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李威

這幾年,經常有學弟妹問我有關生涯規劃的問題。我自己過往的經驗,幾乎只有守在小診所裡關注臨床工作,學術方面的成就可說是一片空白。我只能說人生的路途非常寬廣,各有不同的風景,在大醫院升上某個職位是一種人生,進入學術單位做研究又是另一種人生。

民國一○一年,林昭庚教授的公子結婚,我很榮幸獲邀觀禮。記得當時在喜來登飯店席開百桌,可說是高朋滿座、冠蓋雲集。到了喜宴現場,我發現自己的位子,被安排和全台各地醫學中心的中醫部長、主任同桌。這些前輩彼此熟識,而我成了那桌唯一的陌生人。

坐我身旁某大醫院的主任問我:「你是⋯⋯?」

我趕緊做了自我介紹:「我叫杜李威,是林教授的學生。目前在陳俊明理事長的診所服務。」

主任一副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說:「為什麼你會坐在這一桌?」

我很尷尬地回答:「教授安排的,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沒位子了⋯⋯」雖然嘴巴這麼說,但不免愣了一下。突然間,心裡升起了一個念頭。我平常上班的時候,和陳醫師向來是有話直說,讓我誤以為和長輩沒大沒小是常態。原來外面的世界不是我想的那樣,連吃喜宴坐哪裡都是有規矩的。

我很想建議他,如果對坐位的安排覺得不滿意,應該趁早向主人反映,萬一影響到用餐的心情,反倒顯得主人招呼不週。但轉念一想,身為後輩,我也不好說什麼。畢竟,祝福新人和分享喜悅的目的都達成了,即使沒有機會和同桌的前輩們交談,也不至於太遺憾。

唸不了的博士學位

到了年底,我去恩師林教授家裡拜訪,順便邀請教授和師母到外面用餐。那天寒流來襲,我還記得教授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羊毛大衣。餐後,我們從三井日本料理走出來,教授在上車之前講了一個故事給我聽:

「杜醫師,我今天和你出來吃飯,特地穿了這件大衣。你看看這件衣服漂不漂亮?我跟你說,有一年,我受邀到白金漢宮幫女王看病。臨走前黛安娜王妃問我,下午有沒有其他行程?要不要陪她一起去逛街?於是我們兩個人坐同一輛車離開白金漢宮。到了倫敦市區,王妃要司機停車,帶我走進一家服飾店,買了這件大衣送給我,還親手幫我穿上。」

「那天的婚宴我為什麼把你排去跟那些部長主任同桌?因為你本來就是這個等級的醫師。你能在朱教授那裡學出師,你的實力我是知道的。但是你知道嗎?畢竟你沒有博士學歷、教授資格,所以我一直沒辦法幫你介紹 VIP 病患。如果你將來也想像我一樣,為世界各國的政要看診,你回去考慮一下,下個學期來唸博士班好不好?」

教授說得沒錯。如果有 VIP 病患請他幫忙介紹醫師,結果介紹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既沒有博士文憑、也沒有教授資格,甚至在大廟裡連一天的住院醫師都沒做過,確實也交待不過去。

多年來,我總是找盡各式各樣的藉口逃避唸博士,辜負教授的厚愛,始終讓我耿耿於懷。能夠在官場或學界的環境脫穎而出雖有幾分風光,但一想到自己生性慵懶,確實也不適合過那樣的生活。

虛有其表的成果

偶然想起十多年前,某醫院舉辦了一場「中醫婦科住院成果發表學術會議」。當天,該醫院中醫科主任邀請了我的老東家陳俊明理事長蒞臨指導,並安排陳醫師上台講壓軸場。而我就坐在台下第一排聽講。

若是按照江湖規矩,陳醫師既然受邀演講,當然要講主人的好話。主任之所以邀請陳醫師,也是因為人家敬重他是婦科大老。如果陳醫師能在壓軸場幫主人背書,賓主盡歡才是道理。

從早上九點聽到十一點,我一連聽了四位講者上台報告中醫住院開辦以來的「成果」,說真的,我只有皺眉頭。等到十一點多,陳醫師上台之後,沒想到,他竟然一臉嚴肅認真地開始討論學術。

「這個案例為什麼上次做試管會子宮外孕?因為她輸卵管內的纖毛早就沒有活性了,不會擺動形成負壓,胚胎植入後才會流進輸卵管。」

「這個案例為什麼 IVF(試管生殖)失敗六次?看也知道她是慢性盆腔炎,你若是沒有控制好發炎,怎麼植入一定都要宣告失敗……」

「這個案例是子宮肌腺症,你們用科學中藥治療了半年,她的CA125(卵巢癌指數)根本沒降,表示你們的治療方式不對或是科學中藥的劑量不夠。你沒有消炎化瘀達到一定的療效,試管怎麼可能做得起來?」

「枉費你們大醫院招牌響亮,有機會收到這些患者,結果我剛剛在台下聽你們的處置,根本就是似是而非,什麼艾草薰肚臍、貼耳針、腹部針灸,亂開一堆沒用的科學中藥、即飲湯包,按摩、藥浴、喝雞精、聽音樂放鬆……聽了老半天,連一個治療成功的案例都沒有,只是很自豪你們中西醫結合辦了住院病房。」

「人家做試管幾十萬到上百萬都花了,等到植入幾天之後發現 β-HCG(絨毛膜促性腺激素)都沒有上升,眼看注定要失敗了,你叫她死馬當活馬醫,一天花五千塊住院,人家當然願意賭一把。問題是你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就只為了賺幾千塊錢而去承擔失敗的後果。」

「剛剛那幾個案例,要我說,就是應該先花三到六個月,把她們的慢性盆腔炎控制好,然後做試管才會提高成功率。事情都有輕重緩急,不要匆匆忙忙把病患收進來住院,結果一無所獲。」

陳醫師滔滔不絕,主任眼看情況不好收拾,尷尬地上台感謝陳醫師指導。這時候,陳醫師又在台上補了一句:「主任,我知道你很忙,我也很忙,你要邀請我來給你出意見,我不會跟你打馬虎眼。你有我的電話,以後我們直接聯絡就好。你什麼事情都交辦給助理,話傳來傳去打了五六通電話,時間改來改去講半天講不清楚,還一直跟我擺架子。」於是,這場研討會就在一片混亂中結束了。

當我護送陳醫師走到醫院門口幫他攔計程車,天上飄著細雨,我發現自己把雨傘忘在禮堂,又折了回去。走到禮堂大門外,發現主任把一群實習醫師留下來講話,一直試著打圓場:「唉,真不曉得助理是怎麼聯絡的,才會惹得陳醫師不快⋯⋯」我在禮堂門外偷聽了三分鐘,實在不好意思闖進去,就轉身離開,最終淋雨回家。老實說,以我和陳醫師共事的經驗,他是個直爽的長者,人家請他「蒞臨指導」,他是真心想要幫忙。無奈當時中醫住院的制度仍在草創初期,一切的條件仍未具足,經過這十多年的發展,中醫住院病房才慢慢步上軌道。

※ 本文摘自《中醫到底行不行?》,原篇名為〈官僚與學僚〉,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