去。

窮人必須學會自我保護,這一點,啦嘻教了我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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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是不努力。家裡住鶯歌,冬天時,他天天騎機車從鶯歌到松山工作,一天兩千二對他來說已經是上等的好事,要養家的人畢竟沒有太多選擇。他必須早起,喝點酒後,逐漸暖著身體一路前往工地。

對於人生的無奈,啦嘻的總結是:「如果可以當醫生,誰人要賣冰。」他這種人,能有的選擇真的不多。

窮人不會有信用,所以他們夫妻倆不管多認真工作,都只能租屋,還只能租在鶯歌。生了孩子的窮人選擇更少,即使再怎麼努力,待遇也好不到哪裡去,還得養女兒。能預支就預支吧,有啥能做就做吧。大多數的師傅在景氣不好時只能養活自己,如果有孩子,多半生活待遇只會更差而已。

但活著總還有些希望。幾年前,啦嘻突然說要請客,就在路邊的海產攤擺了一桌,去的都是我們這些穿雨鞋的窮酸工人。原來他參加地下簽賭中三星,贏了十六萬,倒是瞧他樂得像是中了威力彩大獎一樣。說真話,我知道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八萬元去還姊姊,聽說他原本是借十萬,過三年才還了兩萬。剩下的錢,他倒是慷慨,吃吃喝喝地沒過一個月就說沒了。

我們問他何時再中一次獎,他繼續啦嘻以對,但是提到他拿了五萬元給太太,說人家嫁來台灣這麼久了,應該要給大陸的娘家一點意思。接著又轉過話題開始講人情義理,就是要我這個工地主任快點讓他的包頭請款,好讓他可以繼續借支。我們依舊哭笑不得,看著進度,加減讓他借一點,他就繼續這樣過著。


我有多年沒見到啦嘻了,前陣子聽一位工地大嫂聊到他,卻對他有了另一番理解。她說,啦嘻整天瘋瘋癲癲的,老婆倒是清醒機靈得很,每次都打電話要包頭千萬別讓啦嘻預支工資,以免被他亂花用光光,說是不管怎樣,總要讓她留下固定的一萬五以維持家用。大嫂話鋒一轉,又說起多年前啦嘻簽賭中了三星那一次,他老婆要死要活地才留下五萬,剩下的,被啦嘻半個月就花掉了。「啦嘻現在自以為是老闆,還不是天天渾渾噩噩地在工地混日子。」那位大嫂說。

原來啦嘻的太太聰明,拿了五萬後沒有寄回家,反倒是跑去頂了一個小紅豆湯的攤車,賣起芋圓、湯圓、紅豆湯、燒仙草等甜品,在市場做生意,早市賣,晚市賣,路邊有個停車格也可以去賣,大陸女子的認真韌性實在令人不可小覷。啦嘻沒工作時,會被太太拉著去幫忙推攤車,但有時他會發懶推說要在工地加班。儘管如此,他對外還是說那是「他的」芋圓攤。

工地大嫂口中說著啦嘻,聽起來倒像是在說自己。「反正所有男人都是這德性,明明是自己老婆努力的成果,只要有人叫她一聲『老闆娘』,自己似乎就是正牌老闆一樣。啦嘻也不例外啊,現在他打電話跟朋友聊要上工的事情時,總說自己還是泥作出身,『芋圓攤那種小生意,只好給老婆顧。』」大嫂嘆口氣,說:「就憑他那個愛簽賭、愛喝酒又愛借錢亂花的個性,一個月只拿一萬五,能讓兩個女兒上學?」

我一直沒有再遇到啦嘻,雖然頗擔心遇見了,他又會吵著要借錢,但我有點遺憾一直沒有認識他的老婆。我很想去看看他太太的小芋圓攤。

※ 本文摘自《如此人生》,原篇名為〈啦嘻的芋圓攤〉,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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