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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美愛;譯/簡郁璇

從幾天前開始的疑問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隨著逐漸逼近看守所,腦中的思緒也猶如線團般逐漸糾纏在一起。

上最後一堂課的那天,善京接到了韓會長的來電。

「李秉道說想見李老師您,您有意願來面談嗎?」

李秉道,聽到他指名自己,善京愣了好一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件事太過出乎意料,所以她花了一點時間理解韓會長說的話。

他為什麼找上我?

這是第一個疑問。

聽說至今他拒絕了所有人的面談要求,這樣的他卻突然提出條件,表示「如果是和李善京面談」,就會答應接受研究調查,所以會長才會與善京聯繫。但別說是私底下有接觸,兩人根本素昧平生。

他怎麼認識我?

第一個疑問懸而未解,其餘的好奇心只會讓思緒變得更複雜。

向被關在看守所的他提出面談要求的人,是心理學會的其他教授,但這件事也因為他的拒絕而告吹。既然沒有機會碰到面,那些教授自然也不可能提起善京。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我又不認識那個人,為什麼會指名要我呢?」

韓會長當然不會曉得其中緣由。他只是建議,不管理由是什麼,都需要讓這號人物接受面談,所以最好趁他改變主意之前敲定時間。聽到這裏,善京表示自己隨時都可以。

善京彷彿被鐵鎚狠狠敲了一下般呆站在原地,直到腦袋輸入基本資料後,隨即開始快速運轉。

學期結束了,要完成的稿子也只有兩份,若以物理條件來看,這無疑是最佳時機,方才浮現腦中的疑惑早已被拋到腦後。

韓會長表示確認後會再和善京聯絡,掛斷了電話。

善京進系辦公室一趟,和助教們打了聲招呼後走出大樓,抵達停車場時,再次接到韓會長的電話。

面談時間訂在三天後。

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進行著,需要的資料也說好要用快遞送來。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了,在快遞尚未抵達之前,友人便率先打了電話過來。友人都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大感意外,問善京怎麼會認識李秉道,但每一次都是她反問:

「為什麼偏偏找上我?我根本就不認識那個人啊……」

聽到善京這麼問,友人們並不相信這番說詞,反問李秉道怎麼可能指名要見不認識的人。後來他們才發現善京所言屬實,試著設想各種可能,卻沒有人能俐落地解開這個謎團。有一、兩個人還打趣說,會不會是李秉道耐不住獨房的寂寞,又恰好看到學會成員的名冊。但要在監獄取得會員名冊談何容易,況且最關鍵的部分在於,善京的名字根本就還沒登錄到每三年才會更新一次的會員名冊上。

直到回到家,電話才接二連三響起。放下皮包,剛沖完澡時,快遞也抵達了。資料的數量多到可以編成三本百科全書,善京開始翻閱資料,腦海中浮現了那張在報紙和電視上看過的臉孔。

李秉道。

他是過去三年間在首爾與京畿道一帶犯案,在綁架並殺害十三名婦女後,一年前遭到收押的連續殺人犯。他的出現一下子顛覆了柳永哲[2]和姜浩順[3]之後一度恢復平靜的世界,而他也有別於過去的罪犯。

被警察收押後,他在蜂擁而上的電視台鏡頭與記者面前表現出不可一世的態度。雖然偵查人員用夾克與毛巾遮住他的臉,他卻自行拿下毛巾扔到了一旁。他非但沒有遮遮掩掩,反倒正視鏡頭露出微笑,彷彿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半點罪惡感。

那天,看到新聞現場直播的觀眾都震驚不已。

不過在半天前,大家才為了公開罪犯真面目的問題而鬧得沸沸揚揚,有一派主張市民有「知」的權利,另一派則是強調保護罪犯的人權。但李秉道表現得就好像自己有行為的選擇權,導致第三者之間展開的激烈爭辯變得毫無意義。

觀眾之所以受到衝擊,不單單是因為他大膽地在眾人面前露面。

大家以為,他長得就應該是一副會犯下這種駭人命案的模樣,他卻有著一頭細軟的捲髮、白皙的皮膚與五官分明的臉蛋,是會讓人產生好感的類型。稍微下垂的眼尾看起來很正派,具有莫名刺激母性的一面。大家都相信臉如其人,想像李秉道就該有一張神似惡魔的臉孔,卻在看到他的長相後感到錯亂。這種錯亂感在網路上衍生出各種奇怪的假設。

有人推測李秉道並非真兇,還有人說他是因童年創傷而形成多重人格,本人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犯案,各種會在電影中出現的情節及不負責任的言論傾巢而出。不知是誰從哪裏找到的,連他個人照片都被放到網路上,甚至入口網站出現了名為「大衛像」的論壇。這個綽號的由來,是源自於李秉道與大衛石膏像長得很像。論壇瞬間有數千名會員加入,但一經媒體報導,論壇就關閉了。

李秉道被警察逮捕後,不到六個月就被宣判死刑,目前收押於首爾看守所。

研究完資料,隔天善京就和拘捕調查李秉道的刑警們碰了面。

雖然偵查紀錄顯示,案件是由首爾市警與江北警察署聯手偵辦,但從一開始偵查到逮捕、現場勘驗,都是由江北警察署的刑警負責。

從水逾站到江北警察署需要五分鐘。

因為事先打過招呼,所以大部分負責李秉道案件的重案組刑警都在自己崗位上。聽到善京要和李秉道進行面談一事,他們都感到很驚訝。

善京問起逮捕李秉道後發生的一連串事件與網民的假設,刑警們像是覺得很扯似的不禁失笑。

「您只要在他身旁待上一天,不,只要半天就知道了。」

刑警們稱呼李秉道為戴著天使面具的惡魔。

儘管讓人意外,但他那天使般的臉孔,卻在犯案時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

他就和泰德.邦迪[4]一樣,被害者都是被那張看似單純的臉孔矇騙,輕易地卸下心防接近他。從這個角度來看,刑警的形容非常貼切,宛如天使般的臉孔,正是惡魔最有利的武器。

當擁有和善外貌的人突然脫下面具,露出殘忍的本性時,被害者又會做何感想?他們是否為自己憑外貌判斷他人的輕率感到後悔莫及?

被害者之所以輕易靠近他,外貌並不是全部的因素,一定還有什麼打動一般人的部分。就像泰德.邦迪在手腳上纏上繃帶,佯裝自己行動不便,向路過的女人請求協助,他也一定設下了被害者無法置之不理,只能向他靠近的陷阱。

刑警們說的多半是在偵查紀錄中看過的內容,像是犯案日期、被害者與有關其行蹤的長篇敘述,善京認為真正重要的部分卻不在其中。

刑警與善京看待案件的角度不同是理所當然的,對他們來說,確認李秉道犯案與否、取得證據和供詞就夠了。

他偏好找到哪一類的被害者、以什麼方式接近她們、與她們交流時說了什麼話、在殺人的那一刻是什麼心情、如何在反覆犯案的過程中進化等,這些對刑警來說並不重要。他們不過是根據彼此扮演的角色,用不同角度來看待李秉道這號人物。

雖然善京問了關於案發現場的問題,但不管是在他家或發現被害者屍體的野山上均未發現特殊之處。善京又轉換方式,問了幾個與他相關的問題,但從刑警的口中聽到的都差不多。善京原本帶著說不定會有什麼收穫的想法前來,但刑警的英雄事蹟令她感到枯燥乏味,於是決定就此打道回府。

就在這時,有人提到了現場勘驗時發生的事,刑警們突然開始議論紛紛。

可能是那天的記憶留下了衝擊,一提到這件事,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先前未談起的話題,善京這也才豎起耳朵認真聽他們說話。

由於案件重大,勘驗時聚集了數十名記者、民眾和死者的家屬,現場喧騰吵鬧,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人潮大概比挖掘柳永哲殺人事件的屍體現場多上一倍。

押送李秉道的警察車一抵達,記者們的攝影機便簇擁而上,而即便警察極力阻止,死者的家屬仍激動地想向前抓住他。包圍李秉道的十來名刑警試著想阻擋人群並往前走,但過程並不容易。

