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文亮

南丁格爾能成為一個好護士,乃是經過長期的辛苦預備。她很早就看出,護士要脫離僕役的傳統形象,發揮真正該有的功能與角色,就必須具有專業知識與嚴謹的訓練。她認為對護士最重要的知識,就是醫學、公衛與統計。南丁格爾花了十五年(1835-1850年)的時間閱讀有關統計的書,尤其是統計學家貴鐵力特(Adolphe Quetelet)與費爾(William Farr)的作品。

在她一八五八年發表的〈英軍死亡率〉(Mortality of the British Army)報告書裡,就充滿統計圖表,並用不同顏色標示出不同地區醫院的病人死亡率;同年她設計出醫院管理的標準表格,讓各醫院填寫數據供作統計運算。南丁格爾說道:「醫院管理的嚴謹或疏忽,可以由統計的結果看出,用數字來釐清每所醫院開刀的死亡率,各種疾病的治癒率,各種階層百姓的患病率⋯⋯。醫院管理的權威依據,不是人,而是數據。」這一段話,現在讀來仍然鏗鏘有力,同年她成為世界統計學會(Statistical Society)的會員,這是她一生惟一參加的學會。

一八五九年,南丁格爾的標準表格為醫院帶來革命性的影響,從此每一個病人有自己的病歷表;醫學上的病名、看病流程、病況觀察及症狀判斷,才獲得統一。南丁格爾寫道:「天文學家是依照一張星象圖觀察天上的星星,醫生也應該有標準表格,使他們看得更精確。」她又寫道:「醫院的管理是動態的,只有統計能抓得住動態的變化。」一八六◯年國際統計年會在倫敦舉辦,她是主要講員之一,她說道:「用統計才能導引醫院走上良好的管理制度。」從此標準表格遍行世界。

南丁格爾怎麼能這麼深入地了解統計?在南丁格爾的背後有兩個統計大師,貝勒弗與費爾。貝勒弗是南丁格爾改革陣營裡的一員大將,後來在南丁格爾的推動下,成立軍統局(Statistical Department for the Army),貝勒弗就任局長,用統計管理軍隊;費爾並不在南丁格爾「小陸軍部」(Little War Office)的名單上,但是他並不因不是檯面上的人物,就減低對南丁格爾的支持,後來南丁格爾的反對陣營才發現,「幫助南丁格爾,威力最強大的一支炮管,就是費爾」。

墳場爵士

戰爭勝利,英國前線官兵都獲升職。軍醫部的指揮官霍爾也獲頒巴斯指揮官爵士(Knight Commander of the Bath,簡稱K.C.B.)之銜,南丁格爾對那草菅人命的指揮官也獲頒爵位,很不以為然:「什麼 K.C.B.?我想是克里米亞墳場爵士(Knight of the Crimea Burial-Ground, K.C.B.)吧!」

想做事的人,永遠覺得事情不夠做。南丁格爾在司庫特里醫院已經夠忙了,她又擔心在克里米亞最前線的巴拉克醫院(Barrack Hospital),她沒有想到該醫院是霍爾權力的老巢。當她搭船到克里米亞,霍爾不讓她進醫院,理由很簡單,霍爾說:「南丁格爾,妳逾越妳的權限。國防部給妳的職務是『英國在土耳其軍醫院女性護士的最高督導員』,妳要搞清楚,克里米亞是在亞洲,不是土耳其在歐洲的領土。」愈懂得權力的人,愈知道如何在文字條文間,給自己解釋的彈性,彈性的弧度就是權力控制的巧妙之處。霍爾接著說:「當然,我不是一個不能通融的人,只要妳向我屈膝,妳立刻可以獲得在亞洲工作的合法權力。」

鐵鎚護士

南丁格爾立刻回去,寫信向國防部要求權限延伸至亞洲。國防部不懂南丁格爾為亞洲爭取什麼?她與霍爾之間,只要雙方協談一下,不就可以解決嗎?南丁格爾再寫一封措辭強硬的信回國防部:「我要的是實際合法的地位。我不要為了爭取一小步的前進,就要在權力鬥爭中不斷地浮沉。有效的醫護工作,必須先有法定的承諾與資格,我不會去接受醫務裡不成文的內規。」南丁格爾對病人可以溫柔看顧,但對於不法權勢可是一個硬邦邦的人。歷史家豪斯曼(Housman)14回顧南丁格爾的一生,稱讚她是「打破城牆的鐵鎚」。

首相帕默斯頓決定親自調查此事,他派忠心的情報官雷弗以(Lefroy)以密使身分進入克里米亞,報告現場狀況。一八五六年二月雷弗以寫道:「忌妒是這一場風暴的導火線。這是掌權者對真正犧牲、肯做事的南丁格爾,無情的控告。」二月二十五日英國最高當局的「軍中命令」,張貼在各管區,「由於南丁格爾所做的犧牲,不管任何人,不管任何理由,不得對她的吩咐有任何的反抗,連對她的敵意,也不得存在。」同年三月十六日,「軍中命令」更徹底地通告:「軍中醫務單位顯然對南丁格爾的合法地位,沒有正確的認識,最高當局認為有義務給相關人員一點提醒,南丁格爾的合法頭銜是『大不列顛帝國護理人員的最高指導員』,全國醫務當局,所有事務必須經過她的同意,才能實施。」這一封命令不僅徹底粉碎霍爾一群人的陰謀,也為日後南丁格爾對全球護理的改革,提供一個強而有力的依據。

真正的改革

當霍爾回到英國時,迎接他的不是授勛大典,而是軍事法庭,調查他在戰地的貪汙行為。與霍爾相關的政客,也有被起訴的。南丁格爾進入巴拉克醫院,才發現裡面的髒、亂與缺乏管理,南丁格爾事後寫道:「管理不好的醫院,是病人的刑場。在克里米亞巴拉克醫院,死於醫院管理不良的超過一萬六千名,相當於每個月醫院將一千三百名病人帶上刑場射殺。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將為醫院管理改革而戰。不出六個月,克里米亞的苦難將會被世界遺忘,但是我永不會忘記。這樣的失敗與錯誤,人還會重犯……。整個醫院改革仍是一片冷漠的曠野,現今的一點突破算得了什麼?我仍然要不斷地耕耘下去。」

南丁格爾沒有把立法者的改革,視為她革新的底線,她革新的底線是擺在人的心田。巴拉克醫院患者向她訴苦道:「這裡的護士是一群蛤蟆,白天孤坐一旁打盹,晚上大聲講話聊天,通宵達旦。」立法的改革卻無法改變這種護理人員對護理工作冷淡、不盡責的態度。

十九世紀是英國最強盛的時候,大不列顛號稱「日不落國」,一天二十四小時,只要有太陽照射的地方,就有英國的殖民地。為什麼一個島國能主導世界近一百年?其中一個關鍵,是上帝興起像南丁格爾這麼優秀的改革者,使她的影響一下子可以散布全世界,當這批人過去了,英國對世界局勢的主導權也就消失了。

※ 本文摘自《南丁格爾與近代護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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