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景窗

戴了一頂鴨舌帽回家,得意洋洋,走到客廳廁所後院又上樓,走到哪裡都戴著,不想脫下來。哥哥看了好一會,問我帽子是哪裡來的?我說老師發的。哥哥又問,幼稚園的帽子改了嗎?我聽不懂哥哥的問題。哥哥說鴨舌帽是給男生戴的,女生戴的是圓帽,老師是不是發錯了?側耳偷聽的爸爸也等我答案。

我說:「我跟老師講我是男生,老師給的。」哥哥和爸爸嘩的一聲,笑呀笑,一直笑一直笑到發出豬的叫聲也停不下來。哥哥要我再說一次,我看著他們,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我再說了一次「是我跟老師講,我說我是男生我要戴鴨舌帽。」

此後,好長一段時間只要客人來,哥哥就把這件事當笑話講給客人聽,跟客人一起笑出豬叫聲。他們越笑越像真的豬,他們會變豬,一定會。我趴在小桌子上,一動也不動,感覺不到一咪咪除了嘲笑以外其餘的東西,可能有,可是我的神經專心想我的想。專心像肥料,我的神經被專心養得像章魚手臂,有圓圓的吸盤,它們吸住我不消化的句子,鋼鐵般拖出句子的主人──哥哥,把他懸吊在離地五百公尺的半空中發出害怕的豬叫聲,用八條手臂輪拋他,像馬戲團小丑對球做的。

我的鴨舌帽呢?得到它的那個中午就想戴到放學,因為教室規定不可以,我把它掛在椅背高出的椅角。女生都會把圓帽的繩子掛在那,鴨舌帽沒有繩子,男生都放在抽屜。我不管繩子,不管掛不掛得住,只想把喜歡的東西放看得見的地方,可惜的是只看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

第二天爸爸帶我去上學,跟老師說拿了錯的帽子,請老師關心,老師眨著抱歉的眼睛再三解釋,因為我告訴她我是男生,因為她剛來到這學校教書,因為我的頭髮短。因為因為因為。千百萬個不好意思請我爸不要放在心上,迅速抽走我手上的鴨舌帽,補一頂圓帽。

把圓帽塞在抽屜,折成一半塞在書包,只有在受到壓力必須迎合老師和爸爸的時候,拿出來應付一下。我對它一點也不珍惜。跟想著換新鞋的同學比起來,我一點也不基進派。他天天用鞋子磨擦水泥地板,就想弄出破洞給他爸媽看,我頂多把帽緣往上凹,讓帽子變得有點像大力水手的水手帽,像一個島,像皇冠,戴起來好笑。我用鬆緊帶彈隔壁同學,彈紙片和水果皮,帶子最後彈性疲乏像一條死掉的蚯蚓,變成清朝電視劇裡老佛爺脖子上一串佛珠。

我把欺負帽子的風氣帶進班上,女同學跟我一起這樣做。我們戴著帽子玩大力水手和老佛爺的愛情故事,演瞎掰的劇情,還加了吻戲。我們笑得不三不四,惹來一些趕流行的男生一起玩。我們要他們把繩子掛在脖子上,在走廊上跑得很快很快看帽子能不能像風箏那樣飛起來,要他們戴圓帽,幫他們在下巴打蝴蝶結說那是他的鬍子,我們笑得七葷八素。

我想要的是一頂鴨舌帽還是一個可以選擇的性別?都想,但不敢跟爸爸講。做女生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吃虧感,不想承認被大力水手和笨驢拉成一根竹竿的奧麗薇是我的同類。不想接受為了取悅異性把胸部墊得又翹又大的內衣廣告是給我看的。不想做結婚生子的心理準備,電視劇裡結婚的女人都沒有好的結局,她們的老公總是愛上別人。

我的章魚神經扭來扭去,像早起還沒被鳥吃掉的蟲,丟不掉想反叛的鬥志。如果可以從否認性別開始,是否能為自己做一點什麼呢?爸爸和哥哥輕輕用鼻子噴出一點聲音,我就像奧麗薇那樣變得又細又長,一點辦法也沒有。可是我就是想戴鴨舌帽。幻想腦海養的章魚神經可以游進人間,把取笑我的人的頭扭斷一百次。

 ※ 本文摘自《想回家的病(十周年重編版)》,篇名〈章魚大戰小圓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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