「有那麼多人大吼大叫,那傢伙卻連眼睛都不曾眨過一次。」

即使是再殘暴的連續殺人犯,在那麼多人圍觀下也會心生退縮,李秉道卻神色自若。刑警忍不住咂舌說,就算是吃了熊心豹膽,也不可能這麼狂妄。

「他讓全場吵鬧的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與他一同到現場勘驗的刑警似乎想起了當天的情景,盯著前方沉思了一會。

「他甚至看著那些對自己破口大罵的人笑得很開懷,這讓大家變得更激動了。那個傢伙很享受眼前的情景。不過,這個老神在在的傢伙卻突然指著某人,做出了割喉的動作。大家看到這個畫面後,瞬間被嚇得說不出話,只是一直盯著他看。」

旁邊的刑警似乎也記得那一刻,在一旁附和。

「是啊,我也記得,你們有看到當時那傢伙的表情嗎?哇,真的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幸好我們抓著他,不然誰知道他會衝上去幹出什麼事。」

擁有十五年重案組資歷的資深刑警忍不住搖了搖頭。過去他應該對付過不下數十名重案犯,但李秉道似乎也讓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原本老神在在的人為什麼突然有那種反應?」

「誰知道……有沒有人記得這件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搖了搖頭。

「在場的民眾都衝了上來,吶喊和咒罵聲也從四面八方傳來……誰知道在那種混亂場面中,那傢伙為什麼會突然性情大變。」

刑警們說的話沒錯,但善京覺得很扼腕,就像頓時失去了一個能夠理解李秉道的重要線索。她內心巴不得能和刑警們喝一杯,讓他們想起那天的所見所聞。

是什麼讓原本好整以暇的李秉道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也許是什麼話刺激了他,或者其他人踩到了他沒有意識到的痛處。只要能查出這點,和他面談就會變得簡單許多,眼下卻是無計可施。

幸虧這個記憶似乎又勾起了刑警們的其他記憶。在他們各自分享經歷時,有件事傳入善京的耳中。

「真正讓我覺得驚悚的,是那個傢伙在勘驗時模擬犯罪現場……不對,那不叫模擬,他就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一刻,彷彿那一天、那一刻不是過去的事,而是在此時警察和民眾的面前發生,他進入了渾然忘我的境界,什麼都看不到。現場勘驗說有多逼真就有多逼真……不然崔刑警又怎麼會為了搶救人體模型而想揪住那傢伙的後頸?那傢伙投入的表情……唉唷,現在回想起來還會忍不住打起冷顫。」

善京留意到刑警在談到李秉道時,眼中閃過了恐懼。

是什麼讓重案組的刑警感到不寒而慄?善京不禁好奇他到底露出了什麼表情,但這種事聽得再多,沒有親眼目睹仍無法得知。它既無法用言語說明,即便用數百個句子來描述,也只會留下如墜五里霧般的缺憾。善京只能將刑警的臉當成一面鏡子,暗自揣測李秉道的表情。

刑警可能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不禁打了個寒顫,似乎還無法抹去那種令人發毛的感覺。

「雖然我們將那傢伙逮捕到案,卻不知道算不算真正抓到了他。該怎麼說呢?身體是被抓了,但感覺那傢伙依然在自己的世界中繼續殺害某個人。」

刑警明白,他那黑暗的靈魂依舊帶著兇殘的力量,在腦海中不斷描繪被害者斷氣前的最後一幕,再次感受當時的感覺。

在身體被警繩牢牢綁住,同時面對民眾無數的揶揄與辱罵下,他依然不為所動。

他回到了只有自己和被害者兩人獨處的時間,再次吟味奪走某人生命的那一刻,感受被害者的觸感、看著女人充滿恐懼的眼神及害怕地喘著粗氣的臉龐。

向刑警們道別,走出警察署時,善京覺得自己正一步步接近活生生的李秉道,而不是被囚禁在資料裡的李秉道。

重案組的組長跟在善京後頭走出來,對她坦承一件事。

「我苦惱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提這件事……可以的話,希望您能幫我們一點忙。」

「好的,只要我能幫上忙的就請儘管說。」

「不瞞妳說,當時……還有幾個案件沒有破案。雖然查出有幾項留在他家的證據是屬於失蹤者,但李秉道直到最後都不肯開口。」

「您的意思是……還有更多犧牲者?」

「不單單是那樣而已……搞不好人數比被發現的犧牲者更多。」

「但警察的偵查紀錄上……」

「因為他不肯開口,我們也別無他法。」

也就是說,眾所皆知的只有他自白的案件。

「雖然不知道那傢伙會不會開口,但經過長時間的面談,總會出現一些線索吧?希望您能夠告訴我們。」

善京能夠理解組長的意思。站在他的立場上,一定無法讓未解決的懸案就此被埋葬。誰會知道死在李秉道手上的被害者會被丟棄在哪座野山?此時組長和善京身處的警察署前面,就有貼著數十名失蹤者照片的公布欄,說不定其中就有因李秉道送命的犧牲者。

「我明白了,找到線索時會跟您聯繫。」

「謝謝。」

「可是,這就怪了,他都肯坦承十三具屍體埋在哪裏了,為什麼其他犧牲者卻閉口不談呢?」

這不是重案組組長能夠回答的問題。他只能眨著雙眼望著善京,什麼都答不上來。

經過仁德院十字路口時,雨勢就徹底停了。不對,似乎只有舍堂到仁德院這個區域下了暴雨,就像踏進了另外一個世界,到處都遍尋不著暴雨的痕跡,整片天空再次由烈陽接管。

前往看守所的路上塵土飛揚,十分乾燥。

善京經過看守所前面有銀杏樹不住搖曳的道路,回想著昨天在學會辦公室和韓會長的對話。他千交代萬交代,要善京在與李秉道見面之前,務必到辦公室一趟。

「怎麼樣?寄過去的資料有幫助嗎?」

「是的,謝謝您,為了臨時湊到資料,真是辛苦您了……」

「這是審判結束,他被押送到首爾看守所時,我在指導委員會準備的面談資料,是當時蒐集的。」

聽說在警察廳科學搜查科,十年前由各大學的心理學者、犯罪學者、精神分析專科醫生組成了犯罪心理分析指導委員會。

在犯罪心理學會的會員中,也有幾位是指導委員會的成員,韓會長就是其一。過去為了針對連續殺人等重案進行深入調查與研究,犯罪者面談也是由指導委員會主導。

「我以為,說到逮捕當下與在那之後的事時,李秉道對自己犯下的罪行應該有不少話想說。」

但會長想錯了,無論是調查或各種面談請求,李秉道都一概拒絕。這樣的他,卻主動指定善京,表示要接受過去一直拒絕的訪談。

「為了這件事,指導委員會引起了一陣爭論。」

「什麼?」

「首先,我想再次向您確認,您和李秉道是否認識彼此……」

「那天在電話中就和您說過了,我對他的暸解都是透過媒體得知,私底下也沒見過面。」

韓會長很認真地看著善京的臉,接著點了點頭。

「果然如我所料,委員會擔憂的部分也在於此。」

「……?」

「我是指,李老師不認識他,他卻認識您這件事。不管他是透過什麼管道知道您,既然他親自指名見面,就代表他的意圖不單純只是面談。」

接到韓會長的電話後,刻意推至內心角落的疑問與不安再度浮現。

「他會有什麼意圖呢?」

「這個嘛……見到他之前也不知道吧。雖然這種情況很不尋常,但之所以和李老師聯繫,是因為也許這是能從李秉道的口中親自聽到他據實以告的唯一機會,而且……」

可能是覺得很難開口,韓會長用手指稍微按壓一下額頭,接著繼續說了下去。

「他之所以指定您的理由,搞不好也能成為理解他這個人的線索。」

善京馬上就聽懂了韓會長想要表達什麼。

雖然善京不認識李秉道,李秉道卻不知道藉由什麼管道知道了善京這個人。

儘管不知道她是哪一點吸引了李秉道的注意,但他想見善京的念頭強烈到願意打開自行封印的嘴巴,單憑這點,就表示善京對李秉道而言具有很特別的意義。

「雖然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但我相信李老師會做得很好。只不過,不管這傢伙的意圖是什麼,都請您小心,不要讓那傢伙如願。」

他以把年幼孩子丟在水邊的心情注視善京。

水中不知道會有什麼,也不知道水有多深,又有什麼怪物暗藏其中,他只希望善京能順利游過水面,從目的地平安歸來。

善京突然心生恐懼,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這件事,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絕對不能就此退縮。能訪問李秉道對善京來說是個絕佳機會,就算可能會有點危險,但只要步步為營,就不會有輕易落入陷阱的可能。她反覆告訴自己,妳可以辦得到。

與韓會長見過面回來,腦袋變得更亂了,怎麼都無法入眠。

在半睡半醒中輾轉反側,直到一大清早,丈夫接到電話,接著起身說要早點去醫院,於是善京也在這時離開了床鋪,來到書房坐著。

李秉道的相關資料攤開放在書桌上。

雖然還沒摸透所有的內容,但善京一點都不想在黑暗中翻閱他的資料。

她將檔案蓋起來,推到一旁,這時有一張照片掉到地面。撿起來一看,發現是某家報社拍攝的李秉道照片,看起來應該是在做完現場勘驗後搭上警車的時候。

他轉過頭,正面看著鏡頭的臉孔毫無情緒起伏,視線似乎看著非常遠的地方。

他當時在看什麼呢?

