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緯中(台北市私立開平餐飲學校教師)

高中畢業時,我說不出來自己的目標、夢想。但我很清楚一件事,我這一生,如果可以讓我選擇,我絕對不要成為一位老師。

經過了小學、國中、高中十二年的校園生涯,我如同被壓榨枯乾的作物。終於熬滿畢業後,回頭面對學校的心情,就好像《阿波卡獵逃》中逃離瑪雅文明禁錮的一家人,只想不顧一切地奔離校園。我不想要面對如此多受到壓抑的年輕臉龐,在最應該綻放青春和熱情的時候,受到最多的填鴨與限制。

然而,踏入社會幾年,在做過幾年網路行銷、社群媒體經營、編輯文案後,工作內容漸漸與真實的人群斷線,我突然覺得茫然、若有所失。

三十三歲那年,受到開平餐飲學校招募老師的文案吸引,字字打入我的心坎。上頭寫著,除了本科的專業之外,學校在尋找「非典型的老師」。

所謂的「非典型」,我看到下方簡單的說明:「是願意和學生建立關係,並花時間陪伴孩子,與他們對話的老師。」

也因為那些年在教會中陪伴青少年,喜歡那種與孩子真實的連結,帶來意義與改變的過程;我便毅然轉換人生跑道,決心離開辦公桌,不再和「電腦」打交道,而去與真實的「人」打交道,成為了菜鳥老師,也就此開啟了一場絕妙的教學旅程。

我想,在自己當學生的時候,太少被看見、被陪伴。成為老師,也是對過去無奈的學習生涯的一種反叛吧。

菜鳥老師的震撼教育──「你不許教學生!」

第一個月當老師,是我教師生涯中最挫敗的時期。

每夜下班回到家,就認真預備教材到凌晨,太太都戲稱我是「備課漢」,但隔天當我帶著睡不飽的身子、熱血的精神進入課堂,振振有詞地開口上課時,孩子們的眼神卻個個空洞渙散。睡覺的、滑手機的、聊天的,教室成了露天的菜市場,喧囂滿天。

我愈拚著命準備,孩子愈是麻木。他們對課程沒興趣,對我的滔滔無感,我和他們之間隔了一層穿不透的薄膜。一間教室,兩個世界。

在我快要撐不住,懷疑自己是否不適合當老師時,有一天夏創辦人找我們那一年的新進教師吃飯。在夏創辦人面前,我們這些老師也都成了學子,親密地喊他「夏杯」。

在微笑輕抿嘴唇,聽我抱怨完苦水,覺得自己沒有做好後,夏杯沒有安慰我,而是火上添油,補一句:「是的,你一定會做不好。」

看著我狐疑的臉,他問我:「緯中,來到這裡,你想當個學習者,還是表演者?」夏杯說,重點在於心態,若你是學習者,就會從每次的經驗反思、成長;若你是表演者,事事都要求要做滿做好,一個瑕疵就會將你打敗。

接著,他給了我一個「功課」。

「你必須忍住好為人師的欲望。從今天起,你不許教孩子。如果學生都沒有準備要學,為什麼你要教他呢?」夏杯漸漸收起笑意,認真、嚴肅地說。他頓了一頓,又說:「學校沒有教答案的權力,只有支援小孩學習的權力。」

這句話如雷貫耳,我在腦中快速反覆思考這句話。當時的我似乎捕捉到一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是什麼。

「如果老師都不教,那學生要怎麼學,他們要學什麼?」我開始向下探問。

夏杯回我:「老師的『不教』只是表象的手段。在『不教』的後面,老師其實做了很多。」他臉上的表情舒緩下來,在他看見人真的想學習時,他總會露出這樣溫和慈藹的面容。他說:

表面上,PTS教育(PTS Education)的老師看起來一點都不忙。因為學生都會說,事情都是我們做的、都是我們自己學會的,老師什麼都沒有做。

但就像湖面上鴨子划水,水面上的身子不疾不徐,優雅地向前滑行;水下腳上的蹼卻來回翻攪,絲毫不休息。

在這樣的教育下的老師,最重要的任務不是教,而是營造學習的氛圍。當學生不想學的時候,老師要透過對話、陪伴,「引誘」他想學。當孩子想學東西時,他就自然會長出力量,找到方法學習。

幾年後,當我讀到教育認知心理學家皮亞傑(Jean Piaget)的文字:「當你教孩子某件事,你也永遠剝奪了他自己發現的機會。」我才更瞭解夏杯那句話中的深意。

在開平餐飲學校實踐 PTS 教育的這段時間,我和夥伴們逐年陪伴愈來愈多失落孩子們走過轉變的歷程,看著一屆屆孩子們從入學到畢業,走出校園,在遼闊的世界上昂然踏出他們自信的步伐。

※ 本文摘自《丟掉課本之後,學習才真正開始》自序,原篇名為〈這一生,我絕對不要成為一位老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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