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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妮民

早餐,早餐,早餐,每個即將闔眼的夜晚,我含咀著對下一頓的期待入眠,並且每個半明半寐的清晨,都在它的呼喚中醒來。早餐。真真不好意思,但我是太容易被這兩字動搖的人—早餐。想到它,便覺得精神昂揚,有了再度張開眼來的動力;break-fast,字面拆解就是其義,打破禁食,漫漫長夜的饑餓終被隨天光而至的第一餐給破除,讓我們吃飽喝飽,抖擻煥發,一切從此開始。

與現代提倡「早上吃得像皇帝」悖反,資料顯示,古人不一定吃早飯。遠古狩獵時期食物貯存不易,一日能有一正餐已屬幸運,因此這頓重要餐食往往不會是起身立即享用,得等族人負獸歸來,才能生火烤肉、填飽脾胃。文明繼續變遷,各國民情迥異,某些地區認為一天該有兩頓正餐,另一些地方則從早到晚以六、七份餐點刻記一日;至今,多數人們都接受一天大致三回正餐,且早上起床就該先吃一頓—飲食習慣這樣定型,已經是相當近代的事了。

臺灣飲膳多元,小小一座島,各地早點式樣便見殊異。出身彰化的 L,父母皆農家人,農家子弟體力要緊,是以他們自小就仰賴一頓精實早飯恰如午晚餐,定要添幾碗米飯,配數碟肉菜。如此食觀灌注到 L 身上,縱然 L 沒下過一天田,也養成了清早即吃飯的作息。讀高中時,早餐就是一盒便當,便當豐盛滿溢,L 邊自習邊扒飯,導師巡堂尚會走至身旁問他:「好吃嗎?」一回偕 L 返厝,婆婆指示我們可去某店用早點,抵門口一看,原來那是家麵攤,賣有肉焿、貢丸、米粉、粽子,樣樣皆是扎實之物,胃還沒醒來時,這些渾厚的食物我用眼睛看就飽足,不過在地人顯然習於以此當早餐甚久了,因為小店裡裡外外,滿滿坐的都是埋頭認真吃的晨起食客呢。

講到吃,朋友以為我臺南住了十二年,必定頓頓好料,光說早餐,就能列舉出典型的府城四大天王:菜粽、鹹粥、魚丸湯及牛肉湯。但事實上,得非常汗顏承認,這十幾年來我未曾有任何一次以牛肉湯當早飯(雖然傳聞中溫體牛肉湯味鮮汁澈、肉片粉紅軟嫩,慣例還要搭上一碗肉燥飯),原因,乃是聽說有名的店家總是很快賣光,八、九點已別想吃到,我愛晚睡,實在無力早起,與眾人去趕一場清晨五點左右的集。倒是有回應同學之約,找了個沒課的週間早上,大夥迢迢吃了碗虱目魚肚粥,就這麼一次,竟也成唯一了。魚肚粥滋味如何呢?這問題拿來問大四的我,恐怕有點難以回答,印象中那碗粥魚油腴厚、細刺極多,怕被鯁住,大家便花了很多時間找刺挑刺;味道,卻真的沒有太大的記憶點。當時我們年紀尚小,不懂什麼是好,魚粥這種東西,或得要經過一番舌頭的歷練,才有辦法分出高下吧。

我的第一餐向來素樸而且固定,近年慣常是一杯飲品,配上麵包,佐以網路文字開展新日。這頓吃得慢,要耗上個把小時,偶爾上午有約,不及好好用完早餐我便倉促出門,往往頭腦就不甚清醒,有種囫圇應付一日的愧對感。可能,第一餐被我吞進肚的,除了食物,還有善待自己的從容時間。大學時代,校外的大學路與長榮路沿線開立了許多豆漿油條攤、美而美式中西合璧早餐店,專做學生生意。七、八點,學生趕上課,不少人會叢聚攤位前,蒸騰白煙中,等領一袋燙手的飯團蛋餅。而我屬於店裡坐那一派,總喜歡攤開桌上的報紙,好整以暇從頭讀到尾。明明只是喝杯奶茶配塊蘿蔔糕,卻儼然一副坐茶樓的精神—虛擲早餐光陰的習慣,約莫就是那時養成的了。

十九歲,參加新生訓練的頭一天,因為人生地不熟,擔心遲到,我也外帶了早點,獨自坐在校內人行道邊怯怯吃著。遠處,一位陌生女孩朝我走來,她開朗大方地和我打了聲招呼:「同學你好!」當年內向的我不解怎麼有人這麼熱情,於是大惑:「你跟我同班嗎?」她笑起來:「在這裡,以後大家就都是同學了嘛。」那個我始終不認識的女孩明麗爽朗的反應,讓我從此記住了這一天,永不褪色的一天,大學最早最早的印象。那時,時間很新,如同一日復始,今天很新,從最初的節點睜眼看去,一切都充滿希望,什麼都還來得及,什麼,彷彿都正在前方等著你。

※ 本文摘自《小毛病》,原篇名為〈一日之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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