就在回想昨晚看過的照片中的臉孔,不知不覺中看守所的正門已來到眼前。

善京將車子停好,做了一次深呼吸,打開了車門。

站在哨所的警衛敬了個禮,朝車子走了過來。善京遞出身分證並表明來意。

等待警衛進行確認的時候,外頭的熱氣湧進了車內。

9

身穿藍色囚犯服,雙手被銬上手銬,他的臉卻平靜得令人難以置信。

也許是因為照不到太陽,在照片中看到的白皙臉孔,透明得足以看到微血管。多虧了下垂的眼尾,他那眉毛對稱與嘴脣線條柔和的好看臉孔,看起來格外溫馴和善,也可以瞭解為什麼會有人替他取「大衛像」這個綽號。一頭短髮則使他的整張臉變得更加立體。

從他的長相,很難找到手法殘忍的殺人犯的樣子。

李秉道也站在原地,緩緩地上下打量善京。善京感覺他的視線從頭部來到胸口,於是心臟再度開始跳個不停。他的目光在空中游移,接著再次回到善京的臉上。他和善京四目相交後,眼角漾起了細紋,然後靜靜地露出微笑。要是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在某個陌生的地方偶遇的話,搞不好還會因為他的微笑而小鹿亂撞。

直到站在後頭的獄警敲了一下李秉道的手臂,他才如大夢初醒般邁開步伐。

李秉道緩緩地走進房間,坐在善京對面的椅子上。在獄警把他的手銬銬在椅子上時,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善京,眼神中透露出欣喜,就像遇見了認識的人般。

銬好手銬後,獄警在李秉道身旁就定位,李秉道則是轉移視線,抬頭看著獄警。

「你……要繼續站在這嗎?」

「這是規定。」

「我希望我們可以單獨談話耶。」

他現在正若無其事地叫獄警出去。根據外頭的傳聞,他連獄警都敢使喚來去,看來這句話沒有說錯。

「這樣我就不能說想說的話啦。老師,妳說是不是啊?」

李秉道轉頭看善京,把她拉進這場角力賽。站在善京的立場,也認為只要確保最低限度的安全措施,讓李秉道願意據實以告的環境會比較好。

「若是獄警不在場,就無法進行面談。」

善京尚未開口之前,獄警就先斬釘截鐵地擋下。

稍早前見到的保安科長和獄警,似乎都對這場特殊的面會有所不滿。身為獄警的他,絕對不可能聽從囚犯的話而打破規定。最後,善京提出了折衷方案。

「就如獄警您說的,規定是必須遵守的。如果不介意的話,您坐到門旁怎麼樣呢?畢竟面談可能會花很長的時間。」

獄警輪流看著李秉道和善京兩人,接著無可奈何地退讓了一步。無論在房間的哪個位置,終究都會聽到兩人的談話內容,只不過兩人必須在沒有心理負擔的情況下妥協。

獄警緊貼在一旁會刺激李秉道的神經,空間上保持距離能讓他保持內心的從容。如此一來,既不會破壞規定,又能達到彼此的要求。最後,幸虧大家都願意通融,才能各就各位。

李秉道確認獄警就座後,視線轉回善京身上,心情似乎因為這件事而變好了。他帶著柔和的微笑看著善京,不疾不徐地開口:

「妳一定很好奇吧?」

「……?」

「妳一定覺得,這個人怎麼會認識我,又為什麼偏偏挑上我吧?」

他注視善京的眼神中帶著笑容。善京感到很驚慌,彷彿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不過她並不想假裝沒有這回事。至少要表現出自己坦誠的一面,面談才能夠順利進行下去。細看李秉道的眼神,看似善良的眼神中帶著詭譎的陰冷氣息,就連他的微笑也掩飾不住眼中的寒意。

「是的,這幾天真的很好奇,您願意告訴我嗎?」

但他似乎不打算這麼簡單就揭開答案。他直勾勾地看著善京,然後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沉浸在主導情勢的滿足感中。他隨即提出了其他問題。

「在妳腦海中最久遠的記憶是什麼?」

「……什麼?」

好令人意外的問題。最久遠的記憶?這人從我小時候就認識我了嗎?又或者他想多瞭解我?這種心情就像是熬夜準備考試,考卷上卻出現考題範圍以外的問題一樣讓人措手不及。

他揚起了右側的嘴角,帶著發亮的眼神等待善京的反應。但這一次,善京也不打算被他那張臉拐騙。

善京噗哧輕笑出聲,神色自若地翻開筆記本。

「聊聊別的吧。」

善京決定不理會他的要求,而他也沒有回答善京提出的第一道問題。她沒有理由回答他的問題。兩人之間展開了看不見的心理戰,爭奪主導權的鬥爭依然持續著。這一次,他又會出什麼招?

「為什麼迴避問題?該不會有什麼不美好的回憶?」

「因為我不是來說話,而是來聽您說話的。」

「只是這樣嗎?感覺其中應該有妳不想記得的事情呢。」

「……」

「妳有多想聽到我的故事,我就有多想聽到妳的,畢竟這裏實在無聊透了。」

善京有種既視感,好像在哪兒看過這場景。某個記憶突然閃現。是那該死的克拉麗絲.史塔林,這是《沉默的羔羊》中漢尼拔博士對史塔林探員說的話。

想聽我的故事,就先說說妳的吧。

「您是想模仿電影嗎?」

他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妳在說什麼,但這是連小孩子都懂的普通算數,妳給出一個,就能收到一個,這樣才公平嘛。」

至少奪走十三條人命的人,現在嘴上卻掛著公平兩個字。真想問問他,在取每一條性命時,他又交出了什麼。

「我沒想過,所以不知道。」

「妳想想看,反正多的是時間。」

善京放下原子筆,盯著他看,而他果然也不想認輸。為了讓他開口,她決定稍微讓步,於是垂下眼神,思考了一下後開口:

「紅皮鞋,媽媽買給我的紅皮鞋,那是我第一個記憶。」

他瞇著雙眼,仔細瞅著善京,應該是在揣測善京所言是真是假。他很快就搖了搖頭說:

「真失望啊,我本來還期待聽到讓人耳目一新的答案。」

善京聳了聳肩,再次拿起原子筆,準備好要寫下李秉道的回答。

「您的第一個記憶是什麼?」

「我的第一個記憶?在媽媽肚子裏的羊水中游泳?」

他的臉上毫無表情,兩眼卻閃閃發亮地等著看善京的反應。善京原本打算在筆記本上做備忘錄,這時看了一下李秉道的眼神,意識到他在耍自已。

「這樣啊,感覺怎麼樣?」

「感覺快窒息了啊,因為那水髒到不行。」

他似乎對母親有著不好的回憶,臉上瞬間閃過一抹厭惡。

聽著他說的話,善京驀然想起大家擁有的第一個回憶大部分都與媽媽有關。雖然很難相信他說記得自己在媽媽肚子裏,但可以感覺到他對母親有著很深的情感。善京想起昨夜在書房讀到有關他家庭狀況的資料。紀錄上顯示,他與母親相依為命,直到母親離家出走,十七歲的他便開始獨自生活。

「要不要從您母親開始說起呢?」

聽到善京的話後,李秉道將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接著像是想看出問題背後的用意般,將眼睛瞇成一條線。善京裝作若無其事地迎上他的視線,等待回答。

