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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雪

客廳木質餐桌,黃色吊燈下,我與阿早並肩而坐,阿早在幫我看小說校對稿,我在她旁邊看書,她看到稿子有問題,轉頭就能問我,可以立刻修改。

貓在臥房的小窩裡安靜地睡著,週一的下午,連續下了幾天的雨,終於放晴了。

屋裡安安靜靜,只有翻動書頁的聲音,鉛筆在紙上沙沙寫字的聲響,以及我們偶而零星的交談。

阿早在讀我剛完成的長篇小說,她總是我的第一個讀者,而我正在讀的是我一直很喜歡的日本作家櫻木紫乃的作品《二人生活》。我非常喜歡她的《冰平線》與《皇家賓館》,這次的《二人生活》我同樣很喜歡。

書中以極為平淡,不帶戲劇性的口吻淡淡描述著信好與紗弓這對年輕夫妻的生活,我讀到開頭二十二頁裡這段描寫:「喝著窮人該喝的發泡酒,惦記著窮人應有的分寸確認豆腐的價錢,用最少的錢買回妻子委託的食材,這是信好被分派的家事之一。」

我不禁想起我與阿早結婚第二年,那時我們經濟都不寬裕,我每週會搭車從中和到合江街她租的小套房與她同住幾天,假日傍晚我們會一起去買菜,公園旁邊有個小青菜鋪,店鋪小小的,各種蔬菜水果整齊擺好,品項滿好,價錢總是特別便宜。我們還會在一旁的超市買肉,買麵包跟雞蛋,在窘迫的生活裡我依然堅持要吃土雞蛋,曾經著迷過一種大顆又好吃的雞蛋,一盒要一百二十元,當時對我來說,節省其他生活開銷,而堅持要吃一顆動輒十幾元的土雞蛋,好像是一種奢侈的堅持。阿早把狹小的租屋裡擺設整理得非常雅緻,便宜的食材在她手中也能變化成豐富美味的料理,當時我們在那個小屋子裡的生活是美好的,可是為了金錢或種種現實上的考量,生活也是緊迫的,我們幾乎過著像學生的生活,阿早做飯,或者到外頭小店吃外食,偶而在巷弄裡發現一家便宜好吃的食堂,兩個人就好開心。

我翻讀著櫻木紫乃的新書,幾乎每隔幾頁就會讓我想起過去的自己,信好與紗弓第一次認識就是在超市門口,當時紗弓正在「放生蟋蟀」,「如果放任不管八成會被踩死的小蟲子,以及可能因為踩死蟲子導致心靈蒙上一層陰影的人,信好認為紗弓這種能夠同時為雙方著想的心性讓他覺到異常得可愛。或許也是因為這樣的心性,所以紗弓可以接受信好長期沒有正職,經濟靠自己養活。」

「連小孩都不敢生的日子似乎沒有盡頭,讓她有點不安,十月四日就要滿三十六歲了。她朝徹底變黑的夜色踏出一步。」「信好準備的晚餐就是對自己優點的肯定。兩人共享的溫馨晚餐,暫時掩蓋了雖在眼前卻因為距離過近反而看不見的生活問題。」看似平淡卻把生活得無奈與困惑完全揭露的描述俯拾皆是,櫻木紫乃這位小說家,擅長用生活裡非常小的片段,令人看到生命的真相。最動人的不是那些驚心動魄的場面,而是一些細微的,比如半價的肉品,比如當母親說起丈夫「不就是吃軟飯的嗎?」,她寫著「僅憑著誠實的矛頭,人可以變得無限殘酷。」「那或許比心裡想著卻不說好一點吧,心裡想著卻不說出口,大概,是憐憫。」

「同樣是平靜的生活,冷了就在一個被窩取暖,不時主動擁抱或被抱,偶而偷偷哭泣,驀然回神已過多年。」「她也知道,無論是連續劇腳本,電影劇本,或者報名任何文學獎,一律都揮棒落空。丈夫此刻在漫長的隧道中,等到稍微看見出口時必然會帶來好風景,如此毫無根據地確信的妻子就是自己。」這兩段文字看得我心有戚戚。

剛與阿早重逢時,我身體不好,工作全面停擺,那時我幾乎以為自己就此無法再寫作,無法想像接下來的生活會變得如何,我想,那時她也是帶著一種毫無道理的確信,無條件地相信我,支持著我。

年輕時的我,總以為自己會孤獨終老,我三十歲出頭就給自己買了一個小套房,宣示獨居的決心。小套房位於一個高樓,有一片大大的窗景,木頭地板,系統家具,有兩張書桌。靠窗的那張桌,是專給戀人用的,多年來我的戀人換了又換,好像無論是換了誰,生活都是一樣的,戀人在假日造訪我的住處,我們共度短暫假期,有的戀人會做飯,小小流理台用黑晶爐炒菜煮麵,我得趕緊把門窗都打開,以免油煙瀰漫屋中。

