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麥特.海格;譯/章晉唯

她決定自殺前兩小時,打開了一瓶紅酒。

以前的哲學教科書在她上方,那是大學時期留下的鬼魂,當時人生仍充滿可能性。房裡有株斑葉尤加,還有三盆小巧方正的仙人掌。她想像自己如果是無心的生命形體,成天在盆栽中過活,可能比較容易。

她坐到小型電子琴前,但沒彈奏任何樂曲。她想起自己坐在里歐身旁,教他彈蕭邦E小調前奏曲的時光。物換星移,快樂的日子也變得令人心痛。

音樂家常有一個說法,鋼琴上沒有一個音是錯的。但她的人生卻是一連串刺耳的音符。這首曲子原本能悅耳動聽,現在卻事與願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望著空蕩蕩的房間。

喝完酒,她突然恍然大悟。她不適合這段人生。

她的每一步都是錯誤,每一個決定都是災難,每一天都離她想成為的自己更遠。

游泳選手、音樂家、哲學家、妻子、旅人、冰河學家、快樂、被愛。

一無所成。

她甚至當不好「貓飼主」,或「一週一小時的鋼琴家教」,或「能聊天的人類」。

藥沒效。

她喝完酒。喝完了整瓶酒。

「我想你。」她朝空氣說,彷彿她愛過的每個人的靈魂,都和她在房中。

諾拉打電話給哥哥,他沒接,她便留了言。

「我愛你,喬。我只是希望你知道這點。你其實也無能為力。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謝謝你是我哥。我愛你。拜。」

外頭又開始下雨,窗簾已拉開,她坐在原地,望著窗玻璃上的雨滴。

時間是十一點二十二分。

她心裡只有一件事確定。她不想活到明天。她站起身,拿起一枝筆和一張紙。

她決定,現在自殺最好。

0 點 0 分 0 秒

起初雲霧濃密,她什麼都看不見,後來她漸漸看到兩側的圓柱。她站在一條類似柱廊的走道上。圓柱呈現腦灰質的顏色,散放著亮藍的光點。霧氣像不願被人看到的鬼魂漸漸散去,霧中浮現一個淡淡的輪廓。

篤實方形的輪廓。

那是一棟建築物,大約像教堂或小型超市的大小。建築正面以石磚砌成,顏色和圓柱一樣,中央有道巨大的木門,屋頂雄偉華麗,設計精緻,山牆上有面大鐘,鐘面上有著黑亮的羅馬數字,指針顯示午夜零點整。建築的拱窗高大漆黑,窗旁石磚等距排列,延伸到牆邊。她第一眼見到時,以為建築物只有四扇窗,但過一會,她發現這棟房子有五扇窗。她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數錯了。

四周空無一物,諾拉也無處可去,於是她小心翼翼走向那棟建築。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電子錶上的數字。

0 點 0 分 0 秒

如大鐘所示,現在是午夜。

她等待時間向前一秒,但時間停留在午夜。就連她走向建築,打開木門,走入門中,錶上的數字都沒變化。不是她錶壞了,便是時間出了差錯。此時,兩者都有可能。

她心想,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心想,也許這地方會有答案。她走入建築物中,裡面燈火通明,地面是淡色的石地,顏色大概介於淡黃和奶茶色之間,像是古老的紙頁。但她進到裡面,沒看到剛才所見的窗戶。其實,她往屋內走幾步之後,牆面就不見了。屋裡全是書架。諾拉現在走在一條寬敞的走道上,一排又一排的書架向四周延伸,並延續到天花板。她轉入其中一條走道,停下腳步,疑惑地望著滿坑滿谷的書本。

到處都是書,書架木板相對輕薄,彷彿不存在。每一本書都是綠色書皮,有著深淺不同的層次。有的是明亮的黃綠色,有的是深濃的祖母綠,有的則像夏日的草坪,呈現青翠的色澤。

說到夏日草坪。書本看似陳舊,但圖書館中的空氣格外清新。屋里並未瀰漫著塵封古書的氣味,反而散發蒼翠蔥鬱的樹木氣味,像在戶外一般。

書架真的無窮無盡,筆直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除了中途偶爾出現的走廊,書架毫不間斷,像是美術課所教的透視法線條。