李秉道盯著善京一會,然後挺直了背部,將上半身往前,湊近善京的面前。

匡匡,麥斯威爾的銀鎚,敲在她的腦袋上,
鏘鏘,他確信她已命喪黃泉。

他突然用低沉的嗓音唱起流行歌曲。

見到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善京不禁停下動作,抬起了頭。

他出自真心地笑著,並帶著惡作劇的眼神。

善京心想,他現在是為了刺激自己的好奇心,不斷地朝自己扔小石子,但問題就在於「那顆石子是否具有任何意義」。

他唱的歌是披頭四的《麥斯威爾的銀鎚》。

就善京所知,《麥斯威爾的銀鎚》是一九六○年代發行的歌曲。

要不是因為心理學指導教授克蘭是披頭四的鐵粉,否則善京也不會知道這首歌。

身為披頭四鐵粉的克蘭教授,很喜歡召集學生們在自家後院辦烤肉派對,而派對的背景音樂當然總是披頭四的歌曲。要是有人問起歌名,他就會雙眼閃閃發光,從自己第一次購買披頭四專輯那天的故事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披頭四的每一首歌和背後的故事。故事的最後,總在他拜訪約翰藍儂的墳墓後,披頭四從此在自己心中死去結束。

李秉道竟然知道這首歌,讓人有些意外。無論是善京或他,都不是會經常接觸到這首歌的世代,難道他的身邊也有人像克蘭教授一樣是披頭四的鐵粉嗎?善京突然很好奇他唱這首歌的理由。

「是披頭四的歌曲呢,這首歌是您的第一個記憶嗎?」

他驀然睜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善京,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竟然遇到知道這首歌的人,真讓人驚喜啊。」

他的音量變大了,看起來心情很好,似乎因為他人知道自己喜歡的曲子而開心不已。即便是再小的題材,只要能有共通話題,要談話就簡單多了。善京暗暗感謝克蘭教授,同時看向他。

「這首歌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善京只是隨口一問,他的臉卻湊得更近了。他望進善京的眼睛,嘴巴悄聲低語,嗓音低沉到就連善京豎耳細聽也只能勉強聽到。

「唱這首歌的女人……全死在我手上了。」

「……!」

頓時就像有一小塊冰片沿著背脊滑落,再次從他的眼神中感覺到寒意。看起來很溫和與淘氣的臉,同時存在著空洞冰冷的眼神。究竟,哪一個才是他真正的臉孔?

善京無法迴避他直視自己的眼神。從他的表情可以察覺,他說的是實話。

之所以哼唱這首歌,並非出自偶然。假如每次殺害女人時都唱這首歌,就表示它是一種象徵,具有特殊的意義。善京意識到,他接二連三扔出的小石頭,事實上都是每一塊能理解他這個人的拼圖。

他似乎不想錯過自己說的每句話對善京造成的衝擊,很滿意地看著深藏於善京眼中的詫異與蹙眉的模樣,就像是朝湖水投下石子後,靜靜地看著波紋逐漸擴散。

他注視著善京,緩緩地用舌尖舔舐嘴脣,上頭頓時多了一抹光澤。善京彷彿被催眠般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他露出滿意的微笑,將目光慢慢地移開善京的臉。

他用有別於剛才的音量大聲呼喚獄警。

「面談結束了。」

連十分鐘都不到就結束了,善京被李秉道突如其來的態度弄糊塗了,弓著腰從座位上起身。

獄警似乎早就習慣他的反覆無常。坐在門前的獄警連忙起身,走向李秉道,解開銬在他手腕與椅子之間的手銬,接著再將他的雙手靠攏、銬上手銬,支起他的身體。

李秉道緩緩邁開步伐,往門的方向走去,完全不看善京一眼。

善京慌慌張張地擋住他的去路。

「等等,不……不是什麼都還沒講嗎?」

「我倒覺得不賴啊,以初次問候來說。」

善京頓時啞口無言。

他就像是一隻隨時改變保護色的變色龍。

在不知不覺中,他改變了自己身上的顏色,散發出再也不想面對善京的冰冷氣息,讓善京忍不住懷疑,這個人真的是剛才帶著真心開心的表情看著自己的人嗎?他繞過善京的面前,走到門旁,獄警則是轉頭瞥了善京一眼,趕緊打開了面會室的門,帶著李秉道出去了。

善京感到很無言,愣愣地站了一會,接著很快地跟在後頭出去。

從首爾過來少說也花了一小時,不能讓面談這麼空虛地就結束。

「您不打算進行這次面談嗎?」

善京朝著已經走遠的李秉道大喊。聽到這句話後,李秉道暫時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善京。

「今天已經結束了,兩天後再見面吧,同一個時間。啊,以後來見我時,記得每次帶一顆蘋果過來,要又大又新鮮的,咬一口就會感到通體舒暢的那種。」

說完這句話,李秉道便留下一臉錯愕的善京,轉過身去,像個前頭有下人帶路的主人般威風凜凜地回到了牢房。

真叫人氣結,感覺就像是被徹底玩弄了一番。善京氣得直跺腳,這時保安科長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我不是說了嗎?最好別見那傢伙。」

看來房間的某處裝設了監視器,保安科長已經知道了事情經過。

13

和李秉道進行第二次會面之前,韓會長打來了電話。

為了河英的事忙得焦頭爛額,把去完看守所後要打通電話的事給忘了。

韓會長詢問和李秉道的面談如何,善京於是說了短到令人覺得荒謬的面談時間與他的態度。韓會長說,和罪犯面談時,起初都會陷入心理戰,但千萬不要被他的面具給矇騙,接著又問有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所以也講了一下看守所保安科不贊成的氣氛。

聽完善京的話後,韓會長表示會透過顧問機構請求警察廳與監察官的協助,有任何需要的話儘管說。

接到韓會長的來電後,善京再次體認到此次會談真的受到了許多人的關注,不單單是韓會長,警察方面也期待她能丟出解決懸案的線索。每次面談結束後,他們一定會問東問西,想到這裏,頭就隱隱作痛。

想當然,在三天內再次去見他的路上,心情也很沉重。

可能是臉上透露了她的心情,李秉道要比前一天願意配合。善京帶著要先解決延宕的功課的心情,將學會給的問卷推到李秉道面前,但他連根手指頭都不動,只是一直盯著善京。想到韓會長說,一旦被捲入心理戰,面談過程就會變得艱辛,於是決定正面突破。

「您今天又要進行令人疲憊的神經戰嗎?」

善京用單手按壓額頭,沒有掩飾不快的表情,宣洩內心的不滿,李秉道則是一言不發地朝善京伸出手。

「……?」

「我不是說了嗎?要妳帶又大又甜的蘋果過來。我以為我把故事告訴老師了,至少有權提出這點要求。」

他似乎是出自真心。為了以防萬一,所以善京到看守所之前去了市場一趟。她從皮包拿出一顆蘋果,推到他的面前,他也伸出被銬住的雙手,接過蘋果。

他將蘋果拿在手上稍微欣賞了一下,眼神就像是侍酒師在看裝入酒杯中的紅酒色澤似的。正如他所期望的,這是一顆填滿整個手掌的大蘋果。

「果然是冷藏富士啊,的確,就蘋果出產季節來說,時候還太早了吧。」

他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大口善京遞給他的蘋果。可能是很久沒吃了,他閉上雙眼細細品味,下巴緩慢地咀嚼著。他將頭部往後仰,充分感受蘋果的滋味,接著突然開始狼吞虎嚥起來,像個已經餓了很久的人似的,瞬間就把一整個大蘋果吃掉。就連果皮和籽都被吃得精光,手上只剩下從蘋果留下的果汁,嘴巴上則沾滿了蘋果的汁液。善京瞬間想起了刑警們說過的話。