不管是什麼食物,我總是胃口很好,有的戀人專做中餐,曾經在我的套房做過紅燒肉、排骨湯、茄子拌麵。有的戀人不擅廚藝,但也還能做點番茄義大利麵。也有只會煮水餃的戀人,黃昏市場買的水餃,配上調理包酸辣湯,也是一餐。人家做什麼料理我就吃什麼,我對生活全無主張,好像只要能吃飽睡好即可,有人做飯給我吃,總比一個人吃自助餐好。可是不管誰來看我,只要屋裡有人醒著,我就睡不著,只要有人在一旁走動,我就不能專心寫作,戀人來訪的日子,讓我孤絕的生活彷彿有了一點溫暖,但我很快就會期待戀人離開的時刻,迫不急待想要獨處,想要讀書寫作,好像只要有人在我身旁,我就會成另一個不像我自己的人。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沒找到合適的人,我也深信這世上沒有那樣的人了,我就任戀愛像花開花落,自然消長,有人來了,有人走了,我總會回到一個人的生活,幸好,小套房在我名下,無論跟誰分手,我還可以回去高樓的套房住。我簡直變得像長髮公主一樣,孤獨地在一個高塔裡等待救援,但無論誰來帶我走,最後我總是又回到那個套房去。

與阿早結婚後,我們花了好長的時間磨合。兩個喜歡獨處的人,兩個性格嗜好習性截然不同的人被放到了一個屋子裡,剛開始親密的時候,我感到焦慮痛苦,我全然不知道長時間與另一個人共處,自己該如何言語如何行事,她的存在讓我意識到我是那麼不安,我是個那麼奇怪的人。絕望的時候,我恐慌發作,好像全世界每個地方都對我有害,我在那兒都不能安生,我曾經又跑回我的套房住,堅持要各居一處,維持有距離的生活,阿早曾悲傷地問我,「難道妳要永遠住在妳的套房裡?」那時我以為套房是我可以擁有的最好的生活,那裡就像一個放大的書房,我只要可以寫作,就能夠生活。

我們分居了快一年,我在兩個套房間來回穿梭,阿早住的套房有個小廚房,只有一口爐,一個小小的流理台,我去的時候,阿早那時上全天班,中午上班前,她會作一頓早午餐,我們一起吃,夜裡她下班都已經很晚了,我們很珍惜早餐的時光,就是這樣,她才有了早餐人的稱號。

當時阿早住的就是合江街的小套房。

位於二樓,採光並不好,但有一個小廚房,以及長長的後陽台,陽台外有許多高高的樹,那個小房子有近一年的時間,成為了我們的避風港。

我每週帶著小說檔案來回在她家與我家之間,慢慢地,我又興起了想要一起生活的念頭,上回同居,弄得人仰馬翻,三個月內搬了兩次家,連搬家公司都感到頭疼,「妳真的確定要住在一起?」阿早問我,我點點頭,房子我都找好了,我想,再搬回我熟悉的區域,可能我就會適應了,那時我把小套房出租,租了一個位於三樓的電梯公寓,有三個陽台,明亮通風,「我覺得這次行得通。」我說,其實我不管怎麼決定,阿早總是支持我。

我終於走出了高塔,離開了那個套房,真正實現了與阿早一起生活的願望。

愛到底是什麼?愛情落實在生活裡,會變成什麼?兩個人在一起,除了戀愛,還可以一起創造出什麼?戀人或夫妻如何通過生命與生活的各種考驗,如何度過漫長人生裡種種起伏變化?櫻木紫乃的《二人生活》以極為細膩的文字,描繪紗弓與信好這對夫妻,他們與父母、朋友、昔日戀人等的互動,展現了人與人之間幽微、複雜、難以言喻。人生不是戲劇,真正驚險的不是波滔起伏,而是漫漫長流裡,時時刻刻都可能遭遇的變化。

我非常喜歡在書的後段的一段話,「他又想起放生蟋蟀的女人那潔白的指尖。有紗弓在身旁時,自己好像就可以不用面對真正的悲傷。只要二人在一起,即使母親的死也能成為流逝的風景。」「相識至今,信好永遠是紗弓的答案。不就是因為一個人無法順利走下去,所以才變成二個人嗎?」

通過時間,他們實現了愛。

(本文作者為小說家,著有《無父之城》《摩天大樓》《迷宮中的戀人》《附魔者》、《橋上的孩子》等;並著散文有《戀愛課》《不是所有親密關係都叫做愛情》等)

※ 本文摘自《二人生活》推薦文,原篇名為〈他們通過時間,實現了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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