她隨便選了條走道,順著走道向前。到了下一個路口,她向左轉,有點迷失了方向。她尋找出口,但四周都沒有出口標示。她試著回溯自己的來時路,但根本不可能。

最後她確定自己找不到出口了。

「這太詭異了。」她對自己說,並從自己的聲音尋求安慰。「真的太詭異了。」

諾拉停下腳步,走近一排書。

書上沒有標題,也沒有作者名字。除了顏色之外,每本書唯一的差別是厚薄。書的高度都一樣,但厚度不同,有的書脊有兩寸厚,有的卻薄得出奇。有一、兩本書跟小冊子一樣薄。

她選了一本大小適中的書,書皮呈灰暗的橄欖綠色,表面陳舊破爛,看似帶點灰塵。

她書還沒拿下書架,便聽到身後傳來個聲音。她嚇得向後一跳。

「小心。」那聲音說。
諾拉轉身去看是誰。

圖書館員

「拜託。你一定要小心。」
那女人似乎憑空出現,她服裝整潔,留著一頭灰色短髮,身上穿著龜綠色的高領毛衣。若要諾拉說,年紀大約六十歲。

「你是誰?」
但她問題還沒問完,便發覺自己早已知道答案。

「我是圖書館員。」那女人靦腆答道,「如此而已。」
她態度親切,面容嚴肅又散發智慧。她留著同樣俐落的灰色短髮,長相和諾拉印象中一模一樣。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她以前學校的圖書館員。
「愛爾姆女士。」

愛爾姆女士露出淡淡微笑。「也許是吧。」
諾拉記得雨天午後和她下棋的時光。

她記得她父親過世那天,愛爾姆女士在圖書館溫柔地告訴她這不幸的消息。她父親在男子寄宿學校橄欖球場教學時,突然心臟病發。聽到消息之後,她愣了半小時,茫然望著下到一半的棋局。起初事實太過震撼,她無法吸收,後來她內心感到巨大的衝擊,情緒潰堤。她緊緊抱著愛爾姆女士,埋頭在她毛衣中痛哭,最後她雙頰紅腫,臉上滿是淚水和毛衣纖維。

愛爾姆女士抱著她,像照顧寶寶一樣摸著她的後腦,沒說些陳腔濫調或虛假的安慰,只表達發自肺腑的關心。她記得愛爾姆女士當時告訴她:「事情會好轉的,諾拉。不會有事的。」

一小時之後,諾拉的母親來接她,她哥哥神情恍惚,怔怔坐在後座。諾拉坐在前座,她母親坐在她旁邊,不斷顫抖,不發一語。諾拉不斷說著她愛她,卻沒得到回應。

「這是什麼地方?我在哪裡?」
愛爾姆女士露出非常正式的笑容。「當然是圖書館了。」

「這裡不是學校圖書館。而且這裡沒有出口。我死了嗎?這是死後的世界嗎?」

「不算是。」愛爾姆女士說。

「我不懂。」

「那容我解釋吧。」

移動的書架

諾拉兩側的書架開始移動。書架角度不變,只是不斷滑動。也許書架根本沒動,但書在動,只是她看不出原因,甚至不知如何辦到的。她看不出任何機關,沒聽到、也沒看到有書從書架落下,甚至連晃動都沒有。書本依據位置有不同的滑動速度,但都很緩慢。

「怎麼了?」

愛爾姆女士板起臉,挺起胸膛,下巴略收。她朝諾拉走近一步,雙手交握。「該開始了,親愛的。」

「不好意思,我問一下,到底開始什麼?」

「每一段人生都有數百萬個選擇。有的大,有的小。但每次決定之後,結局都不同。每一次選擇都會產生無法回溯的變化,因此也會造成更多變數。這些書能開啟你人生中所有的道路。」

「什麼?」

「你擁有多少可能性,便有多少種人生。這裡的人生代表你做出不同的選擇,導致了不同的結局。你只要有件事不一樣,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故事。這一切全都收藏在午夜圖書館。它們全和你的人生一樣真實。」

「平行人生?」

「不一定平行。有些甚至……垂直。所以你想選個你原本能有的人生嗎?你想擁有不同的選擇嗎?有什麼事你希望改變?你犯過什麼錯嗎?」

這問題的答案很簡單。「有。每件事都大錯特錯。」

圖書館員聽了這答案,好像鼻子癢。

愛爾姆女士手忙腳亂地從毛衣袖子抽出衛生紙。她迅速拿到臉前,擤了鼻涕。

「保重。」諾拉說,她發現圖書館員一擤完,不知透過何種神奇又衛生的魔法,衛生紙隨即在她手中消失。

「別擔心,衛生紙和人生一樣抽不完。」愛爾姆女士再次沉思。「只要改變一件事,通常就代表改變一切。不論我們多努力,人生都無法重來……但你現在不在人生之中。你已跳脫到人生之外。諾拉,這是你的機會,你可以趁此機會,看看事情能如何發展。」