投入。即便只是吃一顆蘋果,他也同樣全神貫注。眼前似乎看到了他在殺人那一刻的模樣。他帶著一臉滿足看著善京笑了。

「從挑選什麼樣的蘋果,就能看出妳是什麼樣的人。」

他一邊用袖子擦拭嘴角,一邊看著善京,眼神充滿了戲謔。正如保安科長所言,他很享受這一刻。要是回應他說的話,瞬間情勢就會朝他想要的方向發展吧。

善京猶豫著要如何回答時,他又接著說了下去。

「老師,妳知道嗎?蘋果越大,味道就越淡,大小剛剛好的才好吃啊……」

「以後我會買小的過來。」

「不,我喜歡大蘋果,因為我只吃大的。」

李秉道的目光在善京後方的某處徘徊,對他來說,蘋果似乎不單純只是一種水果。他此時的表情透露的不是吃完蘋果後的滿足感,而是想起記憶中的蘋果時懷念的感覺。

善京趕緊將問卷推向他。可能是吃完蘋果後心情變好,李秉道像個很聽話的學生般,平心靜氣地填寫起善京遞過來的問卷。

問卷上寫著關於犯罪者統計資料的基本問題,包括年紀、出生地、學歷、職業、地址、初犯當時的年齡等不加思考就能完成的內容,但這並不代表它們不重要。從這些基本的事實開始,就等於是在進行訪談了。

李秉道毫不猶豫地寫完答案後,將問卷還給善京。善京則是將問卷放在面前,開始正式提問。

「上次您提到了第一個記憶吧?」

「紅皮鞋。」

李秉道重複了一次善京的回答。

「是的,是媽媽買給我的,我們再從媽媽的話題說起吧?」

「妳喜歡那雙紅皮鞋嗎?」

「既然現在還記得,就表示當時非常喜歡吧?」

「不過也可能是媽媽買了自己不喜歡的顏色,所以才記得吧。」

善京看著李秉道,思忖他的言下之意。

「關於媽媽的記憶,當然會有好的,也會有不好的,不過幸虧美好的回憶比不好的回憶多呢。李秉道先生呢?您對媽媽的回憶有哪些呢?」

方才的表情還像是要哼起歌曲似的,此時卻稍微垮了下來。但很快的,李秉道的嘴角上又掛上了一抹微笑,開始說了起來。

「媽媽啊……真的好久沒聽到這個字眼了。老實說我想不太起來,因為她在我十七歲還十八歲離開家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是離家出走嗎?」

「……」

「還記得是因為什麼事嗎?」

「什麼事?啊,離家出走……這個嘛,我從來沒想過她為什麼離開家耶……」

看到李秉道的眼神在搜尋記憶,善京適時閉上嘴,靜靜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媽媽離家出走……搞不好是因為貓咪,一隻跑來我家的貓咪。牠有一身黑毛和黃色的瞳孔,媽媽真的很疼愛牠,因為還會事先買好幾個罐頭要餵牠。某一天媽媽離家出走後,貓咪就再也沒出現了,大概知道媽媽已經離開了吧。」

「您母親離家出走,是和貓咪有什麼關聯吧?」

「反正……之後貓咪就沒再來了。」

他的話前後矛盾。喜歡貓咪的媽媽竟為了貓咪離家出走?他為什麼要說不符合邏輯的話?善京仔細觀察李秉道的表情,發現了一項有趣的事實。

每次提到「貓咪」這個字眼時,他的眼睛就會變細,很顯然貓咪這個字眼要比媽媽更能刺激他的記憶。雖然不知道媽媽和貓咪有何關聯性,但顯而易見的是,他並不想談論媽媽離家出走的事。

「還有其他關於媽媽的記憶嗎?」

他抬起頭看著善京,然後別過視線。皺著眉頭搜尋記憶的他,像是在猶豫著該不該開口似的,咬著嘴唇開始說:

「因為時隔多年,所以想不太起來,但有幾件事還記得。像是我不小心滑落浴缸,一連喝了好幾口水、感到驚慌失措時,媽媽把我拉出來,替我做了人工呼吸,還有心情好時會唱歌給我聽。那是一首聽久了就會不自覺闔眼睡著的歌曲。」

歌曲,善京驀然想起了上次他唱的那首歌。

最初的記憶。

那麼想必就是媽媽唱的歌曲了。彷彿在一片黑暗中竄出了一小枚火苗般,善京決定跟著那枚火苗去一探究竟。

「是您上次唱的歌曲嗎?」

李秉道嚇了一跳,直勾勾地看著善京,然後點了點頭。

「雖然想不起媽媽的臉,但偶爾……會想起那首歌。」

媽媽是在他十七歲時離家出走,根本不可能不記得她的臉。

他在說謊。即便沒有理由說謊,他仍說想不起媽媽的臉。雖然無法回想起媽媽的臉,卻清楚記得她不時照顧的貓咪身上的毛和眼睛顏色。

不,搞不好不是在說謊,他有可能真的想不起媽媽的臉。那麼他的大腦為何抹去了媽媽的臉?扭曲記憶,意味著鑰匙就在那記憶之中。

善京寫下媽媽、歌曲、離家出走、貓咪等字眼,再次向他丟出問題。

「您不想念她嗎?沒有試著去找她嗎?」

「我不想念她,也不想找她。」

「……?」

「媽媽也是,她不想找我,也不想看到我。」

彷彿媽媽就在眼前般,他凝視著空氣喃喃自語。雖然眼睛和嘴巴竭力露出微笑,但那只是掩飾憤怒的假面罷了。那假面的綁帶太過岌岌可危,假面彷彿隨時都會被摘下似的。不,已經有一側斷掉,開始看到他的真面目了。

「你是骯髒的傢伙、根本不應該出生在這世上、你是被詛咒的人……這些都是從我出生開始,我媽就經常掛在嘴邊的話。老師妳應該從來沒聽過這種話吧?」

他很認真地看著善京說道。善京也直視他的眼神,然後搖了搖頭。

「我就是聽這些話長大的。對媽媽來說,我……妳也這麼認為嗎?覺得我是個很恐怖的人?」

「我怎麼想並不重要。」

「不,對我來說重要,非常……重要!」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想法重要?」

「那是因為……妳可以讓我變得不同。」

「……」

他的話猶如滲進棉布的顏料般,使善京的胸口沾染上疼痛。很奇怪的是,他並不像是在說謊。明明對他一知半解,可是看著他的眼睛、聽他說話,卻覺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了。

「要我說有關媽媽的事?想聽我小時候的事情?」

善京注視他的臉,接著放下筆,也闔上了手冊。她想集中在他那顫抖的聲音上,仔細聽他說什麼話。感覺好奇怪,善京察覺自己想要將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靈魂上頭。

「我的童年……」

他停下不語,低著頭,像是很專注在思考什麼的樣子。接著以好一段時間都沒動作的雙手掀起自己的囚犯服,讓善京看自己的身體。身體上面還依稀可看到多年的傷口,它們密密麻麻地遍布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這就是我的童年。」

假如母親是在他十七歲時離家出走,算算也已經超過十五年了。就算時間過了這麼久,他的身體上依然烙印著母親對他做出的殘忍行徑。他的記憶也必然是如此。或許,相較於留在肉體的施暴痕跡,烙印在內心的創傷留下了更深的疤痕。

剛才他說起自己記憶中的母親時,隨即就能察覺那些對他而言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他最先想起的,不是和媽媽共度的幸福溫馨時光,而是困在浴缸中痛苦萬分的記憶。現在可以理解,為什麼媽媽唱給他聽的歌曲會變成犯案的主題曲了。

瞬間,突然領悟了他之所以能夠全神貫注的原因。他將一切褪去,丟到一旁,展現裸身的自己。他將真心,毫不保留地傳達給善京。

善京無法說出任何話,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變化莫測的表情,讓善京感覺到他正在想什麼。突然,他的臉上出現了深沉的痛苦。

「媽的,我不想說這種事!我不想記得媽媽這類玩意!」

他用被銬住的雙手數度猛擊桌面,全身痛苦掙扎,抱住了自己的頭。坐在門邊的獄警受到驚嚇,連忙站了起來,善京舉起一隻手,示意獄警不要靠近。現在需要的,是讓他繼續表現情緒。進行心理戰或算計的行為毫無幫助,唯有從情緒中湧現的真實面貌,才能提供許多理解他這個人的資訊。

「與其用這種方式養我,還不如勒死我或拋棄我算了。為什麼要百般折磨我,為什麼?……媽媽……不該生下我的。」

他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不斷搖晃腦袋,接著很快地用雙手覆住自己的臉。他低著頭,一動也不動,似乎不想讓人見到他泛紅的眼眶。

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似乎就連母親都不歡迎他的到來。孩子是在不斷詛咒自己、虐待自己的母親底下成長,沒有半點美好的記憶。由於太過駭人,導致他吶喊不想記得任何事的模樣引發了善京的惻隱之心。雖然不知其中緣由,但他的母親將自身的問題全數轉嫁到孩子身上,讓憤怒與痛苦在孩子的身上烙印下傷口,假如身邊有其他家人的話,也許情況就會稍有不同。

他的媽媽為什麼會叫他骯髒的傢伙、說他根本就不應該出生?

