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是隻柔順可愛的兔子,一夜之間我成了豌豆公主

文/吳妮民

費了很長的工夫,才逐漸回溯起幾年前的作息:住院醫師時代,常是十二點至十二點多入睡,六時至六時半起床;稍有餘裕的夜晚,莫過於睡前能夠倚著床頭,窩在被裡讀半小時書。為什麼非得釐清這個不可呢?大概是某日,失眠的我試圖考證自己的睡眠史,這才發現,曾經那樣貼膚入髓的生活片段,也可以毫無印象了,或許因為從前睡總不成問題,想睡便睡,想醒就醒,唯有睡不足,沒有入眠的艱困。

最平順、最安樂的事,往往是最沒有記憶點的。

不明白為什麼,三十五歲那年,一夜之間,就成了豌豆公主,感知得到枕頭的弧度,床褥的皺褶;也就是一夜之間,肌肉成縷成束地都有了名字,都能被辨認,尤其存在於僵硬的頸肩,無法舒坦的四肢。我左翻右躺,調整姿勢,然而,睡意已未能再像一頭野牛般粗魯奔來、將我迅速撞昏了;它反倒形似兔子,短小,輕盈,暗夜裡招展出銀白長耳與蓬鬆的圓尾,但牠精靈般地眨眨眼,縱腿即逝。

好眠,難道就要離我遠去了嗎?為此查書,原來三十歲後,人類睡眠時數自然遞減,生理時鐘也逐漸挪移;此外,女性統計上便較男性難以入眠;或者還因人生行到三十,揹負的東西形形色色太多了。咦怎麼資料讀起來條條皆命中?我不禁對這樣的身體變化感到哀傷—啊,是如何地懷念那具曾盛載著我,而毫無限制的容器。

人生中初次失眠,是大學聯招應試數學的前一晚,對數字不在行的我焦慮不已。母親翻出餅乾盒底的陳年舊藥,剝半要我服用,小小丸錠驚人有效,我沉沉入睡,翌日,總算心神鎮定地去考試。大學及受訓數年間,身體仍飽滿可供揮霍,誰知近年來,理想的睡眠再也不可得,還開始認床,認房間。旅行時,誰先睡著成了項競賽。去夏出外,與好友共四人同宿一寢,熄燈後,對床的 A 與 B 很快傳來了均勻的鼻息,規律地起落,彷彿在為流動的夜計時—但夜晚是不等人的,如果整夜無眠,明天出遊該怎辦才好?為什麼她們可以馬上熟睡,而我不能呢?—自責焦灼的情緒裡,我格外注意著民宿冷氣的聲響,它轟隆運轉,兼且散發霉味,是不是太過老舊了?螢幕面板的綠光很扎眼,棉被質地搔癢了肌膚,床則缺乏彈性,無法貼合背脊。我在心裡不住地怪東怪西。C 睡鄰床,聽見他窸窣輾轉,素知他向來是有睡眠障礙的,結伴失眠的人此刻使我安心。

睡不著就尤其想上廁所,一陣後我側身下床,黑暗中摸索到洗手間(但不能吵醒 A 與 B,光這點便讓我緊張度陡升),經過 C 時他悄聲問:「還好嗎?」我氣音吐字:還好。暗自慶幸,還好有 C。然而待我躡腳返回沒多久,我驚覺 C 也發出鼾音了(怎麼會這樣呢),瞬間,我感覺自己是個遭棄者,孤零零地被同伴留置在荒原裡,他們卻並未發現,都繼續前行—不知那晚究竟如何睡著的了,我意識模糊,浮沉夢境,只曉得翻來覆去總有兩小時。好像一世紀般無邊的兩小時。

如今安睡不易,隔日醒來,若察覺昨晚曾一夜好眠,都要感謝自己:好好睡覺,是項難得的成就。我開始同理失眠者的處境,瑜伽課收尾必有的大休息,幾分鐘的攤躺後偶爾會從教室某處傳來鼾聲,男老師輕柔地說,看看你們平常有多累。一個朋友從來都自負於沒有入睡的困擾,不僅如此,他且下巴一揚:「我真是不曉得為什麼有人會失眠。」這言論頗使我感冒。後來,當聽說他因無眠數日、慌張自廟裡請來符咒時,我心裡竟泛起微妙的勝利。

人終究是傾向追尋同類的吧,一場睡眠考察仍給了我某些線索。沒有問出口,大學聯考時來自母親的那顆救急剩藥,躺在居家藥箱裡,那麼多年以前,誰曾有過睡眠的問題?而我日趨難眠的體質,是來自編寫入命運的遺傳嗎?偶然,會想及學生時代讀過的散文,當時三十幾歲、與我現下年紀相仿的作家寫道:睡意是隻柔順可愛的兔子。噢,沒錯,是兔子。我驚訝於這聯想的完全吻合,或許因為睡對我輩失眠者來說已經太縹緲、太靈動,即便費盡心力去捕,也總要兔脫的。

於是今晚依然得小心翼翼了。習慣禁絕了午後的茶與咖啡,練習呼吸和緩,放鬆肌肉,並避免過度悲喜。但兔子會出現嗎?我不知道。只能與我布局的陷阱,守著次第深沉的黑夜,等待一場睡意,它朦朧、氤氳來襲。

※ 本文摘自《小毛病》,原篇名為〈待兔〉,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