諾拉心想,這絕對不是真的。
愛爾姆女士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

「喔,這是真實的,諾拉.席德。但你眼前的現實,和你所理解的現實不同。最好的說法是,這裡既不是生,也不是死,而是處於生死之間。這和傳統概念上的現實世界不同,但也不是一場夢,無法用非黑即白來解釋。簡而言之,這裡是午夜圖書館。」

緩慢移動的書架戛然而止。諾拉注意到她右邊肩膀高度的書架上,有個巨大的空位。四周其他區域的書都一本本整齊排列,但她右邊白色輕薄的書架上只平放著一本書。

這本書不像其他書,書皮不是綠色,而是灰色,像濃霧中這棟建築正面的石磚。

愛爾姆女士將書從書架上拿下,交給諾拉。她臉上露出自信和期待,彷彿那是耶誕節禮物。

看愛爾姆女士拿著時,書好像很輕,但拿在手中,書比想像中沉重。諾拉伸手想翻開書頁。

愛爾姆女士搖搖頭。

「你一定要等我開口。」
「為什麼?」

「除了其中一本之外,圖書館中每本書都是你人生的某個版本。這間圖書館是你的,也為你存在。每個人的人生都可能有無數條路。架上的書都是你的人生,全從同一時間開始,也就是現在,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二的午夜。但這些午夜都有不同的可能。有的很類似,有的非常不同。」

「這太瘋狂了。」諾拉說,「除了其中一本?這本嗎?」諾拉將石磚色的書拿向愛爾姆女士。

愛爾姆女士一臉驚訝。「對。就是這本。這本書你沒動手寫下任何一字,卻是你寫的。」

「什麼?」

「這本書是你所有問題的源頭,以及所有的答案。」

「這是什麼?」

「親愛的,這本書叫《後悔之書》。」

《後悔之書》

諾拉盯著書,她現在看到了。書封上有幾個小巧的浮雕字。

《後悔之書》

「從你出生以來,你所有的後悔都記錄在這本書中。」愛爾姆女士說著,手指在書封點了點。「我現在允許你打開。」

書很重,諾拉盤腿坐在地上,將書打開。她開始讀書裡的內容。書依照她的年齡分章節,從零歲、一歲、二歲、三歲……一路到三十五歲。隨著書的章節增加,每一年的內容都愈厚。但她累積的後悔不一定和那年相關。

「後悔會跨越時間。它們會縈繞不散。順序會不斷更動。」
「對,沒錯,我覺得很有道理。」

她馬上發現,書中的後悔小至日常瑣事(我後悔今天沒做運動),大至人生大事(我後悔沒在父親生前告訴他我愛他)。

背景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後悔,延續好幾頁。「我後悔沒待在迷宮樂團,讓哥哥失望。」「我後悔放棄迷宮樂團,讓自己失望。」「我後悔沒為環境多盡一點心力。」「我後悔自己將時間花在社群媒體上。」「我後悔沒和伊琪去澳洲。」「我後悔沒在年輕時多玩一點。」「我後悔和父親吵架。」「我後悔沒有去做動物相關的工作。」「我後悔在大學沒念地質系,反而念了哲學系。」「我後悔沒學著當個更快樂的人。」「我後悔感到如此有罪惡感。」「我後悔沒有堅持學好西文。」「我後悔在普教高級程度課程中沒選科學。」「我後悔沒成為冰河學家。」「我後悔沒結婚。」「我後悔沒申請劍橋哲學研究所。」「我後悔沒照顧好健康。」「我後悔搬去倫敦。」「我後悔沒去巴黎教英文。」「我後悔沒寫完大學開始寫的小說。」「我後悔搬離倫敦。」「我後悔找了個沒前途的工作。」「我後悔沒當個更好的妹妹。」「我後悔讀完大學沒去壯遊。」「我後悔讓父親失望。」「我後悔我教鋼琴的時間比練琴還多。」「我後悔沒做好財務管理。」「我後悔沒住在鄉下。」