「媽媽為什麼那樣做?」

雖然期待他繼續說下去,但他只是抱著自己的頭,沒有半點動靜。沉默越拉越長。

「李秉道先生?」

「……」

他沒有抬頭,也許是正在對讓他揭開傷口、不得不舔舐傷口的善京發火。

李秉道沉默了許久,最後才抬起頭。

「殺人的追訴權時效有多久?」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提問,善京不免慌了一下,但讓她吃驚的事情另有其他。本來以為他情緒這麼激動,眼眶應該會泛紅才對,但他的臉卻未免太過平靜,聲音也聽起來很平穩。他的情緒變化猶如夏日的雷陣雨,稍早前激動的模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此時他又再度掛上了淺淺的微笑。假面再次覆上了他的臉。善京頓時感到洩氣,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氣。

「殺人已經沒有公訴權時效了。」

「原來如此。……我是說萬一喔……」

李秉道話說到一半,看了獄警一眼,接著壓低音量,將手圈成喇叭狀對善京說話。因為他說得很小聲,善京必須將身體向前傾才聽得到。

「萬一我殺了母親,這會被判死刑嗎?還是無期徒刑?」

「……!」

善京瞪大眼睛,注視李秉道的臉,努力想從他的眼神中掌握語中涵義。他對善京嘻嘻笑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衝著獄警大喊說想回到牢房。

善京既無法站起身,也無法叫住他。

聽到「母親」兩個字,他展現了自己滿目瘡痍的身體,並且把自己的童年稱為地獄。雖然他說母親在他十七歲時離家出走,但可以猜到並非如此。他會不會是在當時殺害了自己的母親?

那麼,他初次殺人就必須追溯到多年前了。

走出面會室的同時,他沒有對善京說任何話,善京也同樣沒有將視線轉向他。雖然他假裝自己面無表情,但他向善京展現了褪去假面後的真實模樣。這個衝擊讓善京好一段時間都無法動彈。

善京無法想像,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被母親這個唯一的家人不斷虐待,遭受無止盡的言語暴力是什麼感覺,那種環境下,他的靈魂被破壞成什麼樣子?光是想像就覺得心頭一陣鬱塞。

她默默地收拾筆記本和錄音筆,腦海中驀然浮現河英的臉孔。

第一次和李秉道面談那天,河英來到了家中,雖然當時沒有意識到,但很微妙的是,河英的眼神和李秉道很相似。兩人都佯裝強勢,事實上卻無比脆弱,冰冷帶刺的眼神背後隱藏了孤單。

有時,李秉道冷峻的眼神會讓人萌生想摟住他、替他拭去傷痕的心情。他的體內裝的不是三十四歲的大人,而是一個尚未長大的年幼孩子。也許是因為在他的眼神中讀到了受傷孩子的模樣,才會不自覺地聯想到河英。

小小年紀的河英,也因為媽媽受了許多次傷害。

這些記憶對河英造成了什麼影響?往後又會促使她成長為何種模樣?每次產生這些想法時,善京就會心頭一驚,忍不住甩了甩頭。怎麼能把李秉道和河英相提並論呢?她對丈夫充滿了抱歉。

河英和李炳道不同,孩子的身邊有保護自己的爸爸,還有雖然因火災不幸喪生,但仍以愛照顧她的外祖父母。此外,現在還有能夠治癒昔日傷痛與衝擊的新環境等待著她。河英有很多時間能治療傷痛,只要有人在她身旁悉心守護,挑去化膿的傷口,等待新肉長出來,她就能好好長大。

河英和李秉道是不同的。

為了替河英辦轉學手續,一早就忙碌奔波。

自從河英來的那天開始,有關河英的大小事情就由善京包辦。

由於丈夫被工作纏身,相較之下善京的時間自由,而且恰巧學校的課程結束,幾乎沒有需要外出的時候,所以河英的事自然而然落到了善京頭上,包括布置河英的房間、添購孩子需要的衣服和必需品都成了她的工作。雖然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只不過等到要獨力處理事情時,不免被丈夫的漠不關心打擊而感到失落。但比起河英的失望,善京的悵然根本稱不上什麼。

在丈夫上班之前,孩子會跟在後頭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斷向爸爸撒嬌。忙著準備上班的丈夫起初幾天還會寵著孩子、隨聲附和,但很快的,無論河英問什麼,他都只會隨便敷衍兩句,或者根本就沒在聽。雖然他是因為遲遲搞不定研究論文,因此更無暇顧及孩子,但這種辯解對河英來說絲毫不管用。

看到爸爸的反應後,很懂得察言觀色的河英慢慢失去了話語,也越來越少纏著爸爸,今天早上甚至完全沒有下樓。

善京準備著辦理學校轉學手續等事宜,中途到二樓看了一下。

敲門後打開一看,發現河英躺在床上。發現爸爸沒有在上班前過來安撫自己的河英,在爸爸出門之後,吃早餐時一直氣呼呼的,直到現在心情似乎還是很差。

「阿姨現在要去河英的學校一趟,要不要一起去?」

善京不放心把孩子獨自丟在陌生的家中,而且覺得讓孩子事先參觀一下以後就讀的學校也不錯,於是約她一起去。

等了很久,依然沒有回應。

「不好奇學校長什麼樣子嗎?」

「……」

見孩子毫無反應,善京也不再多說什麼,逕自走出了房間。既然孩子不願意,也沒辦法強迫她。

等到善京做好外出準備,走出房間之後,發現河英已經換好衣服站在玄關前面,大概是不想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家裏吧。

善京先帶河英到居民中心拿遷入確認書,只要將資料拿到孩子即將就讀的學校,轉學手續就完成了。從家裏到學校不到十分鐘的路程,一個人上下學應該不構成任何問題。

前往學校的路上,為了讓河英消消氣,善京不斷向她搭話。

雖然問了以前的學校怎麼樣、有沒有聯繫的朋友,但河英毫無反應,不過她也沒有帶著好奇心東張西望,看看自己居住的社區是什麼模樣。該怎麼形容呢?她對外部的一切漠不關心,好像在哪裏都與自己無關似的。她像烏龜般躲進自己堅硬的龜殼內,又如受到外部刺激後會蜷縮身子的含羞草,對一切關上了心房。

面對善京也是如此。雙方都不太瞭解彼此,而且河英也沒那個想法,只當善京是和爸爸住在一起的人,所以才會同行。想讓兩人能夠稍微瞭解、理解對方,需要的是時間和機會,但扮演橋樑角色的人卻因工作而分身乏術。

雖然河英很努力地跟著自己到處走來走去,卻能感覺到她越來越封閉自己。善京也不再提問了,只想著等丈夫回家後,要叫他多關心一下孩子,而小學也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眼前。

和河英一走進學校運動場,看到小巧可愛的學校,善京依稀有種懷念感。

這是她畢業之後第一次來到小學,雖然不是自己的母校,但那情感並不叫人陌生。四樓的小建築物分別被漆成不同顏色,運動場也很小巧別緻,運動場上還能聽到上體育課的孩子們邊跑步邊嘰嘰喳喳的聲音。善京也應該經歷過那種時期才對,記憶卻猶如經過了百年般一片空白,怎樣都想不起來。

河英來到家裏一星期了,善京不曉得該如何形容突然成為學生家長的感覺,內心百感交集。雖然很早結婚的朋友們都已經成了學生家長,但對就連結婚生活都尚未適應的善京來說,擔任學生家長的角色猶如身穿他人的衣服般陌生彆扭。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突然當起學生家長,自然顯得笨手笨腳。

光就轉學來說就是這樣,她完全不曉得究竟應該向誰請教,最後只能透過網路搜尋準備文件。雖然比想像中容易,但仍然深刻感受到當父母需要懂得許多自己不懂的知識。

善京帶著就像是自己轉學的心情踏入運動場,同時感覺到緊張與恐懼。此時此刻,對河英與善京都是全新的開始。善京不自覺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伸手去牽身旁的河英。

