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國靈

1 浮城下沉

相傳這片土地曾經浮在半空中。人們以為它一直可以奇蹟般地對抗地心吸力。但奇蹟顯然不是永遠的。從某個時候開始,浮城不斷向下沉,起初人們並不察覺,除了隱隱嗅到濃濃的海水味,並不覺海水之淹至。後來,終於來到一個臨界點,浮城像坐過山車向下俯衝一樣直往海面下墮,浮城著陸當兒,由於與地面衝撞的力度相當巨大,受腦震盪的不計其數,只剩下少數人安然無恙,以至於由於大部份人經受腦震盪,沒受過的反倒成了不太正常的另類人士。從此,浮城的歷史分為了前浮城和後浮城時間。浮城還是叫浮城,名字一旦習慣化了就有無比強韌的壽命,以至於超過它的意義本身。但事實是,浮城已經不再浮了。有人也拍手稱好,從此浮城向海水借取土地,就更加方便了。

2 機械進化論

浮城地面上,再沒有甚麼地方是未經開發的了。寸草不生,不要緊,這個世界有人造草。花不夠香,不要緊,這個世界有人造花香。天空是混濁了一點,但人們並不介意,因為天空早被摩天大樓、高架天橋、高聳入雲的尖塔遮擋了。即使沒被遮擋,城中人走路特別愛低頭,各人頸上都掛了一塊鉛,踐踏著自己或他人的影子走路。沒有人再理會天是藍色的、紅色的,還是黑色的。

城中人也不怎樣睡覺了,一天到晚以隱形眼籤撐大雙眼工作,到該睡眠時就進入睡眠機,這種新發明的睡眠機,可以干擾人的睡眠,將睡眠必經的周期壓縮,好讓浮城人將多餘出來的時間貢獻給沒完沒了的工作。睡眠周期縮短,結果之一是人們做夢的時間大大減少,從入睡至熟睡只是一刻的過程,天然做夢被認為是不切實際的。做夢成了一個假日活動,好在浮城還有安息日,安息日中,人們可以利用做夢機,在經調節的環境中做個好夢,城中大大小小的健身室都安裝了這些做夢機,每逢安息日,經常出現長長的人龍。

藥物方面,城中近年流行一種無痛失憶藥,被視為睡眠藥後影響城市生活的一大發明。服食者可以將創傷性記憶洗去,藥物已經可以滲透入人類腦部不同的記憶區,雖然必須要承受連帶非創傷性記憶也一併受損的副作用,即是殃及池魚。除了失憶藥,當然還有各種影響人類情緒的藥物,如納米開心藥、虛擬實境興奮劑、快絲邏輯鎮靜劑、基因減壓晶片等等。

眼淚在一夜之間被蒸發掉,浮城人無端端大規模地染上了「貧淚症」。眼淚雖被認為是多餘之物,實用價值不高,但到底有排解壓抑、表達情緒的作用,因此醫學上便發明了人造眼淚,這種人造眼淚不是滴在眼球上,而是滴在大腦皮層上的,透入腦部神經刺激雙眼,讓人重嚐久違了的流淚滋味。特別行政區首長在回歸紀念日升旗禮上,將率先使用。

達爾文的進化論有了新發展,如果昔日是「物競天擇」的話,如人類尾巴的消失是漫長的自然進化過程中將無用之物淘汰的結果,那麼現今人類已進入了「物競人擇」的紀元,自我製造一套機械進化論。所以這個城市,每個人都是光頭的,因為頭髮已被視為無用之物,人類甫出生,便可以接受一項永久電擊去頭毛的手術,免得不時要花時間整理頭髮。城中的理髮店成了式微行業,只有一些激進的反進步人士才留有長髮。僧人與凡人無從分辨。

也許天擇與人擇也是難以分清的,這個城市,最早出現天生沒有盲腸的地球人。割盲腸,起初是一項城中運動,政府為了宣揚「實用主義」哲學,將二○四七年定為「割盲腸年」,口號是「割盲腸,得頭獎」—這年接受割盲腸手術的,可獲免稅優惠,結果響應者眾。後來更發現,好些嬰兒先天已經沒有盲腸,起初只是個別例子,逐漸成了集體現象,以至浮城內還有盲腸的嬰兒逐漸成為少數,反被標籤為「盲腸綜合症候群」,俗稱「爛尾症」或「附錄症候群」(Appendix Syndrome)。沒有醫學家可以解釋盲腸自然消失的原因,只是大家都以為是人類的一大躍進。

世界對此嘖嘖稱奇。各地紛紛派遣科學家前來,對浮城新人種作研究考察。政治家、玄學家、科學家預言,繼盲腸之後,預計自動消失的人體殘餘物將陸續有來,包括智慧齒、肚臍、包皮、處女膜等等。以金紫荊像作喇叭,廣場上響徹雲霄地播放著理查.史特勞斯的《查拉圖史特拉如是說》,於二○四七年七月一日,浮城正式迎向新紀元及新人種的到來。

本文介紹:
》。本書作者/潘國靈;出版社/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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