有的後悔比其他顏色淡。而有個後悔原本看不見,後來變粗體,又再次消失,彷彿在她眼前不斷閃爍。那個後悔是「我後悔還沒有小孩」。

愛爾姆女士彷彿再次讀到她的心,說道:「那份後悔有時在,有時不在。有些後悔是這樣。」

三十四歲後是書本後半最長的章節,有許多關於丹的後悔。字跡粗重清晰,在她腦中像是海頓協奏曲以極強音演奏。

「我後悔對丹那麼殘忍。」「我後悔和丹分手。」「我後悔沒和丹在鄉下酒吧生活。」

她一行行看下去,想起這個她差點嫁的男人。

所有生活由此開始

「所以呢?」

愛爾姆女士雙臂交叉。雖然她的長相和諾拉熟悉的愛爾姆女士一樣,但她的舉止確實更粗魯。她是愛爾姆女士,但也不完全是,這令諾拉無比困惑。

「所以什麼?」她仍喘著氣,不過身體已放鬆,因為她不再感到自己所有的後悔。

「哪個後悔最痛?你想收回哪個決定?你想要試試看怎樣的人生?」

她就是這麼說的,一字不差。試試看,好像在服飾店裡,諾拉可以像選T恤一樣選個人生。感覺是個很殘酷的遊戲。

「太痛苦了。我感覺自己要被勒死了。這有什麼意義?」

諾拉抬頭,她第一次注意到燈。她們上方有一盞盞燈泡,從尋常的淡灰色天花板垂吊而下,只是天花板並沒有接觸任何牆面。和地面一樣向四周延伸,毫無止境。

「重點是,你的人生也許會就此劃下句點。你一心尋死,這次你搞不好真的會死。而你會需要一個地方落腳,會需要另一段人生。所以你現在必須仔細思考。這間圖書館叫作午夜圖書館。這裡供選擇的新人生都是從此時此刻開始。換言之,你選擇的未來都會從午夜零點開始。這間圖書館所收藏的那一本本書,都代表著未來,記載著你不同人生的現在及未來。」

「所以裡面都沒有過去?」

「沒有。只有結果。但過去同樣寫在書裡,每一本我都十分熟悉,只是那些書你不能看。」

「每一段人生何時結束?」

「可能只有幾秒,或好幾小時,或好幾天,也可能好幾個月以上。如果你找到想度過的人生,那你可以就此活到老死。如果你真心想活在那段人生,不需要擔心。你會留在那段人生中,彷彿不曾離開過。因為在某個宇宙中,你確實一直都存在。簡單來說,有點像借貸或禮物,那本書永遠不會自動歸還,當你發自內心想要那段人生,你所有的記憶,包括這間午夜圖書館,最終都會像夢一般淡去,化為雲煙,宛如不曾存在過似的。」

頭頂上有盞燈閃爍。

愛爾姆女士表情一沉,繼續說:「唯一的危險便是待在這裡,介於生死之間。如果你失去意志,不想繼續下去,便會影響你原本的生命,也就是你現實的生命。這地方會因此毀滅。你也將喪失生命,永遠消失,再也無法回到這裡,也不再有任何選擇。」

「那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一死了之。我想死,所以我才自殺,所以我才吃下大量的藥物。我想死。」

「也許是,也許不是。畢竟你還在這裡。」

諾拉試著在腦中理解這一切。「所以我要怎麼回到這間圖書館?如果我發現我選的人生比過去的人生還糟怎麼辦?」

「只要你感到徹底失望,你會不知不覺回到這裡。有時失望的感覺會慢慢累積,有時會恍然大悟。如果你一直都很滿足,你便會留在當下,真心快樂過著生活。一翻兩瞪眼。所以選個人生的轉捩點吧,哪件事你想做出不同的選擇,我會替你找到那本書和那段人生。」

諾拉低頭望著放在黃褐色地磚上的《後悔之書》。

她記得和丹在深夜聊著他的夢想,他想在鄉下擁有一家小巧酒吧。他的熱情感染了諾拉,彷彿那也成了諾拉的夢想。「我希望我沒離開丹,還是和他在一起。我後悔沒有和他繼續在一起,努力朝夢想前進。這裡有我們仍在一起的人生嗎?」

「當然有。」愛爾姆女士說。

圖書館的書再次移動,書架彷彿是輸送帶一樣。但這次不像婚禮進行曲那麼慢,書架移動愈來愈快,最後完全看不清任何一本書,一眼望去,只看到一面模糊的綠牆。

剎那間,書架停止了。

愛爾姆女士蹲下,從左邊下層書架拿起一本書。那本書的封皮呈深綠色。她把書交給諾拉。雖然書的大小差不多,但那本書比《後悔之書》要輕得多。書脊同樣沒有書名,但封面有排浮雕的小字,和書本其他處呈現同樣的顏色。

上面寫著:我的人生。

「但這不是我的人生……」
「噢,諾拉,這全都是你的人生。」
「我現在該怎麼做?」
「你打開書,翻到第一頁。」

諾拉照做了。

「好。」愛爾姆女士說,語氣簡短謹慎。「現在唸第一行字。」
諾拉低頭讀。

她走出酒吧,走入涼爽的夜……

諾拉心裡才剛想著:「酒吧?」一切便發生了。文字開始快速飛旋,不久便無法辨讀,她感到全身失去力量。她不曾主動放下書,但一時之間,她再也沒讀著書,書從手中消失,甚至連圖書館都不見了。

※ 本文摘自《午夜圖書館》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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