正打算牽孩子的手,河英卻一把甩開了。儘管善京心情錯綜複雜,孩子卻只是緊緊地閉著嘴巴,瞪著學校。雖然不知道是因為早上的事,又或者是出自即將就讀陌生學校的緊張感,但她似乎心情還是很不好。

善京在等教務科長辦理轉學手續時,河英只是靜靜地坐在教務室的一旁。手續要比想像中來得容易,繳交轉入確認書後,直接就分配班級了。

教務科長說要帶她們去見班導師,從座位上起身。

「班導師馬上就來了,趕快來打聲招呼吧。」

但河英卻搖了搖頭,直接跑出去了。善京連忙跟在孩子後頭,到了走廊一看,河英已經跑得很遠了。在河英跑走的走廊上,教務科長與一位三十歲中段班的女老師一起從另一端的階梯走下樓。

「這位是擔任導師的林恩實老師,這位是這次轉學生尹河英的家長。」

「是的,您好。可是這下該怎麼辦呢?孩子往那邊跑去了。」

「沒關係,她大概是想參觀一下學校吧。」

教務科長泰然自若地說,帶善京走向了教務室。

班導師記下往後河英需要的物品,遞給了善京。教科書會由學校準備。老師給人的印象和善,說話也很沉著冷靜,很符合小學老師的形象。因為善京整顆心都懸在跑出去的孩子身上,所以沒能好好和老師打聲招呼。

「孩子就麻煩您了。」善京問候道,並遞出名片。看來在孩子適應新學校的期間需要和老師保持密切聯繫了。聽到班導師說會好好留意孩子,要她別太過擔心,這才稍微安下心來。雖然心想著該不該事先對班導師說明一下河英的情況,但又擔心老師會有先入為主的想法,所以就打消了念頭。說好從第二天開始上學後,善京和班導師簡短道別,連忙走了出來。

走出教室後,善京四處張望尋找河英,但運動場上也不見她的蹤影。直到在兩棟學校大樓周圍繞了一圈,甚至到倉庫看了一下才找到孩子。

河英在教室後山下方的自然學習體驗園地。倉庫後面有一側築起籬笆,圈了一塊菜園,裏頭種植了生菜、辣椒和番茄等農作物。每個班級似乎都有負責的區域,寫著年級和班別的小木牌穿插在菜園之間,菜園旁還可看到用鐵網圍起來的動物農場。

看到河英坐在鐵網前看兔子,善京這才放心下來。

「原來妳在這啊,在看兔子嗎?」

站到河英身旁往鐵網內一看,發現裏頭和菜園一樣,養了好幾種動物。兔子、雞鴨等動物在各自的地盤,其他地方也有好幾個鳥籠。

河英一聲不吭地看著兔子,接著似乎很快就失去興致,拍了拍屁股站了起來。但她捨不得這麼快就離開,走向了鳥籠那一側。她四處張望,看有沒有能餵鳥兒的東西,最後在菜園摘了一片生菜,放進鳥籠。

可能是因為習慣被孩子們餵養了,鳥兒沒有半點恐懼的神色,直直走向了河英放的生菜旁邊。看到一、兩隻鳥兒開始進食,其他鳥兒也紛紛飛下來啄食葉片。河英凝視著這個畫面許久,然後突然打開鳥籠的門,試圖抓住小鳥。鳥兒倉皇逃離河英的手,從開啟的門縫飛到了外頭。

善京連忙跑了過去,拉開河英的手,關上了鳥籠的門,但已經有幾隻鳥飛走,不知去向了。

「妳在做什麼?鳥都飛走了。」

孩子用清澈的眼睛看著善京,接著興致索然地轉過頭,朝學校運動場的方向邁開步伐。善京沒辦法訓斥孩子,也不能嘮叨她什麼,不由得嘆了口氣。

回家的路上去了市場一趟,買了河英要穿的衣服、內衣和襪子等,也在文具店買了需要的用品。一場大火燒光了一切,所以要添購的物品簡直有一座山那麼高。自從河英來的那天開始,每次想到就會添購東西,但需要的物品仍持續映入眼簾。善京又去了窗簾行一趟,配合新窗簾買了一件額外的棉被。雖然雙手已經提滿了東西,但回家時腦海中仍不斷浮現要買的東西。

在一起挑選、購買物品時,河英也默默地一路跟著善京。可能因為是自己要穿的衣服,所以當善京拿起衣服秀給河英看時,河英也慢慢有了反應。雖然沒有明說喜不喜歡,但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想法。也許是買到了自己喜歡的衣服,所以河英接過購物袋後,三不五時就會朝裏頭看一下。

自己的心情也隨著孩子而有了變化。雖然不免心想自己是不是太過神經兮兮,但認為現在正是孩子需要關心的時期,等到孩子適應新環境,一切穩定下來,就不需要凡事都花心思了。雖然外出時間不長,但回到家的善京卻已筋疲力盡。養孩子這回事,要比想像中費力多了。

隔天河英上學之後,要做的事情多到一個不行。

善京多買了幾件前一天沒買到的衣服,訂購放到孩子房間的書本和收納櫃,還要去超市買菜。她配合家具店和超市的宅配時間回到家,發現貨車早已停在大門口前面等著了。

她趕緊打開大門,帶貨運人員到二樓河英的房間。幸虧提前將房間整理好,所以家具很快就各就各位。既然家具都擺好了,接下來的事也就快多了。

把前一天購買的物品送上樓之後,原本打算叫孩子自己整理行李,但打開衣櫃一看,發現它們的包裝都沒拆開,完整地躺在那裏。善京拆開床單與棉被的包裝,在床上鋪好,孩子的衣服也都掛在衣架上,放進了衣櫃,內衣和襪子則是折好放進新添購的收納櫃。等到在書桌上擺好書包和文具用品時,已經過了午餐時間。

善京回到一樓,從廚房冰箱中拿出水喝,同時思考有沒有漏掉什麼。最先想到的是電腦,買一台筆電給河英應該不錯。畢竟上小學的孩子們也會上網,所以應該有需要買。她心想要把這件事交給丈夫去辦,如果可以趁丈夫休假時帶孩子一起去買,應該就能化解先前孩子對爸爸失望的情緒。

好不容易喘了口氣,來到了客廳,突然想起了在河英房間內的熊娃娃。

因為娃娃很髒的緣故,所以事先把河英蓋過的棉被拿了出來準備清洗。乾脆趁這個機會也把熊娃娃洗了吧。善京隨即又來到二樓,將娃娃帶下樓。

在浴缸中接水,倒入清潔劑弄出泡沫後,將娃娃泡在裏頭搓揉,接著開始冒出了烏黑的髒水。之前不知道有多久沒洗過娃娃,不管沖洗幾次仍有汙濁的水流出。在搏鬥長達一小時後,娃娃才總算恢復成白色。

善京將娃娃放進洗衣機脫水,接著便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雖然身體疲憊不堪,心情卻很愉快。

想到新家具、新棉被,還有河英高興地抱著乾淨的熊娃娃,心情就不由自主地變好。看了一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快兩點了。善京趕緊起身,準備河英回家後要吃的點心,這才意識到自己壓根忘了要吃午餐。她大概體會那些生兒育女的朋友們一天有多忙碌了。

時間流逝得太快,要做的事卻看不到盡頭。

洗衣機傳來脫水完畢的通知音效。脫水過後的娃娃就像新的一樣,身上的毛根根分明,散發出好聞的香氣。善京將娃娃晾好後回到客廳,這時接到了丈夫的來電。

丈夫說難得可以早點離開醫院,所以要善京在河英回到家之後,就先做好外出準備等著。前一晚看到孩子滿臉失望,善京要丈夫多花點心思,所以他似乎也很掛心這件事。

河英在接近兩點半時回到家。因為是第一天上學,所以有很多問題想問她。

「學校怎麼樣?有交到朋友嗎?」

孩子可能是累了,沒有回答就逕自上了二樓。

「爸爸馬上就回家了,妳先休息一下,換好衣服就下來。」

善京覺得孩子大概是在放學時熱壞了,所以趕緊到廚房打開冰箱。要是丈夫回來就立即外出,應該馬上就會吃飯,所以她沒有拿出事先準備的點心,而是取出冰果汁倒在杯子中。她將果汁瓶放回冰箱,轉過身卻看到河英咚咚跑下樓,以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氣勢走向善京。

「妳進了我的房間嗎?」

「……哦?」

怎麼了嗎?要把新家具放進房間,還要整理衣物和行李的話,當然就要進房間啊。善京一頭霧水,搞不懂河英為何有這種反應。

「在哪裏?」

「什麼在哪裏?」

「我的熊娃娃。」

善京原本緊張萬分,這時才笑著答道:

「拿去洗了,因為上頭很髒……」

「我問妳在哪裏!」

善京話未說完,河英就大吼了一聲,狠狠瞪著善京的表情尖銳得難以想像。善京覺得很無言,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瞪著善京的河英衝到了外頭,善京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河英大吼的臉孔還在眼前揮之不去。

一轉眼,河英就已經拿著熊娃娃從陽台回來,她也不看善京一眼,就咚咚上了樓。太令人氣結了,為河英奔波一整天的成就感和開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也不能直接對孩子發飆。善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穩定一下情緒,然後用與平時無異的聲音呼喊河英。

「河英啊,那個還沒乾,把它拿下來。」

要讓娃娃內部都變得蓬鬆乾燥,少說也要曬上三日,但孩子沒有再次下樓,也沒有回答。雖然善京豎起耳朵細聽,但沒有聽到二樓有任何動靜。她又喊了一次河英的名字,依舊沒有反應。善京別無他法,只好來到二樓。

打開房門一看,善京頓時整個人愣在原地。意想不到的房間畫面簡直就像是戰場,四分五裂的布和裏頭的棉花、保麗龍顆粒散落一地。

「妳……妳現在在做什麼?」

河英緊緊抱著熊娃娃,正在用剪刀剪開它的肚子,發現沒有想像中容易撕破,便將剪刀丟到一邊,用手撕開布料,猛力扒開內部。把娃娃的肚子清空之後,河英改對娃娃的頭部下手,毫不猶豫地將剪刀刺穿布料,插進深處,從頭到尾都沒把善京放在眼裏。

「妳在做什麼?還不快住手!」

善京連忙跑了過去,抓住河英的手臂,孩子粗魯地甩開她的手。

「我叫妳住手。」

見善京再次伸手,孩子將剪刀舉得高高的,瞪著善京,彷彿隨時都會握著剪刀撲上來似的。河英的眼中濺出了火花。善京不曾在任何人的臉上看到那麼凶狠的表情,不禁懷疑此時眼前拿著剪刀瞪著自己的河英,真的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嗎?

善京整個人凍結在原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一直盯著河英。

在陽光的照射下,河英手上的剪刀閃閃發亮,一道亮光迅速地朝善京飛來。她緊緊閉上眼睛,迅速閃開身子,才得以避開朝臉蛋飛來的刀刃。但手臂似乎被劃到了,感覺到一陣刺痛。轉過頭一看,手臂上多了一條紅線,被劃傷的傷口滲出了一點血。

「妳,這是在幹什麼?」

「出去!」

善京訓斥了一句,河英卻連眼睛都沒眨,面不改色地用冰冷的眼神瞪著善京怒吼:

「從我房間出去!我叫妳出去!」

孩子的口中吐出了這輩子從沒聽過的穢語,善京看到眼前破口謾罵的孩子,不自覺地伸起了手。憤怒已令她的理智麻痺,眼前什麼都看不到。

被善京摑了一巴掌後,河英整個人凍結在原地,但善京也同樣感到錯愕。這時她才回過神來,不敢相信自己竟糊里糊塗地伸手打了河英。雖然從第一天開始就和孩子僵持不下,但還是第一次情緒這麼激動。善京看著臉色刷白的河英。

河英拿在手上的剪刀掉到了地面。

「河……河英,妳還好嗎?」

受到驚嚇的善京走向河英,想要摸摸她的臉頰,板著臉孔的河英卻突然恢復成年幼孩子的臉,開始嚎啕大哭。河英的雙眼一下子就噙滿淚水,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滴落,看到她瞬間轉換表情,善京感到目瞪口呆。

孩子伸出雙手,走過善京身旁,朝房門的方向走去,同時大喊:

「爸爸──」

聽到這句呼喊,善京不由得心頭一驚,轉頭看到丈夫就站在房門口。

雖然不知道丈夫何時回來的,但看他的表情,似乎看到了善京打孩子的一幕。他將河英擁入懷中輕拍安撫,一臉冷漠地看著善京。冰冷的眼神透露出對善京的失望。

善京剎時明白了為什麼河英的表情會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全身不禁起了雞皮疙瘩。孩子維妙維肖的演技令人咋舌,令她百口莫辯。

問題不在於丈夫的反應,往後只要透過溝通解開誤會即可,讓善京感到錯亂的是河英宛如京劇變臉般迅速轉換的表情。那並不是一個因為被摑巴掌而受到驚嚇的孩子看到爸爸後,將壓抑內心的委屈宣洩出來、向爸爸討拍的模樣。在那一刻,出現變化的不是情感,而是理性。從孩子短暫瞥了善京一眼,接著跑向爸爸的模樣中能看到孩子的心思──那是經過算計的行為。

那是孩子知道自己的行為會為對方帶來何種情緒,為了引發那種情緒而做出的行為。河英是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想到要這樣應對的?這種精明的算計讓善京大感吃驚,另一方面也重新體認到河英過去是在何種環境長大。

看到河英在爸爸的懷中哭得好不傷心,善京只是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這個問題必須和丈夫慎重討論,但眼下需要給丈夫一點時間安撫河英的情緒。

善京走進書房,平復一下心情。她為往後該如何面對河英感到為難,丈夫親眼看到女兒被摑巴掌後的反應也很令人擔心,畢竟不管再怎麼辯解,自己也很難接受這種行為。

不出所料,丈夫確實對善京很生氣。不久後,他走進書房,一聲不吭地注視窗外許久,接著才拿了一把椅子過來,和善京面對面坐著。

「可以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嗎?」

他的嗓音要比想像中更冷靜。

但這反倒令善京更加不安了,因為丈夫的個性是生氣時反而會變沉默的類型。

「打孩子……對,這是我的錯,我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怎麼了,因為看到朝著我罵髒話的孩子……我一時無法忍受。」

「河英為什麼要對妳罵髒話、大吼大叫?」

「不知道,我不懂她為什麼那麼生氣……」

「不是因為有什麼事嗎?」

「就只是熊娃娃,你不也看到了嗎?它有多髒……我只是把它拿去洗而已。」

「就這樣?」

「除此之外就沒其他了。她從學校回來就說要找娃娃,我告訴她拿去洗了……結果她就拿著還沒乾的娃娃上樓,然後……」

想到河英把自己珍惜的娃娃徹底解體的樣子,就不由自主地冒出雞皮疙瘩。孩子的體內怎麼會藏有那麼強烈的憤怒?河英帶著一臉凶狠將剪刀揮向自己的模樣,彷彿在善京的心上狠狠揍了一拳。雖然不想承認,但說實話她很害怕,河英令她感到恐懼。正是因為這份恐懼,才會失手甩孩子巴掌。

丈夫肯定不知情。她又該如何把孩子很可怕的事告訴丈夫?

不能再這樣下去。善京暗自思忖,一定要想出什麼對策。

註釋
[2] 韓國惡名昭彰的連續殺人魔,殺害高達二十多位女性,並於殺害後肢解她們的屍體。電影《追擊者》即是改編此社會事件。
[3] 殺害十位女性的連續殺人犯,受害者包括其妻子與丈母娘。
[4] 西奧多.羅伯特.「泰德」.邦迪(Theodore Robert “Ted” Bundy,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一九八九年一月二十四日),原名西奧多.羅伯特.考維爾(Theodore Robert Cowell),是美國一個活躍於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八年的連環殺手。被捕後,他完全否認自己的罪行,直到十多年後,才承認自己犯下了超過三十起謀殺案。不過真正的被害人數量仍屬未知,據估計為二十六至一百人不等,一般估計為三十五人。通常,邦迪會棒擊受害人,而後再將其勒死。

※ 本文摘自《晚安,媽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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